暄重重跌落,牽扯箭傷,痛得臉色慘白,額角背間冷汗涔涔,面上卻瞧不出半分怒意,只是一言不發。 灰衣青年自是看在眼中,此時走上前來,“莫將軍有話,還請殿下行個方便——”
接著便聽他不慍不火道出一段原委——莫家原是兄弟二人,莫大鷹、莫二鷹,埈中人氏;十數年前衍西因開挖匯山渠,曾四處廣征壯丁,工竣返鄉之時,二人自匯山腳下拾回一名棄兒,取名莫三虎。兄弟三人情誼甚篤,後不堪連年勞役征賦,戰亂災荒,於埈川聚眾起事,此為後話。內中卻有一節,六月間長兄莫大鷹不慎落入官兵之手,複奏已準,定於秋後問斬。
青年言罷,見趙暄仍是不語,那黑臉男子罵道:“趙狗若敢殺莫大哥,咱們便殺他親兄弟的兒子!暴屍三日,再扔去亂石坡喂狼!”
此時卻聽趙暄開口緩緩問那青年道:“不知閣下如何稱呼?”
黑臉男子不聽便罷,一聽更是火冒三丈,當下暴跳起來,“呔!休再與他廢話——”說著又要衝上前來,幸而被先前另一名男子扯住後襟。
青年示意他二人先出去,方回身對暄說道:“在下定洲李繼。”
暄說道:“聽口音,倒不像定洲人氏;依閣下的談吐舉止,應是讀書明理之人。”
李繼淡然一笑,“略識幾個字,在下豈敢妄稱‘讀書明理’。”
“莫家兄弟雖勇武有余,卻少不了如閣下這般的智士。”暄淡淡說著,話鋒一轉,“閣下不妨直言相告,除卻赦免莫大鷹,還要我應下何事?”
“白露之前,”只聽李繼低聲說道:“請王爺命人務必運來五萬石糧草。”
此番大費周章也不過將將籌得糧草五萬石,倒被人探的一清二楚——暗自苦笑一回,暄不動聲色道:“只要白露之前能安然下山,我許你十萬石。卻有一樣,此前須得讓我的人來見我,我有話交代定洲。”
“該當如此。”李繼頗覺意外,面上卻不表露,即刻命人取來早已備好的紙筆,親看著趙暄草草修成一封短書,交至自己手中——當下笑道,“多謝宸王爺!在下便與王爺一道,靜候佳音了。”
。。。。。。案上燭火如豆,燈下一隻紅釉描金錦碟,碟上一釵一簪,釵是赤金點翠,簪為銀鑲松石——將將由儲妃遣了宮人送來。阿七拈起一支細看,花樣新奇,做工精巧,只是,暗中早有人向她道明了原委——花翠之中,分別藏了一味毒,與一味引藥。
毒乃輕毒,正是儲君每日所服湯劑中的一味,用量甚微,隻取其安神之效,此方亦曾報與太醫院院判,並非湫檀一人擅定;引藥更是尋常藥草所製,無毒無色,食之無味——怪隻怪這天生萬物的造化,半分由不得人琢磨——毒量稍增且加入引藥,便可將毒邪引入心經,致人心悸猝死。
而儲君服此湯劑已是二月有余,如此一來,毒發後自然極難查明因由。
這陰狠精妙的心思,究竟是何人想來?倒無需她再多費思量——信手取過松石銀簪,斜斜插入發間——銅鏡中映出一個眉目清冷的女子,幾無血色的雙唇,偏偏唇角卻有一絲淺笑。
時過三更,門外忽有宮人急急傳喚。阿七隨那宮人趕去儲君寢宮,見外間一眾內侍忙做一團,便知又是儲君舊疾複發。待急步繞過圍屏去,卻見紗帳內湫檀安坐榻前,正為趙昳施針。
直至今日,她仍是不解,為何亓修澤身邊的人,竟也入了這東宮?
