拂曉。 菱花銅鏡映出一雙玲瓏秀目,兩瓣櫻紅嬌唇,唯有蛾眉稍嫌淺淡——女子倚窗而坐,指間執筆,幾番輕蘸螺黛,卻遲遲不曾下筆描畫。鏡前五光琉璃洗中幾枝水紅木槿,將開未開,倒恰似一段欲語還羞的輾轉心思。
妝台旁擱著掐金錦匣,內中一對極精巧的綠鍛綴珠繡鞋,色澤明豔好似三春新蕊——眸光流轉,抬眼望去,外間卻是入秋來難得的天光清朗——索性棄了黛筆,起身出來廂房,向廳中尋著崔嵬,鄭重道:“我願替趙公子鑄一柄軟劍。只是這劍,要由我親去送往京中交與他,先生可準麽?”
雖與兄長同稱崔嵬一聲“先生”,齊兒行事卻向來隨性而為。心知崔嵬不會出言攔阻,不想卻聽他莫名道了一句:“此人去往衍西,何時返京,還未可知。”
齊兒似是被人窺見了心思,眉頭一擰:“無論先生準與不準,中元節後,我定要啟程往京中去——”
崔嵬輕歎了一歎,齊兒卻未聽真。“也罷,若執意前往,”崔嵬道,“自去打點便是。況且,再耽擱月余,此地也未必清淨。”
齊兒怔了怔,轉而卻笑吟吟道:“我投奔叔父家去,也不得清淨麽?”
半晌,崔嵬沉聲自語:“覆巢之下,豈有完卵。”
“那有何憂?”齊兒全然未將崔嵬之語放在心上,一面回身向外走,一面隨口應道,“若果真如此,我便渡海東去,找月姊姊頑去,倒更好了——”
。。。。。。定洲城北,行營外十數架牛車一字排開,稍近前些,便聞得梨香陣陣——車架上一隻隻藤筐碼得齊齊整整,內中俱是產自定洲暢郡的上好酥梨——此番由暢郡地方大小鄉紳結眾運送而來,名曰犒勞定洲駐防將士。
此時中帳內幾名副將正設宴款待督運欽差——暄推說抱恙在身,不便赴宴——駐防定洲的總兵范裕和另在別處設下清淡菜式,自與趙暄作陪。
那廂中帳內已是酒至半酣,此間二人反覺意興闌珊——面上不動聲色,各自心中卻一刻也未停下盤算。
席間倒不乏舞樂姬人——范裕和並非京中人士,卻對京都眾多王孫公子們的秉性早有耳聞——此番特為招來定洲城內有名的歌伎舞姬,侍奉在旁,彈唱助興。
琤琤琮琮不絕於耳的琵琶聲,令人莫名添了幾分煩躁——暄胃口全無,因見席間擺的,除卻當地秋令時節少見的新鮮菜蔬,更有這將將運至的暢郡白梨,切好盛於瓷盞中,仿若白玉一般——將手取過一片,似是隨口說道:“暢郡至此,二百余裡,總歸有吧?”
范裕和一時未作他想,隻順著暄的話,笑道:“回王爺,二百又六十七裡。”
“說遠倒也不遠,”暄也輕輕一笑,“最難得俱是官道,一路過來極為便利。”
范裕和出身行伍,卻不是個粗人——非但同僚之間,連他嶽丈亦是幾次提醒,此番押糧西去的督運欽差,不同以往,竟是個燙手山芋,接不得推不得;現如今看來,聽這小王爺的話音,難不成因衍西戰事虧空的糧草,還要向他范裕和伸手?抬眼打量著暄的神色,心思已轉了三轉,正要接話,只聽暄閑閑又道:“前番聽司徒世兄提過一回——上年暢郡修路架橋,定洲府未撥一錢一帛,統共只出了幾面牌匾,內中之一更由聖上欽賜,當可謂百世流芳——”
范裕和心底“咯噔”一聲,趕忙揖手肅然道:“皇恩浩蕩,末將亦替拙荊合族深感惶恐!上領主上隆恩,
下得祖宗庇蔭——” 一番恭維套話尚未聽完,暄輕笑一聲將他打斷:“理雖如此,然定洲士紳素有樂善好義之舉,著實值得聖上嘉獎。”
范裕和面上仍是一副恭敬惶恐之色,口中諾諾稱是,心下卻暗自泛著嘀咕——都道這小王爺庸碌無能且荒誕不經,三言兩語便可將其打發了;怎的偏偏到了自己這裡,卻是綿裡藏針,話中有話,令人好不棘手?
