夜將盡,月已西。 垂手靜立案前的年輕男子,正值弱冠——曾有舊臣暗中道自己這長子,形容頗有先帝遺風。若依趙頊自己看來,這副眉眼未必肖似他的祖父,倒似極了他的母妃——那個鬱鬱而終的女子,想來自己竟始終不曾善待與她。
一念至此,苛責之意也略淡了幾分,當下長歎一聲,問道:“靖遠侯與義平侯聯名上的折子,你可看了?”
“二位侯爺的折子,想必是前幾日才遞去了幾位閣老那裡,”只聽暄恭聲答道,“兒臣前日抵京,一直未得入宮,便也不曾得知——”
“混帳!”將壓下的火氣,登時又起,趙頊低聲斥道,“你不知?你豈會不知!”
暄口中道了聲“父王息怒”,便作勢要跪。趙頊冷冷揮手將他止住,“如今既有新封的輔國大將軍,何妨順水推舟,讓任靖舟攬了這爛攤子。你卻好!竟攛掇你七皇叔也摻和進來!”
“兒臣愚鈍,”暄仍舊不疾不徐,“懇請父王明示——”
“哼!”趙頊怒道,“且不論靖遠侯平素最怕俗務纏身,便是你七叔,世事不通廢材一個,怎會想到以撫代募,招撫那起埈中流寇重修匯山渠!如此輕易便遣散了他們,解了埈川之亂,於你父有何益處!非但如此,匯山渠一旦疏通,日後衍西征戰所需糧運皆取道此渠,倒免去了任靖舟後顧之憂!”趙頊說到此處已有些怒急攻心,“連潘家那小子,想必亦是受你調唆,不知天高地厚,竟使人救下朝廷欽犯!那莫氏乃聚眾謀逆、九族連坐之人,你也敢瞞著我暗中相與,若再叫你姑母知曉,你——”
見趙頊氣結,暄伏身在地,低聲辯解:“兒子並非妄為,只是這天下,終歸屬我趙衍。。。。。。如今內有佞臣流寇,外有番邦覬覦,連年戰事又兼天災,國庫虧空民不聊生,實非長計。此番匯山渠疏浚,沿途築堤圍墾,旨在興農事益河防,既得養息民力,又可免除決溢之憂,航運尚在其次。。。。。。”
趙頊倒也些微聽進幾句,此時強使自己緩了一緩,命暄起身,冷聲又道:“罷了。你愈發長了年歲,如今連太子的女人也敢搶,想必眼中已無我這個父親。旁的暫且懶怠與你理會,隻一樣緊要事,須得即刻給我辦好!”
暄躬身聽著。
“先前隻由著你胡鬧,也顧念著她與你母妃的情分。”趙頊言語間波瀾不起,“如今陳書禾一行,早已到了固寧。為絕後患,那玉娘,一日也不可再留。”
暄眉眼低垂,隱在燈影之中,輕聲答道:“是。”
。。。。。。房中鴉雀無聲,小元氏定了定心神,輕輕推了門進去。內中父子二人面色淡然,一坐一立,似乎早便料到是她。
暄略略躬身,算是施禮見過。
小元氏較先前倒似從容許多,一面含笑還禮,又示意隨自己進來的婢女奉上兩盞湯羹。
見夫婿只是擰眉端坐,小元氏便也不待他開口,先細聲叮囑那婢女道:“莫要放錯了。前一盅單加了三七,放宸王爺跟前;烏靈參那盅,才是老爺慣常用的。”
靈參安神,三七散血,聽她如此一說,自是特為因他箭傷未愈而備——暄倒不好不喝,少不得道句“費心”,親將那扣盅接在手內。
見上首二人心思迥異,卻俱是將他看著,暄便揭開蓋子呷了一口。此時只聽小元氏淺淺笑道:“前兩日你父王還說起,你房中也沒個正經服侍的人,丫鬟雖多,到底不能知冷知熱。
如今闔府裡頭選出幾個模樣脾性出挑的,自作主張帶了來,都在廊上候著呢。瞧見哪個合意,今兒便帶回西府去吧——” 月窗外晨曦遲遲未至。風漸起,穿竹而過,攜來陣陣清泠水意。紫竹簌簌,隱約聽得帳外一兩聲低泣。
醒轉之時,身畔果然空無一人。阿七心中有一絲莫名的焦燥,竭力舒展了眉,輕喚道:“篆兒——”
簾幔之後便有纖細身影一閃,進來一名綠衣小婢——眼底微紅,見阿七對她笑,淚意反倒更重,不覺已向榻前跪下,口中道一聲:“姑娘——”便哽咽的說不出話來。
阿七見狀便輕笑安撫道:“這不是回來了麽,還哭些什麽!”