隔著薄如蟬翼的輕紗,
阿七悄悄打量湫檀——燈下溫婉和順的一張面孔,許是跟隨修澤多年,舉手投足間亦沾染上幾分深潭般的沉寂;她必也存了一顆醫者之心,卻不得不違背濟世救人的初衷,陷入這紛繁的局,不知她,又心作何想? 有道是,物傷其類,兔死狐悲——阿七怔怔望著湫檀,直待她手法嫻熟輕輕收針,打點妥當起身向自己走來,開口叮囑時態度從容:“殿下需靜心將養,雖已等了公子多時,卻望公子稍言,勿作久留。”
當著幾名侍立在側的宮人,湫檀話語殷殷,聽不出半點異樣。
阿七所答聽來亦是情之切切:“謝褚姑娘提醒,松若自當照辦。”
湫檀便輕施一禮,斂目自去。
。。。。。。月已偏西,自那窗格裡頭再難望見。阿七獨自守在榻前,跪坐在錦席之上,看那案頭紅燭慢慢燃盡,又被宮人換上新燭——不知何時擱在榻沿上的一隻手,指尖微微一動。阿七立時覺察,回轉過身,見昳雙目輕闔,將醒未醒,便小心喚道:“殿下,藥已溫過兩回,還是先服下吧。”
許久未見他應聲。阿七心知他已醒來,便向案上取過一盞青瓷扣盅,揭開蓋子先試飲一口——微溫的藥汁,濃稠且酸苦,回味帶著極重的澀,自舌根直滲進心底——口苦心苦,於她早已辨不清,她隻知這藥,既是治病的良方,亦是奪命的毒。
替昳試藥的當口,卻見昳探起身來,抬手將她唇邊的藥漬輕拭了一拭。
阿七勾了勾唇角,滿心滿口的苦意卻忽而齊齊湧入眼底——昳還未及收回手臂,便見一滴淚,簌的落在他掌心。
她由來已久的惑,這一刻終是突然明了——
原來自己是一名戲子,魅人容色,鮮麗華裳,不過是為著扮一出出看似柔情繾綣實則殺機深藏的戲;誰料想,到頭來戲裡戲外,人面人心,竟糾纏在一起讓她無從分辨,驀然回望時,方驚覺自己已是深陷。
夜色有如迷夢,令人也變得善感。她與這男子俱是醒著,卻也同樣身處夢中。
他眸中亦是閃著淡淡一層水光,讓她一眼便望見他心底的痛。
“。。。。。。是為了我麽?”指尖流連在她耳畔,昳輕輕問道,“還是為了少欽。。。。。。”
儲君,竟也稱他“少欽”——她原該警醒,可不知何故,她仍是望著他的雙目,低聲說道:“。。。。。。為了殿下。”
他倒寧願自己是個癡人,信了她的話。可他終是對她說道:“其實我並不知,此時他究竟是死了,還是活著。。。。。。”頓了頓,輕聲又道,“我也不知,究竟是該讓他命喪埈中,還是讓他活著回來。”
口中如此說著,探究一般在她面上細細搜尋——可他終究還是失望——她的笑,似也染著哀戚;而她在他的目光之下,總是靜的猶如一潭死水。
他望不進她的心,正如他看不透另一人。
生性多疑,卻又參不透人心——曾有閣臣向他的父皇進言——此乃國主之大忌。
他滿懷不甘,直直望著阿七,她的雙目澄明清澈——人說相由心生,有誰能想到,眸光如此清透的女子,卻暗藏著滿腹心思?
