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風掠過窗畔的六角銀鈴,卷熄了案頭本就飄搖不定的燭火。慘淡月色透進舷窗,女子蜷在他腳邊,面容模糊。 暗夜中若有若無的血腥氣令他心頭湧起一絲嫌惡——容顏殊麗的女人,於他,向來形同寡淡至極的劣酒;世間唯有一名男子,才是他杯中閃著碧色浮光的鴆毒。
神志終被肩頭劇痛喚醒——強撐起兩臂,回身望著跌落在西炎絨毯上沾滿血漬的利刃——那人早已收手,並未進犯於她,只是用劍鋒挑破了她肩上的舊傷。
暗紅血線順著肩頭緩緩而下,阿七無暇自顧。許是他眼中厭棄之色太過明顯,她反倒定下神來,忍痛低聲道:“民女自知印記已失,無法取信於殿下,唯求與雩襄雩公子一見——”
“雩襄?”男子聞言,逼近她臉前,眼見她頰上的胭脂已遮不住慘白面色,嗓音綿軟,耳語一般,卻帶著一絲獰笑,“好!準你見他。倘或他心存半分疑慮——”言至此處,聲音越發低了下去,幾不可聞。
阿七隻覺一顆心隨著他的話音愈跌愈深,周身寒意漸生,待他悄然頓住,心也沉入谷底。
岸邊傳來馬蹄聲,似有新客來此。有人輕扣艙門,提醒船內二人:“殿下,人已經到了。”
趙昳起身坐回案首,闔目厭聲,“滾——”
吐字太輕,阿七微怔了怔,才辨出他的意思。攏起肩後破損的綢衣,拭淨劍身,跪行呈與趙昳。將要起身退去,忽被他摘下鬢後的素色骨簪——簪頭花形是一朵瑩白梔子,在他指間應聲而斷。
在他眼中,除了雩襄,應是無人可佩梔子。
又見他將腰間佩玉取下,放在她掌中,語氣竟變得和婉無比,看她的神色亦與愛侶相望時無甚不同,“拿這個還你——可好?”
眼見外間新客已至,阿七對這喜怒無常之人早已滿心忌憚,將佩玉收於袖中,自簾後無聲而退。
珠簾垂下的一瞬,只聽先時那白衣人朗聲笑道:“今日可算是遲了!看來九殿下是先應了別人的場子,該罰該罰——”阿七循聲瞥去,心中且驚且歎,繼而複又漠然——新客果然是幾個西炎人,內中身量最高的,衣飾考究,褐發鷹目——西炎九王子沙徹的近身隨從,竟是她結識於祁地的義兄,呼延烏末。
。。。。。。依舊是芙蓉帳暖、軟玉生香的舊時歡場,與往日全無不同——蘇岑卻神志清明,看著席間眾人醉態百出——同來的多已帶了醉意,借著酒氣呼三喝四,發泄著心底連日來的積怨;非議謾罵聲不絕於耳,而身側照例簇擁著眾多明豔姬人,卻再無一人能撩起他的心緒。
唯有左首裴邵酒意尚淺,冷眼睨了蘇岑半晌,終是苦笑,“衍西萬裡之遙,戰事亦起,今時我等遣發邊境,一別之後,隻恐再會已是無期——”
蘇岑神色穆然,執杯與他碰過,飲盡方道:“你我志當如此——平定邊野,馬革裹屍亦不足惜。待裴兄早日立下功勳,又何懼回朝無期!”
此時陸元奎早已指天搶地吵嚷過一回,意猶未盡,一左一右摟著兩名姬人湊過來,滿口酒氣,“裴少你休要婆婆媽媽!且讓讓,老子與蘇賢弟有幾句正經話交代——”
一語未盡,周遭哄然,有人高笑道:“大夥快都圍過來聽聽,陸大壯有正經話交代!”
陸元奎腳底下已有幾分踉蹌,一面回罵那人,一面乜斜著眼笑向蘇岑道:“這些醃臢貨聒噪得很,賢弟借一步說話!”