篆兒又羞又窘,見阿七此刻已自穿了抹腹中裙坐著,長發攏在臉側,不複往日少年的模樣——趕忙拭了淚起身,呐呐道:“姑娘何時醒的,手腳這樣輕。。。。。。婢子候在帳外竟也不知。。。。。。”又取了披衣與她披上,“殿下叮囑多次,如今外頭一日冷過一日,切不可再受了風寒。”
阿七便趿了鞋,走向窗邊眺了眺,天際晦暗如夜,想是秋雨將至——忽問道:“他幾時走的?”
篆兒正斂了榻邊幾上的殘茶,聞言便答:“四更初。姑娘還醒來要了茶。。。。。。過後殿下方走。”說著倒自紅了臉。
阿七這才隱約記起夜間他似是當了奉茶婢女的面,將她攬在懷中,唇齒相接渡了幾口茶水與她——當下瞧著篆兒手中的茶盞,臉上便有些不自在。
篆兒亦是瞧出阿七尷尬,忙忙的收了茶盞,叫人進來服侍梳洗。
不多時只見玉羅領了一眾侍女們魚貫而入,除了一應洗漱裝扮之用,那玉羅更是捧上一隻湖窯鬥彩扣盅,笑向阿七道:“這是先時東府秘製的膳補湯羹——”
“有勞玉姐姐。放下便是。”不待玉羅說完,阿七便將她打斷,生怕她再說些這羹水有何名堂,暄又是如何特為交代的話來。
周遭眾人豔羨也罷,待她恭順也罷,總令她心中鬱鬱莫名。
往後她與他,莫說魚水之歡,一言一行,皆有這許多人眼中瞧著,心中揣度著——他與她共進了幾餐飯,他往她房中宿了幾夜,又或他賞下什麽稀罕物事,叮囑人如何服侍——仿佛這一夜過去,她便沾了這男子的氣息,此生也難滌盡,而他待她的心意,亦是她修來的福分與榮寵。
玉羅自是不知阿七的心思,見她神色鬱鬱,隻當因情事之故,倒也未作他想,又不好多言,便不用小丫鬟動手,服侍洗漱過後,親取了梳篦替她篦發。
這當口阿七掃一眼銅鏡,一夜潮紅褪去,鏡中女子依舊面色蒼白,眉眼清寂。無意間又瞥見那玉羅手中分了發,似要替她綰個什麽髻子——心下更是無奈,口中道:“姐姐且替我在頂心束了發,稍後出門去,戴箬笠穿蓑衣也方便。”旁的事打不起精神,倒是昨日暄說了句“哭腫了眼明日出不得門去”,記得十二分的清楚明白。
身側一名年歲稍長的侍女便掩唇一笑。
阿七雖瞧她眼生,一時也懶怠理會。此時玉羅也不禁笑勸道:“姑娘如今可比不得先時,怎好日日想著出門去?再者殿下晨間剛打發人傳了話兒,這幾日往京郊去,怕是不得回來,要婢子們好生服侍。”
一席話不曾聽完,阿七先便悶悶道:“既如此,也不必梳個髻子在頭上,再要插了花鈿,更墜得額角疼。”言罷自己也覺得有些矯情的過了——自東宮出來還不過一日,如今一到了他跟前,便是一星半點兒的委屈也不肯再受。
想到此處,自己倒忍不住笑歎一聲。玉羅瞧在眼中,便也接笑道:“也不好太素了。現如今季姑姑在府中料理事務,姑娘今日不妨早些與姑姑一見。”
玉羅說著,替她綰好了發,又恐她不喜,遂撿了兩樣輕便花翠簪在髻上;一旁篆兒淨過手,另開了妝奩匣子,取出脂粉,向她唇上勻了些許胭脂。
稍後又有侍女捧上一襲湘色衫裙,淡雅不失柔媚——阿七何曾穿過這等女兒氣的顏色,想來亦是為見季氏而備,不禁暗歎玉羅心思周全。
