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宿輾轉猶不成眠,直待東天邊初初泛白,方覺一闔眼的功夫,天色已是大亮。 早過了巳時,宮人們仍是躡手輕腳——儲君素來寢食無定,如今禁足東宮,朝會亦不露面,更是顛倒晨昏。
嘁嘁細語之聲反倒更能催人醒轉——阿七望著榻前角幾上一隻紫金更漏,心下默默數了一回,便聽得帳外衣裙窸窣,有人撩起帳子進來,接著又有女子輕輕道:“公子,該是換藥的時辰了——”
阿七任那女子替自己將寢衣解開,褪至肩後,口中低聲道謝:“有勞姐姐——”
伏在榻上的少年,身形瘦小,嗓音溫軟,與在陵溪之時別無二致,湫檀心下悵然——先前自己竟未瞧出分毫;而公子,必是早已覺察,否則又怎會對她另眼相待?
極冽的酒香自瓷瓶中彌漫開來,阿七便聽身後湫檀道:“舊毒未清,如今創處又添新傷,不比尋常,更是難愈。此藥需得連敷數月,始見其效——”
“姐姐放心便是——”阿七輕輕一笑,“松若不會令姐姐為難。”
阿七說的含混,湫檀卻聽的明白——她當自己是恩主安插在她身側的細作?孰知她又是不是暗地裡瞧著自己的人?
原就懷著一番心思,如今幾處湊在一處,心底便有沒由來的怨氣,忍一忍,再忍一忍,鼻中卻是既酸且熱,幾不曾落下淚來——她湫檀怎有旁的意思?不過因修澤臨去西炎之時,命人照看她的傷勢;修澤處處為她想得周全,她卻猶不自知,一意孤行——話是怨話,生生堵在心口,說卻說不得。
至於修澤為何臨時起意前往西炎,而阿七又為何被程遠硯送入東宮,湫檀卻是滿心疑惑——公子既是將阿七看得極重,為何卻又忍心冷眼看她在程遠硯授意之下身陷死局?
似是有所覺察,阿七當即低聲笑道:“姐姐莫要多想,我隻隨口說說。”
湫檀便也斂了心神,將藥換過,收拾停當,臨去又自藥箱內取出一隻錦袋兒交與阿七。
阿七打開瞧時,竟摸出一隻柘木彈弓,先是啞然,繼而感傷道:“。。。。。。浦兒?”
湫檀亦不多言,神色清冷,悄聲囑咐道:“內中另有一樣,原為靖州姬氏所有,請公子勿必收好。”言罷施禮自去。
阿七不解其意,再向袋中摸索,卻掏出薄薄一方鐵片,原是烏木底色,光澤泛著幽藍,其上雕有五爪雲龍,一望便知並非民間之物。
怔怔望了半晌,一時愕然。
若不出所料,此物應是——姬氏玄鐵。
數月中已不知灰過幾回的心思,漸次起了生機——師傅果真還是不忍將她拋下,如若不然,怎會將玄鐵交與自己?當下裡且悲且喜——此番若能保全性命,安然抽身,往後許或便得撥雲見日,否極泰來了吧?
。。。。。。終是回過神來,心知這玄鐵雖可救人,卻亦是一樣要命的物事,輕歎一聲,仔細向腰間藏好,另將那彈弓收入案頭一隻烏木匣中。
而先時在畫舫之上,昳因償還骨簪而送與她的佩玉亦收在這匣內。一枚雙蝠回龍佩,一方盤龍雲紋鐵,俱是天家才得用的龍紋——阿七不禁苦笑——原本便是祚淺福薄之人,只怕如今更被折去三分!
回身看看時辰,已近午時初刻,正是醫女每日服侍趙昳服藥之時——雖為養氣安神之方,宮人卻個個心知肚明,此刻恰恰是儲君一日當中最為暴戾寡恩,性情反覆之時,嘗因無名火起當場杖斃內侍,亦不為稀奇。
無需旁人引路,順著幾難望盡的幽深長廊,往儲君寢殿而去,兩側皆是手執拂塵侍立的絳衣宮人,卻仿佛入了無人之境,恍惚間隻覺身旁好似兩列人偶,全無生氣。
愈往前行,愈是一片蕭然死寂,心頭沒由來的一悸,似是將將才悟到,此刻自己正是身處青宮。
滿目青黑的色澤,好似雨雲般沉沉積在胸口,泛著幽青的玄龍柱與墨玉殿磚,甚或殿頂的墨綠琉璃——青宮之名,竟是由此而來?