卻說定洲城雖非邊陲之地,然北去再無重鎮。
祁衍兩境時有戰事,故而北衍歷代帝王皆視定洲防務為重中之重,駐軍虛計十萬,更有五千精銳騎兵,人稱“五千營”。定洲駐軍供給豐裕,即便近一二年間光景不及以往,卻從無缺短,軍中糧帛運送,動輒數十萬計。
如今趙暄急於籌措軍資,若向他范裕和開口,范裕和早早就備下一番說辭,大可堂而皇之將其拒絕。不料對方偏偏顧左右而言他,分明一字未提借糧,卻句句令范裕和心懷惴惴,虛實難辨,倒不知如何搪塞——范裕和娶妻鄔氏,妻家乃衍中大族,亦是定洲首富;靖遠侯司徒域都對其嶽丈鄔呈鈞敬讓三分。方才趙暄所提上年定洲造橋修路一事,正由鄔呈鈞起意,集合州郡十數士紳大賈,籌資十五萬貫,耗時三載完工——鄔呈鈞由此而得天子嘉許,禦賜題匾。
范裕和揣度不出暄的心思,敷衍不得,直言更是不妥——兩下裡正自為難,抬眼卻見一名軍士匆匆入帳,似有要事求稟。范裕和恰如得了大赦,趕忙向暄告罪一聲,暫隨軍士出帳而去。
這廂暄獨坐席間,忽覺曲音微頓——轉目睇向底下一名琵琶女,那女子忙垂下眼去,一時失措,慌亂中指間更是失了章法,原本一張含春粉面,漸漸變得蒼白。
不等旁人瞧出此間有異,暄已起身緩緩走近,將手挑起那琵琶女的尖巧下頜,笑道:“舊日在京中,可曾見過姑娘?”
女子樣貌極為姣好,卻早過了雙十年華,秀眉下一雙水杏眼,怔怔望著趙暄,待明白了他的意思,唇角即刻柔柔挽起一絲笑來,順著他的話,道:“王爺好記性,竟還記得奴家——”
。。。。。。簡容趕回行館,候了大半日,過午方見趙暄帶回一名懷抱琵琶的青樓女。
簡容便也不提正事,先開口將他揶揄一番。暄亦不接話,隻吩咐隨侍領那女子下去,再與簡容進了廳中坐下。
簡容見他面上頹色難掩,這才斂了戲謔,說道:“卞四料的可對?那范裕和豈是你我好相與的!至於鄔呈鈞一乾人,更是油奸水滑,不正經動一番心思,怕是難辦。”
“倒叫我如何動心思?”暄搖頭苦笑道,“依卞四的意思——拿住他們的把柄不放麽?”
簡容便道:“好言相求必是行不通,現如今唯有拿個短處,逼他們交出錢糧。”
“得罪了定洲,於我們百害一益。”暄沉聲道,“除非萬不得已,走這一步,正中旁人下懷——容我再想一想。”
近十數年載,各地官吏縉紳昏聵貪腐,私漲地方耗羨,逃賦避役,早已觸及國律,其間肆意無忌者,尤以定洲等地為首;數月前卞四隨兄長卞審采買宮瓷,途經定洲,暗中搜羅官冊券契等等書證,此番臨行前俱已交付趙暄。若據此細究,定洲官紳十中有九難逃乾系——簡容深知暄心有顧忌,言已至此,也不好再勸。
暄傷病未愈,此時因覺倦意更重,便辭了簡容回房暫歇,又命人將那女子帶來。
待房中隻余他二人,暄闔目倚在榻上,並不賜她落座;那女子心意惶惶,跪拜之後立在當廳,猶自抱著琵琶。
良久,帳後男子淡淡道:“說吧。”
只聽咕咚一聲,女子複又跪在榻前,口中低泣道:“罪臣之女謝琬歆,求殿下搭救——”
那琬歆抽抽噎噎,道出其父謝諲,原從五品朝散大夫,隆澤三年差知定洲,四年因雲彥一案牽連,謫戍漠北——說到此處哽咽難言,暄便問她:“次年正式冊立儲君,聖上頒旨大赦,謝諲竟久滯未歸麽?”