穿戴妥當,阿七瞥了瞥鏡中,眉梢一挑,無可無不可道:“也還像個女人。”說的眾女低頭竊笑。
。。。。。。巳時未到,阿七枯坐案前,昏昏欲睡——前些時日身在東宮,儲君晨昏顛倒,她隨侍在旁,便也如耗子一般晝伏夜出,每日晌午之前往往神思委頓。
案上所擺皆是季氏派下的冊子,攏在碩大兩屜描金書函之中,阿七也未細看,想來無非《女訓》、《女誡》、《女則》一類。
販夫走卒,門人雜役她皆扮過,若依她看,皆不及扮個世家女子累心——那日晨間乖乖隨玉羅請見季氏,不想這位掌事姑姑陣仗甚大,手下仆婦端的面如冷霜,告知阿七,季氏天未亮便奉太后口諭去了宮中。想那趙暄尚因押糧不利受責,仲秋未準入宮侍宴;這季姑姑卻隔日便能入宮面見太后,聽去倒比家主更像個通天的人物。
阿七不禁腹誹——必是那邊主母也受不得她的排遣,借了暄先時傷重不支的由頭,巴巴的送了這位尊神過來,自己養胎也能落個清淨。
人未謀面,倒備下一番訓誡、兩屜書卷——想來自阿七入門,裡頭便得了音信。阿七低眉順眼的應了,施施然使人搬著,帶回縑緗苑去。
如是接連幾日不見季氏,暄亦不曾回府。
卻說這日,天光尚好,篆兒立在書廳案頭服侍——見那阿七自取了兩屜書函回來,便不曾動過,眼下一個瞌睡醒了,忽而想起,取出翻撿一回,仍是一冊未取,反倒向架上拈出旁的冊子來看——不禁暗自憂心。
連阿七也瞧出幾分,便向篆兒道:“先前也讀過一回,待那姑姑問時,臨了再瞧兩眼便是。”言罷又隻管瞅著手上的志異本子——依著她的性子,無所事事尚能安生這幾日,實屬難得,原已想著該向趙暄邀功去。
篆兒便陪笑道:“姑娘有這過目成誦的本事,倒真不及做個男子,便是尋常人家的兒郎,亦能早早博了功名,光耀門楣——正如那陳書禾陳大人,雖非世族子弟,可如今放眼京中,又有哪位世家的少爺公子,敢小瞧了他?”
聽篆兒提及陳書禾,阿七懶懶應著,未免有些心不在焉,隨口道:“這陳大人本是外放,又非京官,如今南巡也巡過了,早早離了京中往任上去,才是正經。”
篆兒便不知如何接話。阿七亦覺無趣的緊,瞥一眼窗外,多日陰雨總算放晴,更一門心思隻想往外頭去。按捺再三,終是拿定了主意,遂將本子一丟:“季姑姑又不在,你往前頭叫個人跟著,咱們出門去!”
不料那篆兒立時跪下,怯怯道:“姑娘還是饒了婢子吧。殿下早交代下來,若殿下不在時,哪怕公主來請,也斷不能讓姑娘出門。。。。。。”
阿七一時起意,哪裡還肯聽她勸,“你隻管將玉姐姐叫來,我與她說。”又忙忙吩咐道,“叫小環取了我先時的衫子來,另替我梳頭——”
。。。。。。細想上回白日裡往城中鬧市裡頭閑逛,還是春上初入京城之時。如今大半年過去,熙熙攘攘街景如故,再要尋了先前那番愜意,卻著實不易。眼瞅著過來盛義街街口,阿七心事重重,隔了窗紗眺向窗外,隱約倒覺出稍有不同——盛義街北去一帶,原是西炎、南疆等各國商賈聚居之處,昔日蕃館貢市林立,極繁華的一處,眼下卻似有些道不明的冷清——仍記得那些雪膚碧眼的西炎女,如今已芳蹤難尋。
戰事既起,眼下還是京城,若是西去千裡之外的邊關,又該如何?
