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 醒轉時酒力散去,額頭兀自陣陣發緊。阿七揉著額角爬起身,推門而出——庭中草木簌簌,廊下幾盞八角宮燈亦被風卷得忽明忽暗,唯有東廂窗欞透出些微光亮。
阿七便悄然止住欲隨自己而來的值夜婢女,獨自沿著抄手遊廊走去。卻見東廂房門虛掩,又舉目望了望天際,弦月懸在半空,阿七未免有些詫異——猶記得趙暄昨晚臨去時,曾囑咐自己不必等他,卻為何回的這樣早?不覺抬手推開門扇,悄悄走了進去。
一絲酒氣撲鼻而來——阿七原是宿醉將醒,不由得胸口一陣翻湧。暗想趙暄雖人前善飲,她卻從未見他獨自飲酒,心中更添了幾分疑惑。此時抬眼望去,入目便是案角一盞素紗燈,籠著薄薄一圈光暈,淒淒清清倒好似窗外的月色;而案上略顯凌亂,地下散落了幾處紙灰,猶有余燼,想是尚未焚盡的信劄。
暄一襲白衣,正將手中箋子湊至燭火之上——本是極難燃的羅紋灑金宣,誰料火苗卻頃刻間騰起。
阿七“哎”的一聲,急步上前去拍他的手,卻見他輕飄飄將那一團火丟下,低聲向她道:“不妨事,紙上浸了酒。”
暄言語間難掩倦怠,在她面前絕不似往日那般光景——阿七心覺有異,卻不知該從何問起,訕訕收回手,自去邊案上尋了香匣,向香爐中添了幾片素香;因見房中並無侍女,遂又替他斟了茶。
暄恍如未覺,仍是凝神坐在燈下,若有所思。阿七無心攪擾,猶猶豫豫待要離去,便聽他淡淡說道:“隻添香奉茶,亦不多言多問——將讀了兩日女誡,便這般乖覺賢淑了?”
一句戲言足以將她打回原形——阿七立時駐下步子,回身拽過一隻圓杌,不慌不忙向桌案跟前坐下,打疊起精神正要反唇相譏,卻見暄拍了拍膝上,低喚道:“來——”
阿七隻微微一窘便過去坐了,由著他就勢將自己攬在懷中,又遞上一隻筆來:“篆兒說你字寫得好,寫與我看看。”
阿七依言接過,因見壁上掛的山水長幅,便隨手寫下畫中一句題詩:“玉人已隨輕舟去,斷雲殘月杳音塵。”寫到此處不禁又向畫上瞥了一眼,擰眉笑道,“這便是替我向王元浩求的畫兒?難怪聽篆兒說,當日險些被你撕毀,又特為拿出去找人修補。”又笑,“這個篆兒,瞧著穩妥,還真是多嘴。”
不需思量,便知他得這幅畫的當口,正是自己被恩主追回,乘舟順籍水而下之時。彼時隻想著此生緣盡,相見無期,又豈會料到還能有今時今日?
暄輕笑不言,隻握了她的手,續著她所書的一行字,又寫下一行,提按頓挫間,行筆倒與她的有八九分相似。
阿七便不屑道:“仿人筆墨又有何難,你寫一個,我仿與你看。”
正說著,卻聽門外一聲輕響,暄沉聲道:“進來。”手臂仍穩穩將阿七攬著。
來人是一名年輕男子,行色匆匆,周身猶帶著外頭的清寒之氣——阿七垂目望著面前的紙筆,聽那男子單膝跪下低聲回道:“。。。。。。宣王爺,歿了。”
除卻窗外乍緩乍急的風聲,房中一片靜寂。
心中再難抹去一個念頭——身後這男子,今夜等的便是這句回話。
“。。。。。。世子呢?”阿七嗓音清冷,問道——心中暗悔,她原不該問,終究沒能忍住。
為父者因“痼疾”命喪囹圄,為子者又當如何?