一道道深長殿廊,一條條幽遠宮巷,濃墨般的重重宮闕,唯有她,裸足散發,一襲極長極寬的素白深衣,身後袍裾逶迤——靜靜穿行其間,好似與周遭格格不入的雪色鳳蝶。
識得雩襄的人,此刻若見了她,必會覺得她便是雩襄,容顏各異的兩人,亦能有如此相近的神韻。
她已無需刻意模仿那男子眸底透出的清寂,她正是雲氏松若。不得不將一副原本隨性無拘的心腸,浸在所謂身負世仇的苦水裡頭,半分由不得她選——如若不然,便是愧對先人,枉為人女——斂目而行,半是清醒,半是迷茫,直待被人輕輕擋住去路。
微微舉目,漠然望著面前躬身下拜的來人,似是有些眼生,並非趙昳身邊的宮人,開口回話時,卻是裕安宮肅夫人的內侍。
除卻燕初,儲君另有兩名夫人,肅氏與錢氏——阿七不覺擰起眉心,細細回想,來時曾有人將宮闈中的種種盡述與她,可她卻未放在心上。
而眼下,已無暇多想——那內侍奉了肅夫人之命,請阿七往裕安宮稍駐。
偏殿內銅爐之中將將焚起香片,氣息怪異——阿七向當廳一扇絲繡屏風跪下,離那三足香鼎幾步之遙,心中厭棄,面上也不加掩飾。
屏後描金坐榻之上,傳來一個既軟且媚的女聲,似是對著自己,又似對著身旁侍立的宮女:“難怪飛的這樣高,身子骨竟這般輕薄——”話音兒裡分明透著笑,卻令人難以分辨究竟是喜是惱。
伴著話音由遠及近,便見面前的繡屏向兩側輕輕開啟,一名宮裝女子走近阿七,點頭笑道:“果然。。。。。。是那料子。”
阿七不解其意,愈發斂目望著地下。那女子卻俯身拈起阿七膝邊薄如蟬翼的衣擺,笑歎道:“萬朵白梅,每一枝每一朵,皆不相同,巧奪天工,又無一星半點的匠氣,這樣的衫子,配這樣的人品,連我也覺得悅目賞心,穿在你身上,總好過穿在她身上。”
許是扮作男裝太久,便撿不起女子的心性,故而難以琢磨深宮怨女由妒而生的恨意,其狠厲倒與征場廝殺的男子無甚不同——阿七無心細究這話中的深意,隻恭聲道:“謝夫人誇讚。”
“不必謝。”肅氏仍舊笑意盈盈,眉眼彎彎,容色之中有一絲道不出的甜膩,“任誰見了這般人品,都忍不住誇讚幾句。”說著將手撫過阿七束在腰間的天青錦帶,其上正綴著儲君的回龍玉佩。
阿七不動聲色,微微別開身,向肅氏輕輕道了一聲:“夫人——”
塗滿猩紅蔻丹的玉手,在她腰際應聲一頓——肅氏忽而轉臉望著阿七,鬢間驟然蕩起的赤金步搖幾乎觸到阿七頰上,口中咯咯笑道:“公子又何必躲?如今在這東宮之中,還有半分體統可循麽?”
阿七無言以對,聽那肅氏起身又道,“雕繡梅花的絲料,今歲統共隻得一匹。為賀太子大婚,我父路遠迢迢,親由青城送入京中——祁人尊霜雪之色為上,儲妃又誕在冬月,故而以白梅為題,世間隻此一件,豈是那等尋常繡稿、卑賤繡工可繡得的?”
此時有宮女捧來一頂金絲架籠,其上立了一隻翠羽雀兒。肅氏讓那雀兒立在自己指端,一面逗弄,一面輕笑道:“如今,這萬金也難求得的衣料,倒穿在一個卑汙下作的倡優身上,真真是可笑——”
阿七靜靜跪著,心中未起半分波瀾,忽聽噗的一聲輕響——竟是那雀兒被擰斷了脖頸,墜在阿七腳邊,連撲騰的氣力也無,便斷了生息。
“可不正如方才我說的?”只聽那肅氏言語輕飄,向身旁手執金籠的宮女笑道,“生就一副輕賤命骨,一時飛得再高又能如何?跌得更重些罷了——”
垂目望著一粒血珠自那鳥兒尖尖的喙緣滴下,阿七木然道:“夫人若無旁的吩咐,容松若先行告退。”
“現在是什麽時辰?”肅氏充耳不聞,向那宮女悅色道,“過午還要隨儲妃往碧芷園去,莫要耽擱了——”口中說著,被一眾宮人簇擁而去。
先時引阿七而來的內侍,此時悄眼打量著阿七,細著嗓子怪聲道:“公子請吧——”
出來偏殿,未走原路,卻往北一轉,繞上一條人跡罕至的窄仄長巷——一先一後走出一段,遙遙見著不遠處便是後苑花牆,透過海棠景窗,苑內隱有人影晃動。那內侍腳底下一頓,微一側身,沒頭沒尾道了句:“奴婢安奎,一直在裕安宮伺候。”
心底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念頭,當下淺淺一笑:“安公公,請留步吧。”
那安奎果然駐下,不再相送。阿七獨自進了後苑,原本便不十分識得返路,此時沿著卵石鋪就的花徑,信步而去——一顆心緊緊揪著,不上不下,卻不敢細想,恰如原本熄了多時的余燼,被人輕一撩撥,竟又迸出火星兒來,萬分小心的攏著,生怕再熄了——明明無望,卻拋給她一個念想,萬一是他,該當如何?不是他,又當如何?