自初見那一刻起,她究竟是不是雲松若,昳全然無意。令他心念難安的是,她扮作男裝,果然像極了雩襄——甚至,意之所屬,許或也是同一人。
每每想起此人,總讓他如鯁在喉。而此人,正是宸王趙暄。
天家無父子,更遑論手足族親,而這場紛爭之中,他與宸王卻本應是同盟——只可惜,他對宸王,心結由來已久,恐是此生難解。
更何況他的猜忌,絕非全無憑據。
。。。。。。昳的眸底映著阿七的影子,六載光陰,好似霧靄一般散去。。。。。。恍惚中,面前的少年,亦是一身素白袍服,與圍場上一眾身著皂衣騎裝的世家子弟迥然有別。少年不過十四歲,在京中卻已是出了名的放浪——彼時令昳心中忌憚的,也只是他的父親寧王趙頊。
猶記得那日,三鼓過後,將欲上馬,暄卻偏偏看中了原本備給太子的馬匹。侍衛來報,昳索性便在父皇面前,作足了謙讓幼弟的姿態,欣然另擇一匹。
圍獵的隊伍四散開去,未幾,便傳來寧王世子與人競馬,不慎墜馬的消息。世子年少,騎術不精,爭搶之際落下馬來倒也無甚稀奇——所幸並無大礙,有意無意間,此事便被人悄然壓下,並不曾報與衍帝。
初時昳亦未將此事放在心上,直至日落歸程,於行館暫歇,方得了密報——先前那馬,鞍轡被人暗中做了手腳,儲君原就不擅騎射,若毫無防備倉惶墜馬,後果自是不言而喻。
寧王世子好馬,京中人盡皆知;而自恃年少且倚仗太后寵溺,稍有逾矩,一時亦無人詬病——一場暗害儲君的預謀,竟因一個少年的恣意胡為,而消弭於無形。
至此趙昳才發現這少年城府之深。
對方看似不動聲色救他於危難,實情如何,他明知有待推敲,卻早已看厭了這些虛虛實實。而當日圍場之中,除卻皇族,便是世家,此事即便要大張旗鼓從頭徹查,最終仍會不了了之——一動不若一靜,連一個十四歲的少年都能看得分明,自己又豈會落於人後?昳終是隱忍未發。
此後經年之間,終歸有些機緣,看似巧合,卻依稀能令昳覺察,此人確是幾番對自己暗施援手——偏偏世子又從未向東宮示好,年歲漸長,二人依舊相交泛泛——這令趙昳更是摸不透他的用意。
趙暄埈中遇險,東宮幾名親信幕僚已分作兩派,救與不救,爭論不休,而太子遲遲不決——看似顧念頗多,亦有三分愧疚,卻終難壓下驟起的殺機。這千載難逢的機會,此番若是錯失,日後隻恐再也難尋。
只是,昳心中終歸存著一絲猶疑,舉棋難定——瞞得過旁人,卻瞞不過自己。
捫心自問,自己果真要他死麽?正所謂由嫉而恨,因疑生憚——他對暄,莫非恰恰如此?
胸中一根弦,早已繃得太緊——令她幾乎無法分辨,他眼中一閃而過的殺意,究竟是真是幻。不知恩主為何交與她這樁差事,她隨侍宸王之事,又怎會瞞過儲君的耳目?
不及阿七細想,昳已將藥飲盡。她接過扣盅,卻聽他低聲說道:“十年前,便有禦醫說我時日無多。我卻活到了今時今日。”說到此處,忽而問道,“死又有何懼。。。。。。只是,不願強求於他,既如此,若我死了,你可願代他,與我同去?”
阿七無言以對——倒叫她如何應對?
她可以為蘇岑攔下烏末的月眼,卻不可如他所言這般不明不白死去。
這番心思映在眸中,連儲君也看得明明白白,“果然,你不願。”只聽他笑道,“你並不怕死,只是,不願——你不願為我而死。”
他的話音低低傳來,卻已不是對她而說,“但凡你肯開口求我。。。。。。既是憂心他的生死,為何不肯求我?”