來人悄然退下。半晌,方聽暄答道:“世子羈押於西陵。
正是這幾日的事。” 一聽他坦然道出,阿七心已軟了下來,湧到口邊的詰責之語也不肯再說,隻喃喃道:“你早料到宣王難逃一死。。。。。。”
“迎回嵐幀公主,也難保她父兄無虞。。。。。。”又是沉默許久,暄沉聲說道,“恰恰因公主下嫁西炎,聖上更須絕了後患。”
嵐幀公主莫不正是阮暮錦?他們要往固寧去尋她?阿七怔怔將暄望著——他眸中既無悲憫,亦無憂懼。
兔死狐悲,唇亡齒寒,宣王之今日,未必不是得勢者的明日,又何須她提醒他如何自處?阿七心知自己該適可而止,卻仍是接著說道:“仲秋夜宴,太子原意是要與你修好,怪隻怪我思慮不周,橫生枝節。若是因我害你與東宮失睦——”
“我分明一退再退,昳卻從未體諒我的苦心。”暄未料到阿七會突然提及此事,冷冷將她打斷,“此番即便沒有你,亦早有人密報東宮——誣我借機誘殺五千營主帥成沛。成沛之死於東宮而言,不啻斷其臂膀。而撇去這些統統不論,我早說過,不論何人,若令你深陷亂局,以身犯險,我必不能饒他!”
阿七低聲說道:“無論殿下要做什麽,若是因雲七而起,便是不值得。”
“值得與否,我自會定奪。”暄神色更是冷淡下來,“你不必多說!”
“我偏要說!”只見阿七立時紅了眼眶,揪著他的衣襟,伏在他肩頭哽咽道,“我不要你我像趙綾菲陳書禾、燕初格侓那般下場!我只要你趨福避禍,一生順遂!”
“罷了罷了。”暄和緩了語氣,輕拍著她的脊背安撫道:“好好的,這又是怎麽說?”又笑著,“回回不是撒潑便是上臉,如今竟連句重話也說不得了。”
阿七習以為常,順勢向他襟上蹭了一回眼淚,又憶起方才的話,憂心忡忡道:“綾菲並不在固寧,此事倒要如何了局?”想了想,又覺尚有余地,“聽聞流徙固寧者,九死而一生,何況公主又是千金弱質之體——即便不能迎回公主,亦是常情。”
暄卻是一副事不關己的形容,淡淡道:“需得看書禾如何行事了。”
“陳書禾?”阿七一怔,“竟是陳書禾。。。。。。”
未嘗相思苦,莫笑他人癡。眼前現出當日綺桐館中的一幕,暮錦與書禾隔簾而立,近在咫尺,卻亦是相距天涯——如今易地而處,竟比當日更令阿七感到痛徹心扉——許或陳書禾,也並非那般可惡可恨;求而不得,他也不過是個可憐人。
“現今看來,既是不能保全父兄,封作公主嫁去西炎,倒不若隱姓埋名流落民間。”只聽暄又道,“不出一載,西炎禍亂一起,柯什王室必將岌岌可危,嫁與幽酋千桑,絕非長遠之計。”
“你說的可是衍西戰亂?”阿七忙道,“此番觸犯邊境的,並非柯什王族,且柯什王又多次向大衍示好,又怎會——”
暄輕輕瞥了阿七一眼,道:“難不成你果真以為,你那烏末兄只是一個北祁的馬販子麽?”
待那貴客姍姍來遲,已是月上中天。
隔了琉璃嵌牙圍屏,便見一名錦衣男子步入席間,笑語宴宴,執杯與眾人寒暄。
少頃,婢女引了男子繞過圍屏而來。綠綺微一凝神,起身施禮道:“奴家見過卞公子。”
男子探身將她扶起,口中輕笑道:“姑娘叫我什麽?如今姑娘與卞四,倒如此生分了麽?”