何況,離京之前,不正是他,要取了她的性命麽?
。。。。。。除卻上陵,京城北去二三十裡,群山環繞間另有一處行宮,碧芷園。園中最高處,原有座“曇英閣”,百余年前毀於一場大火,而後另建,仍依六角曇花之形,改稱“望春閣”。名為“望春”,登高憑欄而望,卻是秋之一季,山間紅葉如火,景色較春日更為怡人。
將將入秋,雖觀葉尚早,山中溫泉卻極是合宜,故而每年自秋初直至來年春盡,宮婦們多好來此遊園休憩。
此時望春閣中,兩名女子相向而坐,上首女子一襲煙色宮裝,正是沐陽長公主;下首一名稍年長些的,身著鸞錦誥命裝,卻是隋遠之妻溫氏。
“妾身實在無顏面見太妃,”只聽那溫氏歉然笑道,“也怪妾身口拙,蘇將軍心意已決,又執意往殿前請罪——”
“蘇太妃不過是受了太后之托,此事談得成自是大喜一樁;談不成,隻怪姻緣未到,何罪之有?”沐陽公主亦是笑道,“可惜了,司徒家的幾個丫頭,我瞧著倒個個是出挑的。”
溫氏連連稱是,又笑道:“司徒大姑娘人品相貌自不必說,便是妾身瞧著,與蘇將軍真真一對璧人。可不正應了那句,緣分未到罷了——”
“話雖如此,太后面前也不好這樣回的。”長公主道,“當真不曾問出什麽因由?”
溫氏便道:“蘇將軍隻說‘邊地未定,無以為家’,並無別話——外子與妾身,也著實不好再多言。”
長公主不禁道:“紅鸞未動,強求不得。我自家孩兒,不也正是——”說到此處,歎一聲作罷,轉而含笑又道,“改日索性也請彌大人說解說解。”溫氏便也陪了笑,在旁應著。
一時溫氏告退,長公主忙命人請了司徒域之妻吳氏過來。吳氏原便在近處候著,不多時趕至,聽那沐陽公主道出始末,頓覺失了顏面,動了肝火又不好發作,便冷冷一笑,淡淡道:“既是我們司徒家高攀不起,此事倒也罷了。”
沐陽公主少不得勸慰一番,忽又憶起一事,低問道:“倒險些兒忘了問你——昨日天未亮宣司天監的人入宮,琪兒可在太后旁邊伺候著?那彌老兒又信口謅了些什麽?”
“琪兒在圍屏後頭,也未聽得真。”吳氏面露猶疑,悄聲道,“彌大人說。。。。。。彗出天南,熒惑逆行。。。。。。主大凶之象。”
沐陽公主因問道:“怎講?”
“彗出天南,主兵起;熒惑逆行。。。。。。”吳氏滿心憂懼,聲音越發低了下去,“主。。。。。。國亂。。。。。。太后又追問此番禍事之根源,彌大人答,晦朔之交,狐魅出於玉鏡;而孟秋之時,星孛西落東升。。。。。。”
“荒謬!”長公主不禁大怒,斥道,“此人極盡曲意附會、捕風捉影之能事,其心當誅!當日玘王兄失勢,必是他信口開河,在暗處推波助瀾,落井下石!如今暄兒抱恙西去邊地,他竟敢以妖言惑上,將暄兒比做孛彗這等不詳之物——如此處心積慮,竟是要絕我天家族脈不成?皇兄倒偏偏聽信於他!”
“公主,”吳氏見狀,忙低聲勸道,“此處不比別處——”
長公主卻冷笑一聲,自顧自說道:“狐魅出玉鏡?玉鏡現如今歸於北祁,彌須如此說,莫不是將太子妃也牽涉在內麽?”
吳氏心有顧忌,並未接話,只在旁輕聲道:“這幾日公主可得了定洲的音信?”
“容兒信中隻道月中已趕至定洲,見過了靖遠侯爺,余者一字未提。”長公主亦覺方才失言,此時便順著吳氏的話,問道,“莫不是侯爺也差人送了信來?”