阿七眼見著異樣的紅,漸漸漫上他的雙顴,連眸底也染上淡淡的血色。
手中猶自端了預備漱口的溫水盅子,未及放下,昳已揚手狠狠一摑——阿七立時跌倒在地。
血珠自她唇角滴下,落在瓷盅天青色釉彩之上,豔的詭異。
只聽他竭力按壓著心緒,低低說道:“滾。”
她無聲爬起,躬身退去。
。。。。。。簷角銅鈴隨風輕動,東方似已悄然泛白,而西天邊,卻仍是墨一般的濃黑。
阿七靜靜立在廊上,衣袍之下,是一雙赤裸的足——儲君最惡聽到步履之聲,隨侍的宮人,皆是裸足而行。
原是青宮一日當中,難得的一段閑暇,可這一日,卻偏偏不讓她片刻安生。
長廊盡頭,遙遙走來兩人——東宮內監的絳衣隱在夜色中極難分辨,而另一人卻著了淺色衣衫。阿七雖看不清那人的形容,卻也立時認出,他正是當日青洲渡上,與儲君同來的男子。
儲君極少召人入寢殿議事——阿七心緒不寧,繞上廊後,原想聽個一言半語,誰知偏殿宮牆外一陣紛雜的人聲,由遠及近。
廊上侍立的宮人們已有些驚惶,他們早已習慣了深眠百年的青宮,從未想過竟有人一朝打破這死寂。
一顆心沒由來的狂跳不已——阿七明白自己該遠離是非,可不知為何,此時竟一步步向宮牆外而去,甚至將前來面見儲君的男子,也暫且拋諸腦後。
冷風掠過極深的宮廊,吹起她的衣裾。這風聲令她發現,自己竟控制不住步履,愈行愈快——人聲戛然而止,她幾乎忘了呼吸,怔怔望著面前的垂花角門,抬手推開了沉重的門扇。
眾多侍衛已將偏殿團團圍住。一名灰衣男子倒在偏殿石階之上,鮮血自胸口汩汩湧出,終是指尖一松,伴著叮的一串脆響,一枚銅幣落下石階,直滾到阿七腳下,猶自打著轉兒——
手執利刃,滿面殺意仍未散盡的侍衛走上前來,向她腳邊拾起銅幣——原來他從不肯示與自己的暗器,竟是邊緣開刃的銅錢。
這許多年來,她從不知他身手究竟如何。如今他孤身一人闖入東宮,距內殿僅一步之遙——往日每每遭她嘲諷,他無言以對,想來也必是不屑與她爭辯。
相識十年,彼此以性命托付,她卻不知他的年歲,不知他姓甚名誰,不知他家鄉在何處。
她隻知除了她,人前他向來沉默少言;他最喜鴿子,餐飯中隻加極少的鹽巴;他識得全天下的兵器與蒼穹之中每一顆星子,而識得的藥卻唯有止血七厘散與驅寒老薑。
浦兒最怕他,不肯與他親近;她最厭煩他,只因他每每指責自己行事不穩。
他總道莫要他來替她收屍。她便笑吟吟回敬,若他失手,她必會好好為他入殮——
舊事似夢,夢醒便雲散煙消;又如水,流過便一去不返——只是不曾想,這一樁樁一件件,竟如同烙在她心底一般。
如今她距他幾步之遙,心口慘烈的痛,幾欲令人發狂,她卻半步也不能再近前——她眼睜睜看著他的血,漫過一層又一層石階。
偏殿前水白玉的門階,在薄薄晨光中,泛著幽幽的白。人說上好的水白玉,血浸入石縫,日久亦不生變,始終如最初那般猩紅。
白玉之上的血色,太過刺目,她終是不肯再多看一眼,回轉身,沿著來路緩緩折返。
多看他一眼又能怎樣?她救不得他,只能更加痛恨自己。
繼滄,何人派你獨闖青宮!你究竟為何事而來?
。。。。。。淺衣男子立在寢帳之外,隔了紗帳,看不清儲君的面色,心下難免忐忑,所答亦是字斟句酌:“易將軍說,此人所用的暗器,乃邊緣開刃的銅錢,傳言為落月城所有;而樂浪死士卻絕不會踏入中土半步。。。。。。”
“人雲亦雲,何足為信?”昳冷聲道,“莫說身死,便是化為齏粉,也要查清他的來歷。”
淺衣男子心中作難,卻隻得沉沉應下,轉而又道:“義平侯與鄔家祖上是舊交,侯爺此去埈中,只怕會礙了成將軍的手腳。”
儲君森然一笑,道:“成沛此人,早該試他一試——倒不妨以此與暄賭上一局。”
“養癰成患,何故當斷不斷?”淺衣男子遲疑再三,終是開口說道:“恕卞謹愚鈍,還請殿下明示——”
“若成沛有心保他,他便唯有一死;若無此意,便暫留他一命——”儲君言語漠然,“恰如你對卞允,終歸手足一場,如此亦不負他。”
一席話令聽者寒意頓生,心知絕不可再勸,卞謹草草告罪:“殿下宅心仁厚,謹自愧弗如——”
。。。。。。所謂登高跌重,旁人冷眼望去,這恩寵得來容易,轉眼即失便也不足為奇。如今她被囚入一處偏殿的暗房,晝夜不分,周遭一絲人聲也無,思緒便如同凝滯了一般——若非每日湫檀來與自己換藥,她已憶不起被關了多少時日。
終有一日,不辨晨昏之時,儲妃悄然而至,道與她,宸王命喪埈中;而繼滄,亦因她而死——她忽而悟出這暗房的妙處——那一日,無人能聽到暗房內不成人聲的嘶喊,好似囚著一頭逼入窮途的獸。
她記起師父曾說,焚心之苦,是為最苦,而烈焰焚過——便也心死如灰,倒不妨就這樣將她一直囚著,直至永世。
即便如此,竟也只是奢望。
繼滄潛入東宮,隻為替她手刃太子。而宸王,曾有望獲救,卻因太子暗中授意,贖救不成,命喪火海——燕初不遺余力將其間巨細一一道來,她怎會不解燕初的心思?