綠綺聞言,一笑,又福了一福:“允郎——”
二人隻敘了片刻,外間便不斷有人來請,綠綺並不往席間陪酒,隻遣婢女與眾人告罪。因見卞四獨自出來,便有人一面高聲笑嚷:“如今允之兄遠道而來,亦請不動綠綺姑娘,我等哪還有緣得見了?”一面又上前來殷勤招待卞四入席。
卞四稍作謙辭,便被眾人推至席首。來客倒有六七人,皆為陵溪、靖南、青城等地的世家子弟;北衍高門望族之間,本就多有姻親——座中便有一對靖南吳姓堂兄弟,吳國晙、吳國昭,吳家乃是與青城肅氏齊名的江南大族,族中與京城卞家、定洲司徒氏皆有瓜葛——司徒文琪之母吳氏,正是此二人的嫡親姑母。
卞四乃是八面玲瓏之人,交遊甚廣,相熟者皆知他隨和好性,吳國昭又自恃交情與別個不同,直道卞四來的遲了,執意要他連罰三杯方罷,余者也紛紛附和。
卞四難以推脫,少不得依言照做——不想待婢女將那酒杯奉上,竟是南人分酒用的碩大酒樽。
卞四飲盡一杯,一面亮著杯底,笑向眾人道:“今日初來乍到,莫不是卞某何處開罪了諸位?”
那起人方才等得久了,各自面上已帶了幾分薄酒,下首便有一名年歲稍輕的笑道:“豈敢豈敢,皆是國昭兄的意思!”
吳國昭吳國晙正一左一右陪坐,那吳國昭便也借著酒意,向卞四道:“有何不敢?你與你主子,拐著彎消遣完了定洲,又來消遣我們——大夥評評,該不該罰!”
眾人大笑,連聲道該罰。
吳國昭眼見著卞四不動聲色又是一杯見底,接笑道:“且不提定洲鄔氏,倒是司徒老爺子,想必如今更添了年歲,心寬體胖,精力越發不濟!上回你們打著替宮裡采買的由頭,便將他們定洲這點子家底摸個一清二楚,今回莫不是將咱們陵南世族與那起西北蠻夫一般看待?若依我說,三杯還是少的!”
卞四心下明白,吳國昭所指,必是宸王被困,迫使定洲各大世家籌措贖資之事,抑或自己與兄長卞審借采買宮瓷之際搜羅定洲官冊券契戶籍等等走漏了風聲——倒也不好明言,一面含糊其辭,一面笑著討饒,隻推說不勝酒力。
吳國晙不似其弟那般心性爽直,便在一旁打岔:“出門前叔父還叮囑,貴客遠來要好生款待,如何就忘了?”
可巧此時屏風後琴音一轉,忽而換了一支曲子,席間便有人借此附和道:“既是不勝酒力,余下這最後一杯,不罰也可——改罰允之兄將綠綺姑娘請出與諸位一見,如何?”
卞四面上似有幾分為難,卻也依言遣了一名侍女往屏後去傳話。不多時侍女回來複命:“姑娘謝過諸位公子盛情——”
一言未盡,吳國昭便冷笑一聲:“少與我這裡惺惺作態!如今這綺桐館不知立的哪門子的規矩!若是陳書禾來請,她也不肯露面麽?倒也怪了,既是自詡心比天高,卻偏偏瞧上一個鑽營奔競之徒。”
吳家乃是可與姬氏比肩的前朝望族,而吳國昭瞧不起庶族白衣,較尋常世族子弟更甚,故而眾人俱是訕訕陪笑,一頓勸酒布菜遮掩過去。
誰成想琴聲一滯,那女子竟繞屏而出,唇帶淺笑,向眾人盈盈施禮道:“奴家雖是低賤之身,卻也自認知禮有節;恰如陳大人,出身微寒,卻無礙他心貴如蘭,即便是某些世家子,也難望其項背——”
綠綺聽不得旁人隨意詆毀陳書禾,而她這一番話,亦恰恰碰到某人痛腳。“好一個‘心貴如蘭’!”那吳國昭起身接話道,“聽聞姑娘亦是飽讀詩書,博古通今之人,殊不知古書有雲:高下有別,士庶天隔,是為正道?”
“奴家實不曾讀過什麽書,何況是古籍?奴家隻知即便聖人所言,亦未必句句至情至理。”綠綺淺淺一笑,又道,“若論士庶高下有別,當今天家,由前朝至此,傳世亦不過三百年,比之姬、吳、肅、鄔、卞、雲、潘、司徒八大世家,自是遠不能及,如何卻能君臨天下,百國來朝?”