正自滿懷悵然,一晃眼瞥見窗外一名藍衫少年自道旁交錯而過,所騎白馬被明晃晃的日頭照著,毛色白如新雪——阿七怔了怔,急聲道:“停!停!”
隨行的周進滿臉不耐,策馬上前兩步,湊近了等著吩咐。
誰料阿七早已手腳並用爬出車來,一面作勢要跳,一面將手指著已遠去的少年,衝周進急急道:“快!快攔住那小子!”
周進不明所以,隻當她又要使詐,立時展臂擋下阿七:“小公子莫要屢次為難在下——”
阿七被他堵了一個嚴實,又下不得車去,想著若在前頭拐過彎,街上這樣多的人,怕是連影兒也瞧不見了,急的恨道:“那人騎的,是我的馬!”
阿七那白馬二狗,如今好端端在王府馬房飼著,如何就到外頭去了——周進自是不信,仍舊攔著阿七,壓著性子冷冷勸道:“一路安生坐在車裡,逛完了玉水橋便回去,不是小公子晨間應承的?”
阿七毫不理會,亦顧不得來往行人頻頻回顧,扯開嗓門向周進身後喊道:“哎——站住,騎馬那個——”一面又抓住周進前襟,“停了!停了!快給我牽回來!”
周進將信將疑,回頭看時,果見稍遠處那白馬踏蹄擺尾,晃著脖頸,有些不聽主人使喚。
而馬背上的藍衫少年卻是個中好手,不驚不燥,很快便安撫下白馬,穩住馬身,此時方氣定神閑望向來人。
立在幾步之外,隻消一眼,阿七便瞧出這身形嬌俏,粉面桃腮的少年乃女子所扮,一念驟起,亦不與她客套,直言道:“敢問姑娘,這白馬從何處得來?”
被阿七揭穿,對方並不在意,反倒將手輕撫著白馬的長鬃,淺淺笑道:“友人所贈。”一面說,一面居高臨下望著阿七,眸光輕軟——在阿七看來卻似挑釁一般。
阿七與她對望片刻——亦是含苞待放的年歲,容色昳麗,卻美得咄咄逼人——心中竟道不出滋味,忽覺與這女子多說也是無益,當下回身便走。
周進在旁已瞧出幾分端倪,只是未曾想到阿七竟會如此輕易便善罷甘休,趕忙拔腳追時,卻聽那藍衣女打馬上前,笑問阿七道:“公子且留步。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阿七聞聲駐了步子,睇一眼那女子,淡淡答道:“雲七。”
藍衣女見阿七言罷又要走,不禁追問:“雲公子便不問問我的名姓麽?”
阿七勾唇一笑,“萍水相逢,姑娘姓甚名誰,與雲七何乾?”
那藍衣女亦步亦趨,策馬跟在後頭,眼瞅著阿七爬上車去,忽而笑吟吟道:“齊兒與雲公子,必當再會有期!”
阿七心思煩亂,腳下一空,小腿重重磕在車轅上,暗暗吃痛,又忍著不肯露出半分。直待坐回車中,旁人瞧不見了,才抱住小腿一頓揉搓,胸口一團火直燒到頭頂——咬牙向窗外道:“去望雀樓!”
憑欄遠眺,垂柳掩映下一灣碧水,玉水橋畔商鋪林立,車馬行人如織——暄常來的這一處,與儲君不同,乃是望雀樓最高的一處所在。
此刻雅室內矮幾之上一副梅籙茶器,兩名妙齡茶女,素手芊指,在旁煮水點茶——明知無望,卻猶有不甘,連茶則茶刀都一一取過細看,又恨恨丟開。
山窮水盡之時,此間本是一處退路,自會有人接應。可眼下,她不過是一枚棄子,想來連接應亦是不必了。北上以來,所行樁樁件件,皆是成事不足敗事有余,一路至此已不堪回想;而今後,她只能做個深宅中的怨女,心思算盡亦隻為與旁的女子爭搶一個男人,倒枉費她全無保留向他剖明心跡!