“正是呢。”吳氏點頭道,“聽聞宸郡王現今駐在定洲行館,已有十多日了,許是不合水土的緣故,一直未見起色——”
“我兒不提,原是恐我憂心。”長公主感傷道,“而我又豈能不知!啟程之時暄兒便是那樣,西去這一路上更兼顛簸辛勞。。。。。。若有不妥,我怎對得住當日他母妃臨終所托!”說到此處,又有彌須所謂“星孛西落”一說,愈想愈是應景,莫非宸王果真在衍西有難?不免心驚,轉而又暗暗寬解自己莫要胡思亂想,一時悲起怒消,禁不住已拿帕子拭了一回淚。
一番話說得吳氏也紅了眼眶,“公主、宣寧二位先王妃,加上妾身,當年咱們四個最是親厚——一齊在上陵賞花,又在這園子裡坐著說話兒,總覺得不過一晃眼功夫,四個裡頭倒早早的去了兩個!”
“如今看著元姐姐的親妹子,終又嫁入天家,”長公主慨然道,“也算是咱們幾人脫不開的緣分。”
吳氏聽公主如此說,話中便也試探著透出一絲笑音兒來:“小元妹妹若不是有了喜,此番也必往園中來了。可巧前兩日妾身往寧王爺府上去,想是王爺金貴她,隻說王妃需得將養,不便挪動——雖說是頭一胎,畢竟年歲輕,身子好,倒也不必如此的。”
“依我看,許是老夫少妻,她臊了,不肯出來見人。”長公主不禁也稍稍轉憂為喜,笑道,“再者,頊王兄膝下統共只有暄兒一個,確也太過單薄,待她金貴些,自是理所應當。”
“想來倒是圍獵時得的喜音兒,”吳氏接笑道,“今歲這上陵圍獵,真真鬧的人仰馬翻,所幸終歸還落了一件喜事!打秋初整算起來,明年春上便能誕下一位小世子了——”
長公主一面笑,一面接過吳氏遞上的溫茶,“正是呢,說來也有趣,萬物春發秋收,獨有這人,到能反過來了——小世子分明秋月有的,倒要等到明年春日,我這做姑母的才得見了。”
吳氏見長公主已將方才滿懷憤然撇過不提,便也略略定下心,端起茶來——不想將將潤了潤喉嚨,卻聽砰的一聲,那廂沐陽公主已將茶盞重重擱在幾上。
吳氏正自詫異,未及開口,便見公主陰沉著臉,恍然大悟一般,恨得身子微微發顫,口中緩緩道:“。。。。。。好陰毒的心思!”
“這話又如何講起?”吳氏趕忙按著她的手臂,“也沒個首尾——”
沐陽公主冷聲道:“‘孟秋,星孛西落東升’——彌須當真如此說?”
“琪兒不會聽錯,”吳氏猶自不解,怔怔道,“許是那夜的天象,恰有星孛自東南方升起,隕於西北天際——”
“星孛,西落,東升,”沐陽公主一字一頓,直說得吳氏後心生寒,“彌須言下之意,應是這般吧!”
莫非彌須暗中所指的禍根,除卻宸王,另有小元氏腹中的胎兒?吳氏暗自心驚,一時竟不敢再接話。
東宮。
暗夜生涼,置身樂聲靡靡、觥籌交錯的華宴,席中一眾人多已是醉眼惺忪,神智迷離——望去與眾人無異、縱情聲色、深陷其間的男子,許或恰恰是最冷淡的看客。
阿七一身絳衣,正是尋常宮人的裝束,手持銀壺侍奉在儲君席側,癡癡聽那清麗姬人口中正唱道:“雲階涼月夜,如霜落,經年別恨多。。。。。。”——眼見著一名內侍上前來附在趙昳耳畔低語幾句,又悄然退下——不及深想,人已被趙昳猛然間拉近身前。
昳面容平靜,話音輕的亦好似喃喃低歎一般,只是他吐出的每一字,在她聽來,都仿若炸雷滾過——
“宸王。。。。。。埈川遇襲,身中流矢,落入賊營,死生難卜。。。。。。”
分明聽得一字不落,卻又似全然辨不清他口中所謂何事——琉璃燈下一雙皓腕,素手款款執起銀壺,將面前的杯盞徐徐斟滿,滴酒未灑,開口時亦是脈脈軟語:“酒涼了,松若再去為殿下溫一溫——”
。。。。。。繞過花廳,人匿在暗影中,耳畔猶聽得姬人伴著琵琶輕唱:“。。。。。。如霜落,經年別恨多;飄萍終難聚,此生過,莫怨前緣薄。。。。。。”
迸珠落玉般的婉轉歌喉,句句敲在心上。人前原本輕盈的步履,此時已凌亂不堪,隻覺指尖直至胸口,俱是冷的,脊背僵直,周身卻顫得幾難立穩——倒叫她如何肯信,他遠隔千裡,已是凶多吉少?他必是活著,必是活著。。。。。。
直待前頭執燈引路的內監忽而止步,躬身退向道旁,遙遙卻見兩列宮燈徐徐而來。阿七晃過神,趕忙跟著避讓——未料那一行人,恰恰在她眼前停下。正中女子暗紅底繡青金的曳地鳳袍,映著燈火,乍望去好似凝涸的鮮血。
內監與宮娥們悄然散去,那女子方沉沉道:“。。。。。。他竟然死了。”略帶蒼涼的嗓音,好似歎息,卻又暗含譏諷,輕輕吐出口,飄入夜風之中,須臾難尋——
阿七抬頭望著燕初。在她眼中,面前的女子仍是當日那個懷抱愛人,痛不欲生的北祁郡主——永失所愛,最終卻不得不屈從於命運,難道她,也是如此麽?