眾人不意這女子如此巧辭善辯,搬出趙姓皇族壓製諸姓,倒叫吳國昭難以反駁——趙姓初得天下之時,門第確然遠遠不及姬、吳等等諸姓,曾有好事者道靖州姬氏不與皇族聯姻,看似明哲保身,實則卻是作為中土第一世家,骨子裡便輕視趙姓的根基淺薄。
而即便根基淺薄,畢竟貴為皇族,此刻若是再辯,未免有大不敬之嫌,偏偏這吳國昭惱羞成怒,口無遮攔道:“便是天家又如何?先帝亦曾親口說過,‘二百年天子,尚不及姬吳’!”
“國昭!”吳國晙忍不住在旁斥道,“休得胡言!”
此時綠綺卻謙然笑道:“既是先帝也如此說,吳公子所言極是,奴家甘拜下風。”一面說著,竟由婢女扶著,款款自去了。
所謂高下立見,也不過如此——吳國昭此刻方回過神來,驚覺自己失儀,面上一陣紅紅白白,酒意也散了大半。
卞四不禁將撫掌大笑:“好一個綠綺,經年未見,更令人刮目相看了——”
吳國昭雖性急好辯,卻非心胸狹窄之人,此時自嘲一笑:“怪道明苡也拿她不住!今日一見,方知果真是個奇女子,吳某才是甘拜下風!”
一時重又落座。席上又是觥籌交錯,又兼高談闊論。卞四雖看似不折不扣的閑人,而體己的舊交故友,卻皆知他手段活絡,消息通靈,難免被眾人追問京城之事——卞四攬過身旁一名姬人,執盞笑道:“如此良宵,與其清談誤國,不若隻道風月——”
眾人倒也捧場,道起前不久上陵圍獵一事。說起此事,又有人提及太子大婚——江北世族,雖也注重門第,卻不似陵南諸世家,決然不與異族結為姻親。當日衍祁議和,兩國聯姻,陵南世族一致極力反對;衍帝卻倚仗衍中鄔氏、司徒氏及沐陽潘氏,執意命人前往祁地迎回郡主——如今大禮已成,尚有南人對此頗有微詞。
而青城肅氏,原已是詩書鍾鼎之家,又將嫡女送入東宮,到頭來卻隻封作夫人,且連封號亦無,隻取姓氏稱“肅夫人”,更被後入東宮的蠻邦之女壓下一頭——叫陵南世族如何能服!
偏偏此後肅夫人之父肅恆,親由青城將太子與北祁郡主的大婚賀禮送入京中——賀禮正是肅夫人一母所出胞妹親手繡製的一幅雪梅。而肅夫人的胞妹,亦正是人稱北衍繡藝第一、才女之名冠絕江南的肅氏玟秀。據傳雪梅歷時半載方得繡成,繡成之日,那芊芊弱女心血耗盡,險些一病不起。
名門之女,又是麗質天成,本就惹人憐惜,更令人傾慕不已,如今再添了這些前前後後林林總總——談及此處,席間已是義憤填膺。
內中倒有兩人月前曾受邀往上陵圍獵,卻因儲君禁足東宮,倒無人見過那異邦蠻女——便有人問卞四,可曾得見那儲妃是何等三頭六臂的粗鄙女子?
卞四此刻哭笑不得,隨口說道:“我亦無緣得見。宸王爺自祁地將儲妃迎回,倒曾見過真容。隻說此女容色端方,不可多得。”
“容色端方?”眾人不禁笑道,“宸王爺閱人無數,卻隻道這女子‘容色端方’,想來不過是虛讚吧——”
卞四正不知如何作答,又有人道:“前些時日在京中,傳的沸沸揚揚的兩件事,頭一件便是宸王爺自祁地得了一名絕色男寵,莫不正是上陵圍場中被人劫了去的那個?”