這廂二女舉手投足間,姿態甚是從容溫婉,落在阿七眼中,反而平添了焦躁——不覺將手中折扇唰的一闔,向她二人道:“這些統統撤了,換上酒來。”
二女對視一眼,一齊退下。不多時卻見周進繞過屏風進來,“公子,此處乃是茶肆,唯有茶而已。”
“既如此,”阿七斂了心氣,淡然道,“勞煩周大哥另往別處備些酒來。”
周進已知她是女子,此時頗有幾分躊躇,不想卻聽阿七又道:“原有一個兄弟,去歲欠下我一斛酒錢,曾與我說好在此處等我,一醉方休。今日恰逢他的生辰,雖久候未至,我卻不能失信於他。”
周進聞言,果然命人往近處酒坊取了酒來,一色巴掌大的壇子,皆由紅紙封著。阿七先拎起兩壇,向憑欄處揭開,將一壇凌空傾入籍水,另一壇一氣飲盡。
不成想如這般臨風獨飲,竟是酣暢淋漓,烈酒滾過心口,連心痛也渾然不覺——口中喃喃道:“繼滄,來生你我仍做兄弟,只不過,莫要再選雲七這種拖累了。。。。。。”
。。。。。。無人攪擾,直待夕陽漸漸染上柳梢,不知不覺已消磨了半日。阿七在七零八落的空壇之中探起身,向幾上尋了半盞苦茶。那茶早已冷了多時——清苦過後未見回甘,留在口齒間的,唯有纏綿不去的澀。
喚來候在屏後已久的周進,扶著欄杆一步步蹭下樓去,步履虛浮,雲裡霧裡一般,倒不忘回頭笑向周進道:“告訴你們王爺,這樓中最好的一處,卻在臨水的那一間——”
周進跟在她身後,不便伸手攙扶,又要提防她一腳踏空跌下樓去,又要提防她衝撞了來來往往的茶客——心中恨極了這差事,故而隻垮著一張臉,懶怠接話。
阿七與他絮叨完了,笑吟吟回過頭來,便見回廊上立著一個男人,眸光陰晴不定,正望著自己。
阿七全然忘了自己手中是一把折扇,此時將折扇擋在臉前,湊近了悄聲向這男子笑道:“妾身失儀了。”
撲鼻而來的酒氣,於滿樓茶香之中格外突兀。暄擰了擰眉,待要伸手拉她,她卻邊下樓去,邊與自己念叨:“我的馬,當初買成花了八百兩,若按一日三十兩,粗算下來便是二十多日的差事,如今若要轉與旁人,須得一千二百兩方可。並非與你仔細計較,只是銀錢得來著實不易——差事不是日日皆有,且稍有不慎便要累及性命,你也知我笨得緊,能活到今日已是萬幸——”
暄見她恁般話多,便知這一醉不同以往。直待上了車去,仍與他顛三倒四絮絮道個不停,道她往日如何狼狽,又或被仇家放出惡犬追咬,又或匿身在人家房梁上幾宿不眠,又或被歹人困住,逼得跳入汙泥塘。。。。。。說著說著悲忿難抑,抽抽噎噎哭將起來。
暄且笑且惱,聽她說至最悲處,竟是被歹人綁在馬腹上帶出驛站,又被他支了八百兩銀票,買了白馬二狗!
阿七伏在暄懷中嚎啕大哭,心底卻漸漸清明,借著酒意道出的艱辛委屈,皆是避重就輕,令人聽來啼笑皆非——真正的生死危難、錐心之痛,她隻字不提。
惟願從今往後,雲七在他眼中是一個心思簡單的女子,喜怒皆形於色。。。。。。哪怕心底深藏痛楚憂懼,也不再讓他看到分毫。
秋雨初歇,暮色低沉。車馬穿過一道道街巷,漸行漸窄,人聲遠去——便是久居此地之人,也未必便知曉這鬧中取靜的所在。
車馬終是駐在一處黛瓦白牆的院落跟前。雨後石階斑駁濕滑,被婢女小心攙著下得車來,心中竟有幾分忐忑。舊時在京中,天潢貴胄公子王孫也著實見過不少,卻從未有如今日這般心境。
原本並不肯來,誰知平素待她極為體恤的媽媽,竟幾次敦促她前往,隻說此番皆是陵溪城中相熟的客人,見見倒也無妨。她自是不信。若是常來的客人,何須如此費心款待?