燕初是要點醒她,時至今日,她與儲君的仇怨,豈止一樁殺父之仇!
阿七卻只是默然以對。
“你不恨?”燕初終是不解,追問她,“為何不恨?你竟心甘?”
——恨麽?那她究竟該恨誰?不甘麽?然而不甘又能怎樣!
於是她笑對燕初:“雲七,隻恨自己。”
既是不能恨這宿命天定,亦不可怨這際遇無常——她唯有,埋怨自己。是她,累人累己,害了繼滄;亦是她,錯失所愛,追悔莫及!
。。。。。。後世有載:隆澤廿年七月庚寅夜,西北赤紅有如火光,辛卯晨,烈風起自西北,地動,埈川崩,籍水西流,晝晦如夜,雨土揚沙,折木摧屋,過午方歇。。。。。。叛軍大亂,斬成沛,宸王孤騎遁去——
飛沙揚礫間奔出十數裡,霾霧依舊遮天蔽日。暄早已辨不清去路,人倦馬疲,而胸口箭傷未愈,痛得更好似將要撕裂一般——稍不留神,身下的馬險些在斷崖邊失了前蹄。暄竭力穩住馬身,驚魂甫定,卻聽身後與他共乘一騎的女子嚶嚶然一陣輕笑,一面笑,纖纖軟軟一雙玉臂勾在他腰間,又收緊了幾分。
俯身望去,斷崖下山火攜著滾滾濃煙衝天而起,頃刻間席卷了久旱的林木,山坳間淒厲絕望的呼喊不絕於耳,直好似煉獄一般——連趙暄亦有幾分動容,卻牽不動她一絲一毫的心思。
她天生愛笑,且自幼養尊處優,未曾受過半分委屈,隨性而發,便也顧不得合宜不合宜——地動山搖,漫天狂沙,此刻全不在她眼裡。
被自己中意的男子帶著,逃命抑或閑遊,又有何分別?笑過了,少女仍將臉頰貼在他背上,幽幽開口道:“怎的停了?地動必有余波,須得速速離開此地。高處雖望的開闊,卻不是捷徑;不如向谷底去——”想了想又笑,“也不妥,每及日落,谷底旋風四起,你我避不開火勢,便要葬身火海了。齊兒也拿不定主意,這可如何是好?”
分明是性命攸關之事,被她話音綿軟、懶懶道出,聽來倒好似與閨中女伴商議如何挑揀珠翠衣衫一般。
暄並不接話,望了望四下,作勢要下馬——無奈攀在他腰間的一雙手卻十指相扣不肯放開;暄便向身後道:“勞煩姑娘松松手?”
各色刁蠻使性、撒嬌撒癡的女子,他見過不少,如她一般的,卻也少見——只聽她理直氣壯道,“不松。齊兒不會騎馬,不敢獨自在上頭坐著。”
暄亦不再與她多話,一手執轡,騰出一隻手來,徑自探向腰間掰她的手指。
齊兒咯咯笑著,愈發將十指扣緊。撕扯一陣,只聽暄不急不燥,淡然問道:“松是不松?”