卞四乾乾一笑。只聽那人又道:“至於這第二件麽,便是允之兄你——”
卞四終是忍不住將其打斷,一面起身,一面拱手笑道:“諸位,容小弟失陪片刻——”
一時借口離席,出了花廳不遠,卻見花蔭下立著一個小丫頭,頻頻回顧,似是等什麽人。卞四近前去一瞧,卻見這丫頭將將及笄的年歲,素淨臉兒,偏有一粒朱砂落在眉間,叫人過目難忘——不禁笑問:“何事?”
那丫頭趕忙福下身去,略帶赧然道:“綺姑娘命婢子在此候著公子。。。。。。公子近日若有閑暇,請往綺桐館一見。”
卞四笑道:“即便你們姑娘不請,卞四改日亦要登門叨擾。”
因那丫頭矮下身去,卞四一眼瞥見她烏油油的發髻上,簪了一根青玉簪子——他對瓷器玉器素來極為上心,此刻瞧著那簪子,更是無端覺得眼熟,心念一動,問道:“你叫什麽名字?何時跟著綠綺的?”
小丫頭微怔了怔,低了頭細聲道:“回公子,奴婢叫韻兒,月前才跟著綺姑娘的。”
“韻兒。。。。。。好名字。”卞四若有所思,溫言又道,“你且去吧。”
秋分已過,眼瞅著便是寒露——房中滿是艾草之氣,阿七呆呆望著頭頂的緗色紗帳,一嗟三歎——天這樣涼,卻仍舊蚊蟲不絕,害得她夜夜懸著帳子!最可惡之處,便是這蚊蟲旁人一概不叮,卻獨愛叮她一人。
趙暄甚是詫異,卻也並不多問——如此招蚊蟲待見,往年夏秋卻是如何過的?
阿七自是不願與他言說。先時在陵溪,皆是湫檀與她的驅蟲香丸,無香無嗅,卻極為經用;春上北來之時,原想著不出月余便會回去,隨身竟隻帶了一丸!誰料如今已然用盡——思此及彼,往歲一情一景,不經意想來,竟是歷歷在目——不禁淒淒然再歎一回。
正自躲在帳中摧心傷肝翻來覆去,卻覺有人撩起簾帳進來。阿七不喜許多人跟著服侍,在這宅中安頓了幾日,身邊隻留了篆兒小環二人,眼下也早早打發她們去了耳房歇下。
因聽那步履不疾不徐,阿七便知不是篆兒——將臉埋在枕上,悶聲道:“殿下今晚怎麽有閑過來?”說來自聽聞宣王薨逝那晚,二人已有數日未見。
話一出口,自己先撐不住偷偷笑了——聽著倒似久候夫君不至的閨中怨婦。
回身瞧時,卻見暄手中端了小小一隻扣盅,一面向她身旁坐了,一面揭開蓋子自嘗了一口。
阿七立時聞著一股藥草氣,不禁起身湊上去,抬手拭了拭他額上,並無熱度,奇道:“如今竟還需湯藥麽?”
暄卻將那盅子遞與她,“前幾日藍思正不是來與你試過脈息?”
阿七擰眉接過,“我早便好了。若有不好,亦不是尋常藥劑便能醫的,往後不必再勞煩藍大人。”口中雖如此說,卻仍是乖乖飲盡。
“統共不過四五劑,吃過便罷。”暄隨口說著,睇她一眼,卻見她眉心仍是擰在一處,不禁笑問道,“方才我亦替你嘗了,便這樣苦麽?”
阿七雙目望著別處,怔怔答道:“藥苦了便好。。。。。。總好過甜的。”
暄眸底悄然黯了一黯,將阿七拉至身前,撫著她的發低聲問她:“為何說苦的好過甜的?”
阿七輕輕笑著:“小時候病了,嫌藥苦不肯吃,便有人騙我說,藥是苦的,方能救命,若是甜的,那便是奪命的毒了——”
暄亦笑道:“蠢材,這話你也肯信麽?”
“信!如何不信?”卻見阿七偎在他懷中呆呆笑道,“你不見那林中的菌子,愈是光豔的,愈是有毒麽?”
“又是什麽傻話?”暄唇邊勉強掛了一絲笑,“這與甜,又有何乾?”