她憐憫這看似高高在上的女子,正如憐憫自己的境遇——“他還活著,”不知為何心中會如此篤定,阿七只聽自己輕聲說道,“他會絕處逢生,化險為夷。”
“不。他必是死了。”燕初輕笑道,“有人親眼見他被亂箭射中,落入敵手。”說到此處言語少頓,靠近些低聲又道,“你可知埈川那些寇匪?若被官兵逼入絕境,饑餒難當,求生無門,他們便會將戰俘吃得片骨不存——”
“埈川於此,也不過千裡。他不回來,我便去尋他。”阿七面容沉靜,輕輕道,“即便是死,也得由我親手將他葬了,我才肯信——”
而此刻這女子卻俯下身,貼近阿七耳畔:“好。但願你能活著走出這東宮。終歸是你的男人,生死與我無關。只是,我已等不得。。。。。。他,須得速死。。。。。。”
夜深寒重,華宴散去,靜靜坐在暗影中的男子,膝上置了一張古琴——她識得出是蕉葉,與修澤那張,一式一樣。男子隻以二指入弦,勾托交替,撥出一串清音,曲不成曲,卻讓她分明聽出了冰泠泠一段水色,宛如清泉石上,更兼碧草青荇。。。。。。
。。。。。。琴聲愈清愈靜,心底便愈發的冷。手中一襲披衣,領間雕龍玉扣早已漬滿冷汗,輕輕硌著她的掌心。
明明不是雩襄,為何她偏偏也聽得懂他的琴音?
只是,懂得又如何,不懂又如何——她只是雩襄的影子,他對她的恩寵,終也不過月照水,花入鏡;而她於這男子,本是無宿怨,無愛恨,取他性命,也是萬般不由己,怪隻怪造化弄人。
此刻她執起酒盞,飲下一口,又稍轉杯緣,他便也在她手中飲下一口。若將毒抹在杯緣一側,便可令燕初得償所願。
原本她還需靜候良機。燕初卻等不得,只因燕初腹中的胎兒,已不能再等——太子不沾女色,若要這胎兒活著,非但須篡改彤冊,且務必除去趙昳。
而太子薨逝又能如何?他原本便是羸弱無壽之體;誰能料到,赫連格侓的骨血,終有一日,會成為大衍新儲?
她燕初要的,不過是覆了趙衍這天下,告慰摯愛之人的亡靈。
愛恨生死、是非對錯,如今已不是阿七所能想。她隻知,自己須得達成恩主所願,如此方能盡早趕去埈川——
七月廿九,白露。
燈下婦人將簸籮中的絲線細細翻撿一回,挑出湖水綠、松石綠、蔥心兒綠的幾束,湊向燭火邊,凝神逐一比對——坐在她身側的年輕女子終是忍不住輕輕笑勸道:“原是隨口說說的,笙兒怎敢勞玉姑姑這樣費神!”一面說著,又將手搖著婦人的衣袖,倒似撒嬌一般。
婦人望了望覃笙,眸中滿是寵溺之色,道:“這是南邊的規矩——將出嫁的閨女,腰間都要佩一隻五色彩囊,要由娘親親手縫製。如今你娘親不在,若不嫌棄姑姑的針線——”
“瞧玉姑姑說的!”不等玉娘說完,覃笙已靠在她的肩頭,“笙兒只怕姑姑嫌棄笙兒,又怎會嫌棄姑姑?當日一見姑姑,心裡就覺得親近。姑姑膝下沒有兒女,可巧笙兒又沒有娘親——今日便讓笙兒認了姑姑做娘親,可好麽?”
半晌未見玉娘出聲——覃笙抬眼一看,那玉娘已是雙目含淚,見自己笑著瞅她,趕忙向袖間抽出手帕子擦拭。
覃笙也取了自己的帕子,替她拭著眼角,口中輕輕道:“莫非姑姑不願認笙兒做女兒?”