眾人各自作樂,
一時倒也不做理會,蘇岑便起身隨他過來隔壁一間小廳。 當廳立著兩名水紅衫子的嬌俏侍女,陸元奎兩眼鋼釘一般,先瞄住一個,又瞄另一個。色中餓鬼,二女見得多了,倒少見這種目露凶光,惡狠狠盯著人瞧的,不知是怯是羞,紛紛低下頭去。
蘇岑笑著讓她二人出去,回身待要譏諷兩句,卻見那陸元奎二話不說,自向桌上抓過茶壺,也不使茶盅,抄起痛飲幾口,接著便向袖間取出一卷薄絹,丟在桌上。
蘇岑不明就裡,拾起展開,一絲淺笑凝在唇梢——幾番按捺,終是沉聲道:“畫像從何而來?你在圍場見過她?”
陸元奎已全然不似酒醉,四平八穩的向桌旁坐下,反問:“那幾日圍場中過眼的人恁多,不知賢弟指的哪個?”
蘇岑將薄絹折起,和緩了臉色——卻見陸元奎不緊不慢的道:“原還納悶不過往祁地走了一圈,賢弟怎會無緣無故與宸王府結下親事?如此看來,傳聞不可盡信,也不可不信。”
蘇岑斂目不語,隻管將畫像收入自己袖中。陸元奎亦無向他討要之意,反倒又取出一卷薄絹展開——仍舊是近年京中畫師描摹人像慣用的江南絹綢。
此一幅,內中女子婉轉顧盼於花間,巧笑倩然,儼然與先前一幅中的淸豔少女韻致有別——蘇岑疑慮更深,面上卻未再表露半分。直待陸元奎耐不住性子,將手點了點畫像:“可有幾分肖似那覃州戲班的小青衣?”
蘇岑心下已有了計較——花間顧盼的女子,原作他亦見過,正是出自陳書禾之手,那時他從書禾口中得知,畫上女子乃是王女綾菲。
蘇岑與綾菲僅在陵溪有過一面之緣。當日綾菲輕紗遮面,故而蘇岑並不知阮暮錦正是綾菲。
而思及“綾菲”二字,先想到的卻是一樁舊事:陵溪會館失竊當晚,恰恰是阿七在綺桐館中假冒綾菲之名絆住了陳書禾。。。。。。一念至此,胸中一滯,無心顧忌旁的,脫口問道:“還有何人見過這兩幅畫像?”
“先一幅,是幾名親信手下與賊人在圍場纏鬥之時繳來的,”陸元奎見他如此,便不好再賣關子,斂了笑正色道,“未假旁人之手,你大可放心。”一面說著,打量蘇岑的神色,又道,“卞四曾帶一名少年同去上陵。。。。。。容貌與畫中女子別無二致。偏偏那少年又被擄去。。。。。。”
蘇岑見他言辭閃爍,索性直言道:“實不相瞞,此女正是小弟亟待找尋之人。”不顧陸元奎滿面詫異之色,又道,“倒多虧陸兄得了線索。”
陸元奎一噎,接話道:“至於後一幅,則是幽酋沙徹受其兄長所托,特為拿了畫像,來京中尋人的。”
蘇岑聽聞此番柯什王遣使來京,與西炎散部勾結祁人、挑起衍西戰事並無乾系,單隻為王長子幽酋千桑求娶皇女——如今看來,千桑中意之人,竟是宣王嫡女綾菲。且不提千桑遠在西炎,如何得此畫像,而宣王敗落,女眷流徙一事,想來柯什王室並不知情。
陸元奎自是不曾見過綾菲,只因往日與宮禁戍衛相熟,多少聽了些風聲,此時湊上前悄向蘇岑道:“上意自古難以揣測,想來一時失勢,未必至死不得翻身——許或不日便有人奉諭前往北地接人去了。”
蘇岑聽得十分明白——此時戰事將起,若將宣王嫡女召回,封作公主嫁往西炎,以保兩國結盟穩固,倒不失為上策;如此一來,或可免去宣王之罪。
正待多問幾句,卻聽外頭有女子輕聲喚門,接著只見幾名姬人推門而入,為首一女身著紅衫,面若春桃,未近人前便先嬌聲笑道:“二位爺可是在此圖個清靜?知情的便罷,若不知情的,豈不怪茵紅簡慢了貴客?”
陸元奎臉色轉得極快,將手中茶壺朝桌上重重一坐,佯怒道:“媚九如何還是不見?莫非見我兄弟即日便要離京,竟敢拿大了不成?”