“光豔的樹菌,妖冶的女子,利刃之上的蜜糖,一觸即破的美夢。。。。。。”阿七將面頰輕輕蹭著他的胸口,細聲歎道,“皆是甜的。。。。。。”
暄心頭一緊,突然捏起她的下頜,直直將她望著,“。。。。。。你可知自己說的什麽?”
阿七晃過神,淺淺一笑,悄向他道:“不曾說什麽,方才俱是唬你的。”
她原是存了幾分促狹之意,不想這男子眸光漸深,指尖將她捏的更緊——下頜吃痛,她才知許是自己說錯了話——他何時變得這般小性?竟是半點兒也戲弄不得!
未及多想,惡狠狠的吮吻齧咬已落在她唇齒之間,她好似枝頭瑟瑟秋葉,一時間只能任那驟雨疾風肆虐索取。。。。。。恍惚中又聽他在自己耳畔恨恨道了一句:“敢再有下次——”
再有下次會如何?她緊緊攀著他的肩,早已想不分明——他的聲音沒入不知誰的喘息之中;夜涼如水,她卻漸漸被他灼的周身滾燙,終是在他指間唇畔一寸寸燃盡。。。。。。
睡夢中本亦是一番鴛鴦交頸,蜜意春情,誰承想旋即便化作重重魘影——
靜夜,葦蕩淺灣。
流雲逐月般,眸光緊緊追隨著一匹馬兒,自那水天一線,踏水疾馳而來。
那長鬃如瀑的墨色馬兒,高大俊美——她不知不覺走上前去,卻發現馬背之上,竟是仙姿佚貌的一對眷侶,執轡男子玉冠華衣,懷中少女面容妍麗。
這男子又是何人?為何這樣一副眉眼,似曾深深鐫入心間?莫非,自己在等著他麽?
夜色中,冷霧彌漫。回身再望一眼,璧人如斯,她惶惶然重又匿入淺灣——
“不,他不是。。。。。。”湖水沒過足面,她喃喃自語,“。。。。。。必不是我要等的人。”
滿心淒迷,令她辨不清是真是幻——一雙璧人分明已翩然遠去,為何須臾之間那男子又近在自己身前?
不見了方才的藍衫少女,馬背上的男子眸光清冷,垂目將她望著。心頭不知是悲是喜,卑微的向他探出手去,隻將將觸及他的袍擺——風乍起,旋起她的素裙與烏發——抬頭望著他,竟憶起一個自己從未喚過的名字,歎息一般極輕的喚他:“少欽——”
他眸中的迷惘漸漸散去。
夜風驅盡了薄霧,男子身後星幕低垂,湖面熠熠生輝,有極亮的一顆星子,輕輕落入她手心。
只聽他開口叫自己,“阿七。”
她聞聲在這一刻醒來,眼前仍是一片蒙蒙夜色,不知是誰撚熄了燭火——阿七摸索著去尋火折,卻跌進一人懷裡。
“阿七。。。。。。”暄吻著她的眉心,低低道,“我在。”
隨著他的話語,他的唇若即若離,輕觸著她的額,輕易便讓她迷醉——可她此刻卻悵然若失,竭力回想,亦只能憶起最後一幕,“我夢見玉鏡,”她喃喃道,“夢見春日天南最亮的一顆星。。。。。。”
“那是軒轅。”暄低聲道,“伴於五帝座之側。。。。。。乃中宮帝後之徵。”說到此處,暄心中竟微微一動——若說人事合於天象,他素來隻當無稽之談,更何況她飄渺一夢?而那一瞬卻為何心意觸動,自己竟也想不明白。
阿七卻全然不覺,猶有幾分將醒未醒的怔忪,掙開暄的手臂,赤足向帳外而去。
暄竟未加阻止,由著她磕磕絆絆奔出房去。
穿廊而過的清冷夜風,並未令她清醒——阿七怔怔望向天幕,滿目熠熠,她卻識不出自己要尋的那顆藍白色星子。
“王良已過中天,”暄在她身後輕聲道,“軒轅已落了。”
“你也識得天象星術麽?”阿七忽而問道,“亦是姬堃所授?”