甫一落車,隔了額角垂下的薄紗,瞥見偏門外簷下候著一名青衫皂靴的男子,方額高鼻,一望便是北人之相——心頭便突的一跳。
說來這勾欄瓦肆亦是南北相輕,陵溪教坊樂塢更是自成一脈。而她,生在江南,卻長於京中,成名後悄然歸鄉,便也斷了京城那些舊人舊事。
如今她最不願見的,正是北邊的人。只是既已來了,也不好就回去。與婢女緋兒一道,隨著那引路侍從,穿廊過巷,進了園中花廳——照例明燭彩燈焚香設屏,堆金積玉裝點一新。
客未至,花廳一片靜寂,屏風外滿目珠玉生輝,卻更襯得夜雨清秋,空惹愁思。
暮色漸濃,一隻嫣尾霜蛾尋光而來。她將手遮住琴案之上的燭火,不想這霜蛾竟輕輕落上一弦,久滯不去。
終是忍不住抬指將一弦一勾。“咚——”霜蛾驚起,撲撲簌簌重又隱入夜幕。她側臉癡癡望著,耳畔“聽濤”沉沉一聲低咽,余音杳杳難散。
猶記得,兩年前初見這古琴“聽濤”,便是一個秋夜,正是她於繡紅閣的梳櫳之日,冷雨霏霏,亦有一隻霜蛾撲火而來,落於弦上。
那夜亦是彩燭高懸,燈下佳人纖指如玉——隻略略試過兩弦,便聽琴音低沉醇厚,再將手撫過琴身處處細碎斷紋,心中已是傾慕不已,回身向那贈琴的年輕男子強展笑顏,歎道:“‘聽濤’、‘聽濤’,奴家孤陋寡聞,亦知此乃前朝名琴。倒叫奴家如何當得起。”
四少勾唇一笑:“名花配美人,瑤琴贈知音——姑娘無須推搪,亦不必謝我。”
她眸中光亮微微一閃,旋即便黯淡下去——只因她聽這男子輕笑又道,“是少欽的意思。姑娘若是喜歡,隻管謝少欽去。”
果真不是他——淚盈於睫,遲遲不墜,心中既酸且澀,她暗笑自己癡愚——天下男子這樣多,不是四少,便一定是他麽?正如王女綾菲雖生死不明,自己若想憑與之相若的才情品貌得他青眼相待,亦只是妄念!他聽她撫琴,卻不肯聽她的心音。
而那日,先有卞家四少巨資將她競下,使她免於身陷塵泥,後有寧王世子意趣相投,慷慨贈琴,而四少是夜對她未曾染指分毫,世子則更是流水多情亦無情——
“覓知音,弦斷知音何處尋?”她口中輕歎,“既是趙公子一番美意,允郎又如此說,奴家恭敬不如從命。”
。。。。。。往事杳如煙。如今再從頭憶起,這幾名男子,她先結識卞四。彼時她聲名初起,旁人看來,卞家四少只是她眾多裙下之臣中的一人。她待他亦與待其他浪蕩紈絝並無不同。而後不知哪一回,卞四往繡紅閣尋歡之時,同行的便有一位趙姓公子。所謂物以類聚,她隻當這趙少欽亦與卞四一般,徒有金玉其表,卻敗絮其中。
也難怪教坊中的嬤嬤曾道她眼拙。直待有一日這二人同來,弄罷絲弦,卞四邀少欽對弈。她在旁觀棋,雖不精於此道,然琴心暗傳,文如其人,棋又何嘗不是如此,楸枰之上攻城掠地、劍拔弩張,她亦能瞧出幾分端倪——四少落子詭譎,逆境之時卻顯謹慎堅忍;而趙家公子殺伐果決,又不失深念遠慮。只是終局令她始料未及——但見廝殺過半,戰事正酣,那趙公子卻輕輕棄了手中白子,笑向自己道:“綺兒,還愣著做什麽?還不另添了茶來?”