琬歆聞言更是悲憤難抑,邊泣邊道:“朝中有久居高位者,覬覦家父所藏前朝墨跡,先私求不得,便借此機強取,假意應允家父免去謫戍之苦;誰料後遇舉國大赦,生恐此事敗露,竟誣家父暗通北祁,私扣我父兄三人一十五載,至今未能得見天日——”
暄隱約記得,謝家一位先祖堪稱前朝國士,至謝諲一輩,不及祖上聞達,卻因詩書之詣,猶存幾分名望。
雖未十分篤定這女子所道久居高位者為何人,又如何尋到自己,卻多少有了計較——一時心中更是鬱氣百結,冷聲問道:“誰教與你的?”
琬歆無十成膽色,卻也聰敏過人,當即明白了暄的意思,怯怯回道:“無人教奴家,是奴家自己。。。。。。”言下之意,並無旁人指點,便尋上趙暄。
“無人教你?”暄輕笑一聲,側臉望向瑟縮在榻前的女子,緩緩道:“你我素昧平生,姑娘為何肯信我?”
琬歆先時確是從未見過趙暄,此刻又被他看的心下張皇,囁嚅道:“今日雖是初見,但奴家一眼瞧出殿下宅心仁厚,是可托付之人——”
暄不覺冷笑,轉而大笑,緊接著一陣急咳不止,一時竟似難以支撐。房中並無近侍,琬歆便也顧不得許多,忙起身上前欲扶他一扶。
不料暄忽覺心氣一失,重重向後仰倒——琬歆一個女子又如何攙扶得住?二人便齊齊倒在榻上。
不知何故,榻前鳳頭玉鉤一松,青綃軟帳適時垂落——頃刻間帳中花影重重,暗夜生香,而眼前這女子,一晃竟好似換了容顏,一雙如絲媚眼,瀲灩無雙——暄心口漸緊,似痛非痛,生出些迷亂。此時房門外有侍衛小心呼了幾聲“王爺——”暄沉沉應過,心底竟有幾分難耐,又覺帳中香氣愈發濃重,胸口軟玉一般的柔媚女子,更是款款偎身上前,伏在耳畔輕輕喚自己“殿下”——神智漸失,好似置身夢境,遲疑許久,終是忍不住開口,低喚她:“阿七。。。。。。”
女子回應一般,在他唇邊又柔柔道聲“殿下”,一雙櫻唇便軟軟覆了上去。
周身如墮綿中,半點施不得氣力,任女子摸索著解開自己的中衣內衫。心下一時清醒一時糊塗,他竟想不起她的容貌,唯記得她隻肯男裝示人,翩翩然一副清雋少年的模樣;趙晅不明就裡,說這少年風儀肖似雩襄,他一笑置之——這世間許或只有他知道,她是何等樣的女子,直叫祁地的玉鏡,都曾因她失卻三分顏色。
往事如夢魘般縈繞不去,心中猶如火燒煙炙——身前傳來肌膚貼合的觸感,方知那女子與自己已是赤身相對。女子散落的長發鋪陳在他胸口,他隱忍著用手拂開,指端穿過發絲間,慢慢撫上女子的左肩,掌心微涼,手下的肌膚滑若凝脂,光潔如緞——
原本難以自抑的洶湧情愫,至此如流雲般須臾盡散——
似是撥開重重迷霧,眸底一派清冷——直看的那女子面色慘白,慌亂中將凌亂裙衫擁在身前,瑟瑟發抖。
過了許久,暄木然道:“方才,是你的熏香?”
琬歆顫聲答了一個“是”字。
“崔維山,與你可是舊識?”暄語氣冷淡,雖是問句,卻字字篤定,又道,“這上不得台面的手段,竟是他教與你的?”