齊兒笑答:“不松!”話音未落,冷不防對方稍一使力,竟要直墜下馬去——而將墜未墜之時,卻又被他一把撈住,輕輕落地。
齊兒也不惱,站穩了抬臉兒將他望著,“竟敢欺負我——”
暄緊接著跳下馬來,回身向馬背上取下齊兒的水囊,先遞與她,見她搖頭不接,便自己揭開蓋子痛飲兩口,此時方道:“若未猜錯,姑娘不正是他們口中的少主?為何反倒屢次助我?”
“你命不該絕,”齊兒笑吟吟道,“不是齊兒助你,是天助你。若非天降異象,你豈會如此輕易逃脫?”
暄輕笑無語。齊兒便道:“你竟不信命數之說?人命皆由天設,半分由不得你忤逆。”
“那日偶見姑娘卜卦,未曾想姑娘小小年紀,竟通曉堪輿卜算之事,實在佩服。”暄笑道,“不過不敢有瞞姑娘,我確是不信。”
齊兒微一顰眉,轉而卻笑道:“罷了,何必與你爭執這些。如今指兩條路與你選——其一,你帶我西去,且此後無論去往何處,皆要帶我隨行;其二,我送你下山,許你三載光陰,就此別過,三年後你往樂浪海東尋我——你道如何?”
暄聞言,深望這女子一眼,正色道:“下山後,我不再西行,須得趕回京中;再則,中土廣袤,難道竟不容我方寸立足!為何要渡海東去?”
“只因齊兒看不上天家。”看似答非所問,且出言不遜,齊兒話中卻是別有深意。
暄無意追問,淡然一笑。
“果然一樣也不肯應我。”齊兒沉下臉來,問道,“你向崔嵬求劍,是為何人所求?”
只聽他低聲答道:“是為內子所求。”
“休要騙我,”齊兒輕嗤一聲,“我早知你並無妻室。”
“哦?”暄失笑道,“姑娘如此篤定,也是卜算出來的?”
齊兒自顧自問道:“又不願帶我同行,又不肯回來尋我,莫非全因這個女人?”
暄果真細想了想,語氣半真半假,笑答道:“不錯,她天性善妒,必是容不得我身邊有旁人。”
“她容不容得,與我何乾?”齊兒淡淡說著,摘下遮面的薄紗,輕抖去沙塵,才冷冷笑道,“莫要忘了,你曾允我三樁事。如今便是這第一樁——往後不論你往何處去,我都要跟著。”
趙暄沉吟片刻,反問道:“背信棄義之事,姑娘以為我做不來麽?”
說到此處,先前竭力壓下的心緒,重又浮起——雖自認絕非磊落賢士,卻也一向坦蕩,無愧於心——而今成沛殞命一事,卻令他驚覺,自己與儲君並無不同。
那成沛時任定洲駐防副總兵,執掌“五千營”,此人雖為太子嫡系,卻心性純良,無意結黨爭權,故而自請戍邊。儲君對成沛心懷猜忌,他不亦是如此?他的親筆書信送至定洲,該如何行事,簡容不會不知。今日脫逃之時,遙遙見著亂陣中的番旗,他卻千方百計避過成沛,另尋蹊徑——
胸中忽而湧上一股戾氣,自眸底一閃而過。齊兒看在眼中,卻佯作不知,向他說道:“不帶我走,憑你一人,休想出得了埈川。”
暄再開口時已是神色如常:“多一人隨行,不過舉手之勞,姑娘既是信得過我,就依姑娘的意思。”
見那齊兒立時笑逐顏開,暄不禁又道:“你竟全然不顧及手下之人?不怕我挾你為質?”
不想齊兒卻答道:“你只需記著,我並不是什麽少主;莫家兄弟與我也毫不相乾。”
“姑娘如此說,倒教人如何能信呢?”暄輕笑道,“我親眼見著姑娘出入營寨如入無人之境,若當真全無乾系,此又作何解?”
“與你說這些,竟也費恁多口舌——”齊兒不慌不忙,反駁道:“親眼所見,便能令人信服麽?今日上山來的,不正是‘五千營’的人?你為何反倒悄悄逃了呢?”