待她添了新茶,回身卻見棋局大變,白龍已被生生斬去龍尾,頹勢盡顯。不知何故,她竟輕歎一聲,自笑道:“好在不過一盤棋——”
其時她也未曾瞧的分明,究竟是一方志得意滿卻功敗垂成,抑或另一方步步為營而絕地逢生——說者無意,聽者有心,但見執黑者眸中明滅不定,執白者卻敗得雲淡風輕。
。。。。。。此後不久,便是宣王謀反一案塵埃落定,陳書禾平步青雲。她萌生去意,南下之日,恰逢繡紅閣新晉花魁設宴款待恩客。先前隻隱約聽聞那花魁行九且素喜芍藥,人稱“媚九”。席間便有賓客大獻殷勤,送來百余叢紅芍藥,正可謂人花交映,滿室生春。
新人來,舊人去,原本便是歡場中尋常景致——這廂她木釵素裙,悄然自偏巷而出,卻剛巧遇著來替新花魁捧場的寧王世子。
世子手執竹剪,正擺弄旁人送來擱在曲廊中淋水的芍藥。瞧見她,便笑著隨手剪下極豔的一枝,命身旁侍從遞與她。
身後緋兒懷中抱的正是聽濤——她略帶窘意,上前兩步接過,輕施一禮:“便要走了。。。。。。還不曾專程謝過公子。”
這男子知她言下所指,卻無意多提此事,垂目望著竹剪下的重瓣芍藥,淡笑道:“‘將離’、‘將離’,此花雖是蠢人送來,送得倒還應景。”又溫言道,“舟船勞頓,姑娘一路好自珍重。”
綠綺帶了幾分悵然——若這男子願意,未必不是光風霽月的謙謙公子;可他卻如同一幅絢麗張揚的重錦,寧願放浪形骸,瞠世人之目——既是再會無期,她便也少了許多顧忌,不禁問道:“倘或是公子你,又會如何取舍?”
佳人才子一段情事,終因這一場劫數黯然成殤。由始至終,她綠綺也不過是個看客,可連她這個看客,亦是胸中鬱鬱不得紓解!她與王女一樣,傾慕那男子,是傾慕他才情絕世而心性淡泊,誰料虎骨不易畫,人心更難參!難道他陳書禾,終也不過是個入仕榮身之人?
世子不意她會有此一問,微怔過後只是茫然一笑,並不知該如何作答——彼時他還不曾得遇一個女子,既能令他心牽夢縈輾轉反側,亦能傷他體無完膚鮮血淋漓。
世子雖未答,綠綺卻憶起那局棋,竟脫口替他答道:“倘或是公子你,必是另一番光景。”
“觀棋者清。”也不顧世子面露訝然,她淺淺笑道,“綠綺好生豔羨,來日能得了公子心意的女子。還不知那位妹妹,會是怎樣風儀無雙的一個人兒呢——”
。。。。。。只可惜綠綺所料未免有些偏頗,如今那“風儀無雙”的一個人兒,正著了男裝,八爪魚一般趴在趙家公子懷中,抽抽噎噎兀自打著酒嗝;頂心髻子塌在一邊,烏木發簪搖搖欲跌,而雙面縐紗的衣料承不了這許多的眼淚鼻涕,在胸前袖口皺巴巴擰做一團,連帶著將他襟上也沾濕恁大一片——別家女子泣來嬌滴滴梨花帶雨,到了她這裡,每每總是這副形容。
暄也不多問,等她哭罷一氣暫歇一回,才扶了扶她頭頂的木簪,擰眉苦笑道:“將忙忙的換過衫子,如今又要回去再換。”
阿七聽他如此說,既是要換,索性將臉頰向他胸前又蹭了一把,抬頭問道:“玉羅說你這幾日往京郊去了,幾時回來的?”想了想又道,“是我執意要出門去,不必責怪玉羅。”
暄倒不理會玉羅之事,隻隨口答道:“西陵複修,有些瑣事不好擅斷,父王便命我去瞧瞧。”
西陵正是現如今的皇陵,除卻公子恪與孝敏皇后的衣冠塚,北衍歷代帝後妃嬪及皇族宗嗣,皆葬於此。