琬歆聞言一怔,繼而死死咬住下唇,幾無人色的雙頰,一時反倒紅漲起來,“果然瞞不過殿下。先時崔先生與琬歆,曾有半載師徒之誼。琬歆正是得了崔先生點撥,方知此事唯有求助於殿下。”說到此處言語一頓,“只是這催情香,絕非先生的意思——”
說著悄然向暄面上一望,卻見他眉峰微顰,似怒又非怒,不覺間羞慚壓過了懼意,竟脫口說道:“琬歆絕無歹意!殿下。。。。。。殿下必是厭棄琬歆。。。。。。可琬歆雖陷風塵,卻仍是完璧之身——”
“來人——”暄恍若未聞,揚聲喚來侍衛,漠然吩咐道,“帶琬歆姑娘下去。”
。。。。。。夜風沉沉,好似歎息一般久久回旋在空曠寢殿之中,最終悄無聲息輕收於耳畔——眸光自沉睡的男子面上,緩緩投向窗外,天際低懸著一輪滿月,正是七月之望。
阿七伏在塌前,看那月色仿若一匹上好的江綢,透過窗格,靜靜瀉在男子身上——其實他也是一個好看的男人,睡去時,面容竟也沉靜如水。
森森宮牆內,不知何處,有人幽幽吹塤,中元明月夜,一曲空寂寥。
玉殿中經年不去的寒意和著那塤聲,自指尖一段一段,滲透周身,悄然入骨。她似是聽到女子悲怨難抑的低泣,又似看到無盡的烈火,衝天直上,光焰吞噬了盤旋在天際的白鷹。許或她心中的冷,令淚水也凝在眼底,而那女子的悲怨竟似鬱在自己心間,哭不得,呼不出,好似就要窒息了一般,萬般無措,終於忍不住失聲痛哭——
“若兒。。。。。。”有人在她耳邊低語。她渾然不覺,伏在錦席上無聲抽泣。男子從榻上起身,在她身旁席地坐下,伸手抱起她,放在自己膝上。她身後霜白的袍擺繡著層層疊疊的白梅,長發散落在白衣上,映著玉一般的容色——男子低頭深望著懷中扮作男裝的女子,口中又喚道:“若兒——”
淚水打濕了鬢發和男子的前襟,她卻只是不醒。於是他不斷喚她若兒,直到她在夢魘之中,也辨出,原來她就是“若兒”。
醒轉時,眼前仍舊是一個眉目清俊的年輕男人,寢衣卻是淺淺的金色,暗繡龍紋。她細細想了片刻,才輕輕應了一聲:“殿下。”
他也像另一個男人一樣,擁著她,下頜輕點著她的額頭,低聲問她:“是我。你怕麽?你夢到什麽?”
心底一陣緊似一陣的痛,她闔上眼,眼淚汩汩流出,恨不能留在方才那夢魘之中永世不醒,口中卻不得不答道:“怕。可是將將那個夢,醒來就忘了。。。。。。”
男子將她放下,起身離去——步履無聲,輕的好似蓮足女子。若非聽得厚重的殿門被緩緩推開,幾乎令人難以覺察,他已走出殿外。
阿七斂了心神,取過一領披衣,撩開簾幕向外走時,卻見幾名紫衣內監悻悻自門外退了回來。
月色如霜,月下泠然背影,竟有道不出的清寒。阿七猶疑著究竟該不該上前去——只見那男子立在庭院正中,神色漠然,腳下恰是一方雕龍水白玉,口中輕喃:“都說東宮地氣清靈,彌須更指此處乃趙衍龍脈所在。。。。。。我自十歲被賜居於此,可見父皇待我確是不薄。。。。。。”
阿七雖不解堪輿星象之事,卻也知彌須其人,此人時為司天監監正,司天文歷算之職——此時便恭聲道:“彌大人向來所言不虛——殿下是國儲,聖上自當厚待,而此處也必是龍脈無疑了。”
昳輕笑一聲,幽幽道:“說此地清靈,頭一個不信的,就是我。如若不然,為何你夜夜生魘?”