茵紅羅帕一拂,陪笑道:“縱是借一百個膽子,媚兒她也不敢!當真是近幾日身上不甚舒爽,來了也是無趣,沒的掃了二位的興致。”口中向陸元奎說著,卻將眼瞟著蘇岑,似是求他替自己出言開脫。
蘇岑面上亦是慣常的輕佻笑意,向陸元奎道:“既是媚兒不得閑,你我倒不如早早散了吧。外間諸位面前,竟要勞煩陸兄知會一聲,小弟先行一步。”接著便起身作辭。
一徑出了繡紅閣。將將過午的日頭兀自明晃晃的耀眼,正是盛義街一日當中行人稀少之時。蘇岑騎在馬上,一時半刻竟理不清頭緒。兩名家丁亦步亦趨,騎馬跟在後頭,隨蘇岑原地打了兩個兜轉,有一人忍不住提醒道:“公子晨間不是約了卞家公子,要往城東去麽?”
不料蘇岑忽而掉轉馬頭,似是剛剛拿定了主意,沉聲道:“先去陳大人府上。”
及至城北陳府,卻見當街門外車馬齊備,入庭又有幾名仆從忙進忙出——前院梅樹下擺了恁些箱籠囊篋,衣飾器皿倒寥寥無幾,多的俱是些書籍文稿,抄本手卷。蘇岑見這般光景,亦不使人通傳,徑自往後苑而去。
後苑梅林樹影婆娑,花木下窄窄一渠活水迤邐而出。果見渠邊有人席地而坐,身前擺一隻陶土火籠,正徐徐向那籠中焚燒信箋舊稿。
蘇岑獨自走上前去,立在書禾身後。書禾恍若不覺,指間拈著薄薄一張灑金花箋,已被火舌舔去大半,殘余一角,猶可辨出兩行清秀字跡,“。。。。。。欲與君相知,白首亦不負”。
蘇岑開口輕歎:“。。。。。。這又何苦。”卻見書禾指尖微微一顫,須臾之間,花箋便在他手中燃盡。
書禾澹然起身,唇角淺笑好似穿林而過的微風,吩咐身側侍女:“前廳備下雪梨梅湯,替蘇將軍醒酒——”
蘇岑卻道:“求醉亦不能,何須醒酒湯?”
書禾含笑不語,二人便往梅林外涼亭中坐下。那侍女果然送上小小一隻粗陶酒壇。
蘇岑帶了幾分詫然,“素日陳兄滴酒不沾,府中竟也藏了珍品不肯示人?”
書禾便答:“若非闔宅打點行裝,倒忘了舊年間存下幾壇‘瑤光’。”一面說著,親替蘇岑斟酒。
“為何不早些知會小弟。。。。。。”蘇岑遲疑道,“陳兄此番是往津州任上去罷?”
“原該如此。”書禾輕輕放下酒壇,眸底一派清寂之色,“只是剛剛得了聖上口諭——暫緩赴任,先行前往北地固寧府,迎嵐幀公主回京。”
“嵐幀?”蘇岑聞言一怔,繼而索性直言道,“聖上命你召綾菲回京?”
“正是。”書禾面上依舊不辨喜悲,“罪王趙玘之女,如今貴為公主,奉旨下嫁西炎。”
蘇岑一時無言以對,默了半晌,終又說道:“幾時啟程?”
書禾似是隨意撚了撚粘在指尖的紙灰,淡然道:“三日之內。賢弟既已預備近日南下,倒不必為我餞行了。”
固寧地處衍東極北之地。趙衍開國以來,流徙固寧者,多仕宦文人。尚且不提固寧終年寒苦,曾有遣戍之士稱其“酷寒天下所無,五月冰封初融,七月風霜又至,八月河澤盡凍,飛雪及地即為堅冰”——路遠迢迢,僅途中種種艱辛危難,又豈是一名久居閨中的貴族女子所能承受的?蘇岑自是不知綾菲已被趙暄救出且輾轉南下陵溪,隻當她早已是凶多吉少,當下暗歎一聲,說道:“固寧去京七八千裡,已近海東,路途遙遠,音訊難至。時隔兩年,若王女一切安好便罷,而世事無常。。。。。。”說到此處,忽覺言之無味——如陳書禾這般心思澄明之人,何須自己贅言?