“怎會呢?”玉娘有些無措,哽咽道,“姑姑自是高興的——”
“既是如此,從今往後,笙兒便改口了?”覃笙笑著偎進玉娘懷中,軟軟喚道,“娘親——”
聽覃笙這一聲喚,玉娘心中又是哀戚,又是欣喜,且笑且泣,隻將手撫著她的後背,好似安撫小兒一般,口中已不知該說些什麽。半晌,忽而想起一事,便起身走去打開妝奩,向內中取出一隻手掌大的烏木匣子,又開了匣子示與覃笙道:“娘親也無什麽稀罕物,這還是二十多年前在南邊得的,如今給笙兒一隻,算做為娘的心意。”
——趙暄臨去衍西之時,特為將玉娘托與卞四。這烏木匣子,也正是由趙暄親手交與玉娘。與這匣子一並帶到的,另有趙暄自阿七口中聽得的、轉述綾菲的一句“安好”。
當日這“安好”二字,由那宸王爺口中輕輕道來,落入玉娘耳中,竟讓玉娘覺得,若能知悉綾菲安好,便是此生將盡,也已是值得!
。。。。。。這廂覃笙抬手接過,細瞧之時,卻見是條平淡無奇的赤金鏈子,口中乖巧答道:“多謝娘親。咱們娘兒兩個,正好一人一隻。”
玉娘不禁有些失神,將余下一隻金鏈收起,輕聲道:“這一隻,為娘先留著,若還能見到你姐姐,再交給她。”
“姐姐?”覃笙奇道,“娘親是說——”
“哦,”玉娘這才晃過神來,遮掩道,“多年前的舊事了。娘親當年曾收過一個徒兒,比你年長兩歲。。。。。。倒也算不得徒兒,不過是教了她幾日奏瑟的指法,後來幾經輾轉,兩下裡便也失了音訊。”一面說著,又拿起方才擱在一旁的針線。
覃笙亦瞧出玉娘神思飄忽,絮絮道了幾句家常閑話兒,便起身道辭,向外間喚了婢女練秋,回自己房中去。
。。。。。。這廂練秋添了新茶,剪過燭花,將素紗燈罩置好,一低頭卻見覃笙怔怔瞅著腕上一條赤金手鏈。
“這鏈子瞅著眼生,”練秋笑道,“是方才玉姑姑送與姑娘的?”
覃笙輕點了點頭。
練秋見那鏈子甚是普通,又細細的無幾分斤兩,還不及自己腕上戴的金鐲精巧貴重,一時便也懶得理論,隻接笑道:“今晚那邊府裡老爺做壽,大公子二公子和幾位姑娘並姨娘們都在,闔府難得這麽齊全一回,四公子必是趕不回來,姑娘還是早些歇了吧。”
覃笙不動聲色道:“再等一等。許就來了呢?”
練秋便笑勸道:“不如姑娘先歇著。婢子這就去門房上叮囑一聲,讓他們醒著點兒,多留兩盞燈——”
見那覃笙默不作聲,練秋隻當她應了,便喚小丫鬟小蟬進來服侍洗漱,自己往前院門房去。
那小蟬年歲不大,在戲班中便跟著覃笙,被卞四一並買了來。覃笙知她呆呆傻傻不甚伶俐,用著反倒省心——此時見練秋去了,因向小蟬道:“天這樣早,如何睡得著?我往園子裡轉轉,練秋回來,叫她不必尋我。”說著自己打起簾子出去。
卞四置下的這處宅院,後頭倒也連著小小一個園子,池榭亭台俱全,專有兩名家丁在後院角門上值夜。
覃笙一路走來,瞧見那院角房中亮著燈燭,又有拚酒劃拳的吆喝聲,便知那二人必是喝得高了,無人出來攪擾,便向那花樹下,蓮池邊,揀了一方青石坐下。
凝神靜氣坐著的片刻功夫,一陣風起,吹落了袖間的絲帕。覃笙趕忙探身去撿,不覺間姿勢猶是當日練功時拈帕子的蘭花指,而那指間腕上的珠翠寶珍,卻不再似往日光景——心下微怔,亦不收回手來,卻將腕子輕輕一轉,蘭指一翻,開口細細唱道:“。。。。。。想那時蜜意情深,花似錦,神仙貌,一雙人;到頭來,紅綃斷。。。。。。”
“好!甚好!愈發唱得好了——”只聽身後有人將折扇敲著手心,一面拖著長秧兒迭聲稱讚,一面拿捏起腔調,學著她接唱道,“。。。。。。到頭來,紅綃斷,金釵分,終不過絮果蘭因。。。。。。”
未曾回身便聞著濃重的酒氣,覃笙臉上一熱,待要擺出一副慍怒之色,禁不住卻彎起了唇角:“爺別處吃多了酒,回來盡在奴家這裡鬧,倒不如不回來的好!”