暄一時被她問住,勾了勾唇角,“想起姑娘尚有兩樁事要交與我辦,著實後悔,先前不該輕易允諾。”
齊兒不再多言,隻將薄紗細細掩住臉孔,二人繼續趕路。終是將暄帶至一處三岔路口,風勢漸微,沙塵落盡,半山處露出一彎月,映得山野間一片澄明。
齊兒一一將前路指與趙暄,分別通往定洲、衍西與西南。
眼前三條岔路,沿著蜿蜒石壁各自延伸開去,漸漸沒入山野。按著齊兒所指,暄靜靜望著通往西南的山道,這正是他要尋的一條路途——
當日費盡心機離京,誰成想終是功虧一簣,如今因禍得福,竟有天賜良機助他往西南而去!
暄略有幾分失神,不覺間左手已輕扯韁繩掉轉了馬頭。馬蹄敲在斑駁的石階之上,只聽身後少女輕輕笑道:“你竟要往川中蠻夷之地去麽?”
暄恍若未聞,口中低念:“川中,川中。。。。。。”
蜿蜒山道由近而遠,在月下隱隱泛著青白,好似浮著一層水光——立在道口,滿心茫然。
退後去,他也未必還能做得富貴王孫;而無上浮華,許或此刻恰在前路等他。幾乎便要做了決斷,偏偏傷口猶在作痛,似在提醒他,中箭之時的種種——流矢穿胸的一瞬,命懸一線,心底湧起的,非驚非怒,只是難言的憾與悔。
他怎可殞命於此?怎可這般輕易,便與她永訣!
到如今亦只能無聲一歎——那女子在自己心中,究竟有多重?
目光終是如那月色一般,漸漸變得澄淨;未曾想風靜時,此間山野,竟也如此令人心意迷離。
而此時齊兒正靠在他背上,原就有些倦乏,困意漸起,仍絮絮與他說道,“你可去過川中?我聽顥哥哥說,川道難行,自有別樣風光。。。。。。且川中雖多蠻族,卻有江南也不能及的精工細藝。顥哥哥說的,我還記得幾樣,花月錦、丹娘繡、貓耳茶、玉水箋。。。。。。對了,顥哥哥說,青城有個極年輕貌美的女子,名喚玟秀,出身望族,卻得了川中丹娘後人的親傳,是如今北衍繡藝第一人。數月前太子大婚,宮中便請這女子繡了一幅雪梅。顥哥哥從不誇讚女子貌美,卻稱這玟秀有‘殊色’,可與月姊姊相及;還說待我婚嫁之時,必也要向她求一幅繡品——”
暄心不在焉, 聽那齊兒迷迷糊糊越扯越遠,便略略大聲喚她:“抓好了?”言罷原地一個兜轉,折向另一條山道。
齊兒冷不丁被他晃醒,回想方才自己說過的話,翻來覆去除了一個“顥哥哥”,別的倒記不得,當下便笑道:“我將將十五,你應是比我年長,往後不如也喚你哥哥吧——”
。。。。。。破曉時分,夜色仍未散盡,低谷中現出一片灘塗,正是百余年前的籍水故道。一隊人馬在此暫歇。
篝火將將燃起——幾名副官兩日兩夜未曾合眼,困頓已極,請那趙琛往上風處一段矮樁上坐了,便也再無心力應付這京中出了名的好性兒侯爺,紛紛向火邊圍坐下來,各自歇腳養神。
話說趙琛奉諭日夜兼程,一路顛簸趕至定洲,初到之時便得了埈川送來的音信。先時衍西軍資難籌,如今皇孫遇險,卻又另作別論。一道旨意壓將下來,打司徒域算起,定洲上下大小官員,商賈富紳,為籌措不多不少十萬石糧草,私底下個個叫苦不迭,明面上又不可聲張。至於司徒域鄔呈鈞等人,亦只能暗中向趙琛訴幾回苦,虧空的錢糧,過後仍少不得各自填補。
來時趙琛便知此一樁差事,成無功,敗卻有過,且難免得罪定洲一眾世家大族,著實得不償失。非但如此,平素裡養尊處優慣了,加之不服水土,方進山中,山風一撲便受了風寒,此時坐在火邊,猶自噴嚏咳嗽接二連三,涕淚俱下,好不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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