書禾並未接話,吩咐侍女取來一隻酸枝木匣,交與蘇岑道:“賢弟喜事將近,陳某無以為贈,將此一幅拙作,聊表恭賀之意,惟願日後賢弟與弟婦二人,同心永結,白首不離。”
蘇岑心思全不在此,暫且收下不提,見書禾淡然之中又有幾分倦意——明知這兩人一段舊情,終因造化弄人,不得相聚;如今即便能得重逢,卻是這般因由,教人情何以堪!偏偏蘇岑自己亦是存著一段求而不得的心事,暗自神傷,深知多說無益,絮絮道了些閑話,便與書禾作辭。
陳書禾也未多加挽留,親將蘇岑送出門去。
直待走出一箭地去,蘇岑猶自鬱鬱難解,便聽身側一名隨從湊上前來悄聲道:“公子方才別過陳大人,竟未瞧出幾分蹊蹺麽?打點行程何必如此大費周章,倒像去而不返了一般——”
蘇岑睇那隨從一眼,暗自回想一番,果覺有些不妥——可巧此時街市上一陣騷亂,便見一眾衙役正追了兩名衣衫襤褸的少年疾步而來。
道上行人紛紛避讓,內中一名少年,不偏不倚,正正撞在蘇府隨從身上。
那隨從懷中原是抱著書禾贈與蘇岑的畫軸,此時失手跌落,大驚失色,趕忙拾起,卻見畫匣十分堅實,僅僅磕去一角,想來內中應也無礙。
蘇岑命人攔住一名衙役問詢,余者早已一擁而上,將兩個少年摁住,牢牢捆上。
衙役隻道他二人當街行竊,人贓俱獲——蘇岑也不便多問,暫且將此事丟開,帶了隨從自去。
及至沿街一家兼做裝裱字畫的古玩鋪子,因畫匣稍有損毀,蘇岑便駐下馬,獨自進了鋪中。掌櫃對京中但凡有些名頭的貴介子弟無一不識,見了蘇岑自然殷勤周到,親捧了畫匣向後堂交與夥計修補,命其另取了匣子裝了畫軸送來。
這廂蘇岑正向掌櫃問些新進古玩字畫,便聽後院有人吵嚷,內中一名伶牙俐齒的年輕女子,正與對方爭辯。
蘇岑原本並未留意,偏生那女子的嗓音恁是甜脆,言語字字分明,直蹦入耳中——
“畫上明明就是我家姑娘!管他什麽人,今日這幅畫兒,我們要定了!”
蘇岑擱下掌櫃將將送上的蓋盅,向那一臉不安的掌櫃笑道:“後頭竟有貴客,今兒來得不巧了。”
此時便有人打起簾子自後院進來——卻是個目含怒色的高挑女子,佩了彩鈿珠釵、碧玉手環,身著繡金暗紋衫子、細綾灑花裙——衣飾精美,舉止亦帶著三分驕矜,乍看倒像京中富貴人家的小姐。
蘇岑微微抬眼,那女子面上一僵,立時換了神色,上前矮身一福,怯怯道:“練秋見過蘇公子,公子勿怪——”
蘇岑點了點頭,女子忙將手中的畫軸交與蘇岑。
方才在陳府並未留心,眼下展開看時,畫中女子隱於花間,回眸淺笑,顧盼生輝——與先前陸元奎示於他的畫像絲毫無異,正是王女綾菲。
蘇岑心底一沉——書禾一向珍視此畫,如今卻將它作為賀禮贈與自己,究竟是何用意?