“不在這裡鬧,倒叫爺往哪裡鬧去?”來人自顧自嬉笑著,一把抱起覃笙便要往園外走。
覃笙知他身後必是跟著人,當下又羞又急,“放下,快放下!自個兒都走不穩當,若敢摔了我——”
“你怕什麽?”只聽卞四忽而壓低了聲,湊向她腮邊調笑道,“便是摔斷了允四爺自個兒的脖頸子,也不能摔了允四奶奶的腳腕子——”
平素在她跟前雖也沒個正形,覃笙卻瞧出他今次醉得厲害,不同往常,難免動了一番心思,口上卻啐道,“呸——哪個稀罕做你的允四奶奶!”
“哦?”卞四接著她的茬兒,笑,“怎的你房裡有人說你稀罕呢?不見我回來,便挑燈熬油的不肯歇下——”
“誰?”覃笙也不依不饒,“她們哪個說的?”
“你管!人,人已給你買了來,”卞四話已有些說不順暢,邊笑邊含混道,“還要攆回去不成?”
覃笙便回敬道:“小蟬呆呆笨笨的,才不會亂說——她若敢說,偏要攆出去!”
——卞四與她兩個笑笑鬧鬧,跌跌撞撞的回了房,正碰上練秋往前院吩咐完了門房回來,卞四猶將覃笙抱在懷中不撒手。
那練秋也未料卞四來的這樣早,且不走正門,倒從角門進來,此時趕忙上前扶著覃笙下了地,一面吩咐小蟬送茶打水。
這廂卞四立在當廳,由著練秋解了外衫並各色玉佩香墜兒,又取了家常衫子替自己換下,見那覃笙自去妝台邊坐了,便乜斜著眼,笑道:“將方才那段給爺再好好唱一遍——”
覃笙隻管對著銅鏡摘發髻上的花翠,口中答道:“偏不!”
卞四也不惱,當即接話道:“那爺就給你再唱一遍!”此時卻見覃笙將手中木梳向妝台上“吧嗒”一撂,不冷不熱問練秋道:“水備下沒?”
練秋在旁忍笑道:“備下了。姑娘便要洗麽?婢子這就過去伺候——”
“不必了,左右也有小蟬在那邊,她服侍便是了。”覃笙說著,起身出去。
卞四眼見著覃笙出去,回頭笑對練秋道:“我將說什麽了?”
練秋便答:“姑娘最忌人說‘唱戲’二字,爺今兒怎麽倒忘了——”
卞四笑歎一聲:“如今好大的脾氣——”
“這脾氣,”練秋小聲嘀咕,“還不盡是爺給慣出來的?”
卞四一笑作罷,向桌邊坐下,忽而卻問道:“上回忘了細問你——你說的蘇將軍手裡頭那幅畫兒,畫的果真像覃笙麽?”
。。。。。。隨著“吱呀”一聲響動,破敗不堪的門扇被人向內推開,攜著沙礫的山風與明晃晃的日頭立時湧入茅屋,迫得他微微眯起雙目。
清涼涼一隻手掌附在他額上,而後又將沾了血汙與泥漬的額發向他臉側拂開——他索性闔起眼佯作未醒,心中全然不在意來人。
齊兒明知這男子醒著,卻並不揭穿,隻細細瞧著他額角的舊傷——雖已結痂,曾經卻比斜穿入胸的流矢更加凶險。
眸光自男子的額頭,輕輕滑過他的眉峰、鼻翼,繼而又是唇角、下頜——原本覺得他生的好看,不過是因了漫天黃沙中一襲出塵白衣;如今看來卻不盡然,形容這般落魄,瞧著竟也還是好看。
她知他出身天家,而她卻像她的兄長,自幼便有極高的心氣——莫說皇族,便是天子又能如何?若不入她的眼,名門布衣,全無分別。
初見便中意這男子,不僅因他的樣貌,更因他行止間的風儀,恰恰合了她的脾性。
那日隨莫三虎一道往埈中去,倒未料及會與他在山道上狹路相逢——猶記得他自馬車中下來,滿面病容,卻有渾然自成的貴胄之氣,甫一出言,寥寥數語,便安撫下因流矢自亂陣腳的護衛。
只可惜,他終究還是低估了這些“埈中流寇”。
埈中東接定洲,處衍西邊陲,溝壑縱橫,乃多山之地,自古寇匪不絕。百千年來,此地大衍子民與西北各族錯居雜處,其間自有戰亂廝殺,亦有和睦相融。年歲久遠,埈中漸漸沾染了異族剽悍尚武之氣,民風粗獷,任俠好義。歷來埈中官家便少與匪爭,偏偏這位遠道來的小王爺,不知地厚天高,帶了區區百余人馬,便敢向太歲頭上動土。
若不是她出言攔阻,依著莫三虎爆碳似的性子,必要劫了糧草,再將他手下一眾護衛截殺殆盡——只是攔的稍遲了些,齊兒眼見著伏在半山的弓箭手齊齊將箭矢射向山道。。。。。。亂陣之中,僥幸救下他一條命來,尚余一點氣力,開口卻不是向她稱謝,反而輕飄飄道一句:“姑娘見笑。”
聽了這話,她確是要笑,眼下卻又不是時候——兩支流矢,一支擦過他的右臂,另一支則正中左胸。趁著他猶有一絲清明,她忙問他:“你怎知自己不會死?”未見作答,人已在她臂間昏了過去。
。。。。。。齊兒將棉紗浸過清水,一邊替他擦拭面上的血汙,口中似是自語道:“那日隨公子來的人,莫將軍留下幾個活口,余者已全部殞命。只是不知,若放話出去,他們肯拿出多少錢糧贖你?”對方只是靜靜躺著,並不言語。齊兒又道:“舔著刀口過活的人,我見的多了;如公子這般的,卻少見。”
矮榻上的男子仍不醒轉,她自顧自說道:“今晨有一名定洲女子上山尋你,被莫將軍扣下——”見他還是不為所動,齊兒終是生了幾分惱意,道:“再不回我的話,便休想讓人替你鑄劍!你求崔嵬仿鑄‘青潭’一事,一筆勾銷!”