阿七見他答的敷衍,雖不多問,卻忍不住悄聲嘀咕:“修陵本是聖上頒旨交代工部的事,也需你們費心攪上一攪——”
夜風一吹,酒意散了大半,無可倚仗,口中說些不相乾的話,才覺與他兩兩相對不至太過窘迫——暄亦不怪她口無遮攔,隻吩咐侍從先行回府。
阿七雖不曾看窗外,卻隱約覺出車馬一路往東南去,愈行愈偏,早已不是來時之路。待下得車來,方見眼前是一處僻靜民宅,雖也有三進院落,而不幾步便可至正房。
暄因見阿七邊走邊四處打量,笑向她道:“前些時日與卞四一道置下的宅子,往西隔幾條巷子是卞四那一處,南去一箭地便近了鬧市。你若住得慣,暫且也不必回那邊去了。”
阿七如何不明白他的心思,道:“季姑姑不過命人與了我兩屜書,聊做箴誡;還不曾謀面,哪裡就拘著我了——”見他只是搖頭輕笑,阿七不禁又揶揄道,“王府長史在你眼中都形同虛設,倒忌憚內宅一個姑姑。”
“你倒不領情——枉費我央求熙和宮的女史,好容易尋了個由頭召季姑姑進宮幾日。”暄笑道,“莫說是我,便是我父王,見了她亦要禮讓三分。我日日在外頭顧不周全,你這脾性,愈拘愈野,還是不見為妙。”
“在你眼中,我便如此不知圓融避事麽?”阿七隨口說著,二人進來房中,便有婢女上前服侍更衣。
眼見著他身上外袍內衫一件件解下,阿七全然不似那夜那般彪悍,遠遠兒坐著,頰上一陣陣發燙——又憶起他在埈川受了傷,自己卻還不曾看過,有心到近前瞧上一眼,又窘得挪不開步子,一面佯作鎮定,手中的茶卻一杯接著一杯。
待一名婢女另取了中衣要與他換上,阿七終是將茶盞向桌案上一坐——脆生生一聲輕響,那幾名婢女心思甚是乖巧,即刻便住了手, 且不等阿七起身過來,已得了暄的示意悄悄退了下去。
阿七便執起燭台,磨磨蹭蹭上前幾步,視線平齊處,恰好亦正是他的心口——只見左肩至右肋斜纏著厚重棉紗,便知當日的凶險。心頭一揪,羞赧之意蕩然無存,向他惡狠狠道:“你這頭狐狸,總算也有一朝失算的時候!倘或再偏哪怕一分——”
一語未盡,便被暄拽進懷裡,又聽他沒頭沒腦道出一句:“。。。。。。倒要多謝這一箭。”生死一念,方令他看清了自己的心意。
阿七卻不理會,在他懷中自顧自恨道:“往後不許再說這些散話!你且記好,你若是死了,休要妄想我替你守節!我必會早早另尋個男人,再將你忘個一乾二淨!”
“實話麽?”見她發狠,暄低笑道,“我卻不信。”
“倒叫我立個誓麽?”阿七被他激的暗暗將牙一咬,“方才若有半句虛言,便叫我——”正說著,口唇已被對方封住,連同她尚不及說出口的毒誓。
似是被人施了術法,分明是帶著涼意的一雙唇,卻將她撩撥的心猿意馬,恍惚中只聽他在自己唇畔低聲說道:“真是蠢。”
摩挲著將手掌輕覆上他的心口,她忘了自己原本要說些什麽,隻呆呆問他:“當日。。。。。。必是很痛吧。。。。。。”
“並不是太痛,皮肉之苦。。。。。。算不得什麽。”暄笑著低頭又去吻她的眉心,口中含混道,“。。。。。。仔細想來,還不及那晚被你撓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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