心中疑竇重重,只聽女子在旁陪笑道:“婢子今日隨覃姑娘出門,可巧遇到公子——”這練秋原是卞家舊仆的家生女兒,因卞四將覃笙安置在城東一處宅院,特為撥了此女前去服侍。
正說著,外頭進來幾人,為首一人笑道:“說定過午碰面,你倒躲在此處,叫我好找!”來人正是卞四。
練秋忙上前回稟道:“覃姑娘與玉姑姑往前街綢莊看料子去了,讓婢子在此處等著。”
蘇岑便笑道:“如此看來,你也不是專程來尋我——爽約的並非獨我一人。”
卞四先吩咐隨行車馬往綢莊接覃笙回宅院,而後方向蘇岑道:“將得了什麽畫兒?讓我也瞧瞧——”
可巧此時鋪中夥計捧了一副新匣子出來。蘇岑隻管將畫收入匣中,隨口敷衍道:“不過是先前一幅舊畫。”說著與卞四一道出來鋪子。
因見卞四的一眾侍從已走遠,蘇岑道:“眼下不比從前,太過鋪張,若被老世伯知悉,反倒不好圓轉。”
這卞四素來出手闊綽,如今得了覃笙,更是揮金如土,只求美人展顏。這覃笙平日吃穿用度,無一不精,即便身邊的婢女仆婦,亦個個穿金戴銀,甚是體面。
卞四立時明白了蘇岑言下所指,自笑道:“子岸兄所言極是,如今是該正經收斂收斂——家父從宮中回來,尚因籌措衍西軍資與江北賑款作難,而笙兒一副新釵,便可救活百余戶饑民了。”
蘇岑聞言一怔:“江北賑款?”
“去冬今秋,栗陽靖北相接之地,沿岍越一帶,已是接連三季顆粒無收。”卞四望一眼蘇岑,“江北賊寇風湧而起,饑民四散。上命臨近州府先行開倉賑濟,無奈連年征戰,即便是靖南富庶之地,亦是十庫九空。現今已有流民北上京中,因恐賊寇混入,城中各處正嚴查行乞之人,連毛頭小兒亦不放過——近些時日子岸兄竟未聽聞麽?”
蘇岑忽想起方才被衙役捉去的兩名乞兒,默了半晌——自祁地返京之後,因兒女情傷,萎靡至今,對世事竟是不聞不問,如今想來,實非丈夫所為——當即向卞四道:“岍越自古就是寇匪難絕之地。春上我途經岍越山谷,便遇著一夥山匪。因念在他們收容饑民,並未對其痛下殺手。如今賊寇作亂,只怕正是由此而起。”
卞四垂目不語,頓了頓方道:“若沉屙不除,區區流寇,亦不容小覷——子岸兄近日可還要執意南下?”
蘇岑答道:“正是。”
卞四淡淡一笑,道:“子岸兄也知我卞四素來貪生怕死,且吃不得半點苦頭,此番竟不能與你同行了——”
雖說定洲城亦是瀕臨陵江而建,然深處大衍腹地,時令風物與京中自有不同,眼下白露未過,已是秋寒初至。暄行至定洲,因天涼風燥傷病加重,無奈只能向行館暫歇。沿途勞頓,加之水土難服,於館中宿了幾日,除卻隨行醫士,更將定洲城大大小小的醫館整整尋過一遍,卻仍舊毫無起色,每況愈下。
其間定洲靖遠侯司徒域多番前往探視,這日又攜長子司徒文運往行館中來——卻說這司徒域,正是司徒文琪之父,而其妻吳氏因女兒奉召入宮侍奉太后,已居於京中不少時日。
暄自知推辭不得,索性臥於榻上見客。近段時日以來,因阿七下落不明一事,心內始終悶著一口火氣——偏偏司徒域出身行伍,後罷武從文,許或平素挪動得少了,先前一副壯碩身板,如今已是心寬體胖,落座時好容易將身軀擠進特為加寬加固的太師椅,望去好似椅上蹲了一口大甕;而司徒文運又極為肖父——這父子二人湊在榻邊一坐一立,將暄眼前堵了個結結實實,頓覺帳外日頭都暗了幾分!暄勉力敷衍片刻,更覺焦躁難耐,一陣急喘便湧上一口血來。
司徒父子見他實在精神短少,隻得將來意掩下,捱了一盞茶功夫,匆匆作辭。
這廂將去,隨暄同行的潘簡容便從後廊上繞進臥房,將手推了推司徒域坐過的太師椅,揶揄道:“司徒老爺子坐過的,只怕要找匠人重新加個箍兒。”抬眼瞅了瞅趙暄,又道:“方才我在後頭聽著,倒像是趕著來與你結親的。”
暄倚在榻上,眉頭微顰,並不接話。簡容便接笑道:“左右是來討錢的,若非討要聘禮,便是旁的名目——卞四不在跟前,單這些銀錢上的事務,怕是已應接不暇了吧?”