話音將落,果見他緩緩睜開雙眼——逆光望去,卻見這女子端坐榻前,雙丫髻,粗布衫,正是先前跟隨在崔嵬身邊的婢女;再作回想,也隻勉強憶起那日此女曾於亂陣前救下自己。
齊兒見他醒轉,便自顧自說道:“你既欠我一條性命,又來向我求劍——這兩樁事,他日該如何答謝?”
“如今還有一事,湊做三樁,日後一並答謝。”暄自她面上收回目光,轉而望向斑駁的泥壁,低聲說道,“我要見莫家兄弟。”
“說的輕巧!”齊兒不禁輕笑一聲:“公子不覺自己的性命緊要,而出自我手的東西,卻不是輕易能得的;如今張口便拿旁的事求我,公子倒不妨先明示於我,能用什麽做酬謝?”
暄不假思索,淡然答道:“姑娘隻管吩咐。”
“我吩咐的,公子定能做到麽?”齊兒聞言,冷冷道,“公子未免也太高估了自己。難道公子竟不知,世事向來如此——原本隻當唾手可得,到頭來卻是遙不可及?更何況,這世間能入了我的眼的,怕也不多,且看我高興罷了!”齊兒口中說著,手上已替他將血漬泥汙一一拭淨,轉而卻又換上一副笑臉,“公子既有誠心,便也替齊兒做三樁事,至於何事,因今日趕著下山去,無暇細想,不如回來再告知公子。公子可敢應下齊兒麽?”
暄聞言,終是正眼將她細瞧了一瞧——這女子年歲輕輕,不知為何,看似崔嵬的婢女,眸中卻藏著一絲極難掩去的驕矜之氣,倒與幼箴有些相像——稍一猶疑,口中仍舊答道:“姑娘隻管吩咐便是。”
齊兒見他應的這般乾脆,心中得意,當下輕輕一笑,掩門自去。
待齊兒走遠,趙暄掙坐起身——昏睡數日難免暈眩,卻也立時覺察先時種種病痛已然祛盡,而左胸箭傷看似凶險,實則未中要害——倚在泥壁上闔目歇了片刻,忍痛探出手去,向桌案上取一隻盛了水的陶甕。
好容易將那粗笨陶甕端穩了坐在懷裡,瞧著內中的水倒也潔淨,將欲飲時,忽聽頭頂一陣窸窸窣窣,繼而“撲啦”一聲,甕中立時水花四濺,響作一片——定睛一瞧,竟是極瘦極長的一尾耗子,正拚力將前爪攀上甕沿,尖嘴露出甕口,後爪猶在撲騰。
一時間哭笑不得,正與那耗子面面相覷,恰在此時房門又被推開, 進來三名男子——趙暄眼也未抬,隻管將陶甕傾倒,放那耗子出去,便聽為首一人冷笑道:“自古勝為王,敗為寇,莫三哥說的果然不錯!”
眼見甕中的水被暄倒出大半,在旁一名黑臉漢子終是按捺不住搶步上前,劈手奪過陶甕,邊罵邊道:“弟兄們一日也勻不出一碗水,怎的到了他這裡,竟這般富余?”
方才那男子便道:“少主一日不歸,便一日不給他添水,這甕中的水,盡夠他喝上幾日了!”
黑臉男子猶不解氣,放下陶甕,一把揪起暄的前襟便要拳腳相向,卻被立在門邊冷眼旁觀的灰衣青年出言攔住,“罷了,他有傷在身,若是壞在咱們手上,少主回來要如何交代?”
“你給爺記住!”黑臉男子丟開手,指著趙暄面上惡狠狠道:“爺姓陳名大果!手下三十九個弟兄,三十九條性命,而今都算在你頭上!日後落在爺手裡,將你剝皮抽筋,也難解心頭之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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