“隆澤十一年元聖廟初建,聖上攜百官拜謁,我趁無人之際私闖觀星台,”暄說道,“彼時心性頑劣,更對司天監監正出言不遜,說來亦算不大不小一樁罪責——”
阿七不禁問他:“彌須便參了你這頑童一本麽?”
“非也,”暄搖頭輕笑,“他反倒將許多古舊典籍交與我看,隻說若要與他駁辯,先將那些星經、歷志讀通了再說。”
“你又如何做的?”
“年少氣盛,”暄笑答,“自是粗讀一遍,又統統燒了——”
見阿七茫然望著自己,暄歎道:“許或彌須早有此意,不過借我的手罷了。”說著又笑,“為著此事,聖上雖未怪罪,卻險些兒被我父王一頓藤鞭打死,當日便是一面養傷,一面讀那些冊子,更覺不通,看過便忿忿燒了。”
阿七忍不住也跟著笑了一回,過後微一凝神,亦歎道:“古人雲天機不可泄。彌須已是耄耋之年,聽聞他曾有四子,三子夭亡,亦正是應了‘天道可畏’。”
“天機?”他的聲音忽而變得有些清冷,“你亦信麽?”
阿七稍一猶疑,便聽他又道:“聖上親政以來,凡遇大事,皆命彌須推演天象——先皇后曾因此兩度廢立;宣王失勢,亦與他不無乾系。”
阿七忽而想起一事:“前些時日因天現孛彗,皇次子前往元聖廟代上祭天,莫不又是彌須推演出了禍事?”
許久亦未曾聽他作答。
阿七隻當他心存顧忌,便將手指了指西南天際某一處,有意將話繞開:“那顆極亮的白星,叫什麽?”
“阿七,”暄遲疑許久,再開口時竟帶了幾分滯澀,“有一事,我並不願瞞你——”
“哦,”即便心頭突突直跳,她仍舊故作輕巧道,“那便說罷。”
“。。。。。。與你相識之前,我曾將一名女子安置在外。。。。。。此事連卞四亦不知曉。。。。。。兩年前她誕下一子。”只聽他低聲說道,“而今,我已稟明聖上與父王,要將母子二人接回府中。。。。。。給這孩子一個名分。”
該來的,終究會來,只是不曾料到,竟如此之快,令她猝不及防。
阿七隻覺耳畔轟然作響, 竟未聽清他又說了些什麽,卻忽而想起先時篆兒所說——兩年前,他深夜帶回一名身懷有孕的女子,又道那女子與胎兒皆未保住,雖與他現下所說有些出入,而依著他的行事,當日有心瞞下眾人耳目亦未可知;而最緊要的,卻是篆兒曾說他待那女子與別個不同。。。。。。
果不其然,如今他要將那母子接回府中,卻將自己安置在此,如是想著,胸口似痛非痛,隻覺一陣緊似一陣——
並非不怨,怨過恨過又如何?到頭來仍是不能割舍,只能委屈自己,為他失卻本心!
又想起先前偶遇的藍衫女。。。。。。罷了,往後連他的人,都要被旁的女子分作幾半去,何苦再與她糾結於一匹馬?滿心淒惶,亦只是暗恨——恨自己對一個男人動了情愫,恨自己再不能似先前那般恣意無拘。
被那夜色掩著,面上已是血色盡失——雖看不清她的面色,而冰冷的一雙手足,再瞞不過他。不覺間脊背僵直,想要掙開他的手臂,卻被他牢牢箍在身前,聽他猶猶豫豫,輕聲喚著自己:“阿七——”
“不必多說,便依殿下的意思。”心頭乍起的倦意令她幾難自持,唇邊卻浮著一抹笑,竟是道不出的嬌軟嫵媚,“你可聽見方才我問你?那一顆極亮的,卻叫什麽?”
他終是抬目望了望天際,半晌,方答道:“。。。。。。織女。”
只見阿七怔怔望著,忽而笑道:“‘心如七夕女,生死難再匹’,說的便是它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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