“莫非趙衍的密報陰符俱是虛設的不成?戰報未至京中,沿線各地官紳富賈竟先得悉衍西戰事吃緊。”暄雙目微闔,冷哼一聲,“朝廷還未向他們張口,便一個兩個跳出來哭窮。如今未籌錢糧尚有大半,司徒域倒敢來伸手向我討要!”
“早前便聽卞四說起過兩回——寅吃卯糧也不是近一二年才有的,今歲更是雪上加霜。”簡容道,“眼下正值陵南秋熟,卻無余力賑濟栗陽,便知往年虧空多少了。江南尚且如此,只怕愈往西行,光景愈是艱難。”
自胸間呼出長長一口氣,暄說道:“且往前去,再做打算吧。”
簡容卻搖頭道:“非但如此,衍西民風彪悍,只怕征繳一事,更要節外生枝——依我看,遠不及未出定洲之前,先籌得七八成,方為穩妥。”
“七八成,說來容易——”暄苦笑一聲,“你也都瞧見了,這些人竟是來催命的!”
確如暄所言,近些時日宿在行館,來訪大小官員走馬燈一般,明面上探視傷病,實則為了探聽口風。
眼見那趙暄面色更沉,簡容話鋒一轉:“事已至此,憂心亦是無益。倒有一事,卞四將將傳回信兒來,說陳書禾奉旨前往固寧——”
“固寧?”暄眉心一跳,低問,“所為何事?”
簡容隱去嬉笑之色,遲疑片刻,道:“召罪王之女綾菲回京。”
暄聞言默了半晌,手臂撐在榻沿,似是有些力不從心。簡容待要上前虛扶一扶,暄卻抬手將他止住,獨自起身,緩緩踱至窗邊。
窗外天光淺淡,又因久旱無雨,亭台花木皆蒙了一層沙塵,似是浮著一層薄金——暄望了許久,一言未發。
簡容終又說道:“陳書禾此人,恐是不可盡信——”
此時只聽趙暄背對自己,淡然道:“我略靜一靜,你且去吧。”
簡容知他心中煩亂,便不再多言,起身自去。將要邁出房門,卻聽身後暄又道:“告訴卞四,召得回便罷;若是召不回——那婦人切不可留在京中。”
簡容腳下一頓,半晌,低低應了一個“是”字,自去不提。
。。。。。。秋風幾度,園中早已滿目蕭瑟,正正襯著滿懷的頹涼之意——傷病於他,遠不及心中苦痛;初時一想起那女子,令他幾近萬念俱灰。他曾對她說,浮華若夢,猶如皎月映水——誰料如今,雖恨不能拚盡全力將她尋回,卻終是兩下裡難以割舍,不得率性而為。
神思恍恍,卻聽來報——前庭又有客至。暄心下明白,自己病了這些時日,定洲大小官紳暗地裡怕是早已候得不耐,急等著面見欽差,再次道苦訴難一番——無非還是近年來戰事頻起,賦稅勞役繁重,壯丁驟減,隻余老弱婦孺耕稼,難充饑餒。暄深知糧款難籌,而思及簡容一番話,心中更是倦極,索性吩咐隨侍,來人一概不見,隻留簡容在前廳應付,自己卻一襲便袍出了行館。
定洲較之祁地的乾冷貧瘠,另有不同——出城不過數裡,放眼望去,荒山草嶺,風行處便有沙塵扶搖而起,入目皆是昏黃。
待繞過山脊,卻見谷底幾塊田地,田邊古樹遮掩之下,散布了零星房舍,似是小小一個村落。
青布小轎落在柴門之外。木槿籬障花開將盡——花籬內正有一名年輕女子彎腰灑掃,抬目卻見轎夫回身打起轎簾,一名白衣男子緩步從轎內走出。
漫天薄塵,男子的白衣卻似纖塵不染,如同他略帶倦容的面孔一般俊美奪目。女子直起身,靜靜望著來人,恰好那男子亦轉過頭來,向她微微一笑——女子並不知曉,饒是人比花嬌,他的眸光仍只不過是落在她鬢角一朵水紅木槿上——滿目頹敗之中,些微亮色,倒令他心頭一輕。
不等她應門,男子隔著斜斜一道花籬,含笑道:“敢問姑娘,維山先生可在麽?”