阿七後背寒意森森,肩頭被他刺破的舊傷,此時仍在作痛,張了張口,卻無話可對——將手中青金披衣替他披上,只聽他低聲又道:“今日正是亡人節,若你心有所念,便隨我出宮去吧。”口中說著,回身望向阿七。
阿七垂下雙目,良久,抬眼再看時,只見他還在沉沉望著自己,眸底映著她的影子,卻分明又似深望著另一人。
如今東宮上下,皆知儲君專寵一人——自認與雩襄容貌絕無相像,為何偏偏有人說她肖似雩襄?心間淒涼,倦然回道:“松若心中,並無牽念之人。”
“如此最好,”昳淡淡道,“不過,我有樣南邊來的東西,要與你看。”
宮人們素知趙昳行止乖戾——一紙聖諭禁足東宮,自是禁不住儲君夜半出行。近侍亦是輕車熟路,僅三五人扈從,皆著便裝,自西面宮門出宮。
阿七一路騎馬隨侍,直待河風拂面,入目皆是點點燭火,好似繁星一般,方知近了籍水,水上隨波輕漾的點點星光,竟是中元河燈。
京中不比江南,臨水而建的樓宇,唯有玉水橋這一處,名為“望雀樓”,乃是一間上等茶肆,亦是京城貴介子弟常往之地。
此時已是夜深,早過了宵禁的時辰,樓內依舊燈火通明,無論大堂雅室,茶客甚眾。
隨趙昳進了一處雅間,室中半面圍屏,半面環水,正是瀕水最近的一間——最妙處,拾階而下,一彎籍水觸手可及,偶有漂散的河燈,盈盈蕩在階前;兩名素衣侍女面階而立,手執青柳杆,將久滯不去的燈盞輕輕推入河心,目送其漸次漂遠;室中無需燈燭,借著幾分月色,臨水品茗,想來極是愜然——此情此境,原為阿七心中所喜,可如今身側換了旁人,便不覺愉悅,唯有悵然若失之感。
一名侍女奉上清茗,另有一名捧來一隻錦盒。
阿七心知盒中便是趙昳所說南來之物——意興闌珊,唇邊卻應景般帶著一抹淺笑,探手揭開錦盒——月下看得分明,內中恰是幾盞蓮燈。
相較江北河燈的樸拙韻意,江南所造之物,自是精巧別致,匠心獨具。
執在掌心細瞧片刻,阿七向侍女討得火來,燃起一盞,俯身輕輕送入水中。
那燈正如一朵蓮,一時風靜,浮於水面,久久不去。階前一名侍女正待執杆,阿七忙道:“莫要推它,讓它自去便是。。。。。。”轉而黯然輕道,“若它不肯去,那就是心懷怨憤。”
暄曾勸慰她,此事並非由她而起,她卻始終耿耿於懷——如若那時不是她妄圖兩全,怎會累及赫連格侓?
昳坐在圍屏後,忽而低聲說道:“蓮燈原是放與逝者之物,久滯不去,還有何用。”
阿七恍若未聞,心頭似有悔意,而細想之時,倘或從頭來過,只怕結局依舊相同。
昳走近她身後,她遲遲不肯起身。
“風起了——”他似是自語,“你也可釋然了吧。 ”
果見那蓮燈被風卷得輕輕打了兩個旋兒,便漂漂搖搖順水遠去。阿七雙目一直將它追著,直至望去仿佛遙遙一顆星子,終於消逝不見,隱入天際。
昳立在水邊,命侍女將余下幾盞蓮燈盡數放了,又問她:“你說自己心無所念,此時又是祭的何人?”
阿七隻覺萬般寂寥,正好似置身祁地之時的意懶心灰,口中所答似是而非:“故人。”
。。。。。。樓閣之上,錦衣男子憑欄而坐,垂目望向水面,幾朵細巧蓮花正載著忽明忽暗的燭火隨風而去——男子了然一笑,彷如一切皆在他掌控之中,不差分毫。
此時懷中姬人順著他的眸光向下輕輕一睇,諂媚道:“媚兒眼拙,瞧著這幾盞蓮燈,與程公子方才放的,倒似一式一樣呢!莫非樓下放燈之人,也是靖南來的貴客?”
遠硯收回目光,輕笑著飲盡媚九遞至唇邊的“北桂”,隨口說道:“媚兒的戲法果然有趣,方才我竟未說中麽?容我再猜一回——”
“公子既是猜錯了,便不許耍賴,須要連罰三杯才是!”媚九說著,將玉手一翻,露出一支精巧珠花,口中嚶嚶笑道,“機關卻在這兒呢!所謂花開並蒂,這一朵,實則並非先前那朵呢——”
媚九一句無心之語,引得程遠硯勾唇一笑,只因這話,倒恰恰襯了他此刻暗懷的心思——手中兩名身有蓮瓣印記的女子,正如並蒂雙姝,隻為惑世而生——舊事早已飄杳難尋,除了他,誰解內中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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