女子悄悄將未著鞋襪的一雙腳朝裙裾下縮了縮,面上無半分羞赧之色,淡然回道:“先生不在。公子是——”
“京中趙少欽,”男子唇角一絲淺笑,更顯得風儀無匹,答道,“特來拜會崔先生。”
“先生確是不在。公子請回吧。”女子說著,亦不替暄開門,便要轉身回屋去,卻聽那人又道:“既是如此,在下改日再來叨擾。”
女子聞言只是輕輕一笑,徑自回了房中。
話說那草房望去低矮簡陋,內中卻潔淨雅致,幾案屏榻俱是竹製——江北倒也少見。屏下一名中年男子,蓄了細細兩綹唇須,腳邊一隻紅泥爐,正獨坐烹茶。
掩好房門,女子淺笑道:“這段時日先生留在定洲,等的不是齊兒的兄長,倒是他麽?此人自稱姓趙,又從京中來,莫不正是皇族?”
眼瞅著紅爐之上水已滾了三滾,中年男子卻無動於衷,亦不接話。
齊兒又笑:“先生這般猶猶豫豫的,究竟是不願見,不屑見,抑或不敢見呢?”說著將手微微挑起窗上的藍花布簾,笑眼向外瞥了一瞥,似是自語道,“人還立在外頭。方才瞧他面色極是不妥,想必疾患已深——許或隻來求醫問藥的,倒也難說。”
良久,中年男子苦笑一聲,“罷了,天下豈有白得的恩惠——”
一語未了,卻聽外頭柴門響動。齊兒趕著出去瞧時,便見虛掩的柴門已被來人推開,那白衣男子被一名轎夫攙著,正往院中來。
齊兒眉頭一擰,待要發作,卻見暄將帕子拭去唇邊咳出的一絲血沫,自笑道:“方才姑娘走得急,原想著向姑娘討盞水喝——”一面說著,向院中一把竹椅上坐了,似是等著主人送上水來。
這男子一副羸弱形容,氣息不穩,步履虛浮,又被人拒之門外,不請自入——若是換做旁人,只怕早已狼狽不堪——偏偏他卻顯得泰然自若,絲毫不以為意。
齊兒斂了怒氣,將暄細瞧了幾眼,果真折回屋內替他取了水來。
暄道聲多謝,探手接過,卻是半碗冷水,粗瓷碗底猶自沉了幾顆沙礫。
齊兒在旁冷眼望著——粗瓷黑碗被他執在指間,竟不似往日那般粗陋;又見他未露半分猶疑,抬手將水飲下大半——齊兒倒有幾分意外,心中備下的一番冷語到了口邊,反不好再說——暄已先開口稱謝, 又歎:“再往前去,怕是一碗水也難討了。”
此話正是齊兒原要說的,微微一愣,道:“公子不是從京中來麽?怎知衍西天旱已久?”
暄輕笑不答,將飲盡的瓷碗交還,起身道辭。
齊兒忽覺心頭一空,竟脫口說道:“且慢——公子請隨我來。”
。。。。。。草房之中光色晦暗,風沙與天光被緊閉的窗扇一並阻絕在外。齊兒燃起一盞落地紗燈,悄然退至屏後。
席地對坐的兩名男子,並無寒暄。只聽來人恭聲稱對方“先生”,卻被對方冷冷回絕道:“公子的先生,正是崔嵬的先主,崔嵬豈敢逾矩?”
來人言語微頓,轉而改口又道:“聽聞維山先生足下兩位高徒,一位懸壺濟世,一位鑄劍行俠——”
齊兒跪坐在屏後,聽那男子用清冽卻略帶慵懶的嗓音吐出“鑄劍”二字,不覺將指尖撫過掌心細細一層薄繭——一時失神,趕忙側耳再聽時,外間崔嵬道:“既是只求一事,崔嵬便應下公子。但究竟是何事,還請公子三思。”
“多謝先生。”暄淡笑道,“在下的傷病,無非傷處感邪化熱,熱壅於內,蘊了些症候,此等小症不敢勞煩先生診治;至於先生所說籌措錢款的良計——眼下暄還未到山窮水盡之時,竟也罷了。”
“好。”崔嵬道,“便依公子的意思。只不過——‘青潭’乃前朝名器,雖可吩咐小徒盡心仿鑄,至於鑄成之後像與不像,且憑造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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