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唱會安排在了一家提供租賃場地業務,常進行公開演出的小型劇院裡,並將在晚上八點半鍾正式開始。簡彌坐在劇院最靠前的座位,時間已經是八點二十一分。 她是偷偷溜出來的,並沒有向醫生或護士請假。簡生離開沒多久,她便將那身病怏怏的病號服脫掉,換上了平日穿的牛仔短褲和襯衫,跑了出來。
此刻正在後台做準備的“棘手樂隊”是今晚這場小型演唱會的主角。棘手樂隊並非什麽大牌樂隊,它只是由幾名大學生組成的小樂隊,成立於簡彌念大學時期。大學畢業後,樂隊便宣布解散,成員各奔東西。像今天這樣大家重新聚首舉辦演唱會,還是這些年來頭一遭。劇院的觀眾席眼下零星坐著三四十個人,但對於一隻小樂隊來說,這已是很不錯的成績。簡彌猜測這些人應該都是和棘手樂隊同期的大學生。聽聞棘手樂隊重聚,特意趕來這裡觀看演出的。
簡彌之所以來聽演唱會,是因為她也曾是這支樂隊的一員。在參加曉登葬禮時收到的那條短信,便是樂隊成員之一的季平發來的。原本她並不打算前來,但從化療後的昏迷中醒來後,她改變了主意。她覺得自己日後恐怕再難有機會見到這支樂隊,所以應該珍惜這次機會。
那時候的棘手樂隊共有五名成員。簡彌擔任鼓手,除了她,還有另外一位女生擔任吉他手,名叫小安。她有靈活的手指和一副堪比雷光夏的嗓音,樂隊演出時,她有時會替代主唱演唱民謠歌曲。她們是樂隊唯一的兩名女孩子。其余的三位男生各司其職,分別是貝斯手玉名,擅長彈琴的山和主唱季平。
五人是在大一時的音樂社團裡相識的。自那以後,同樣熱愛音樂的五人便時常在一起探討音樂,相處幾個月後,他們決定成立一支樂隊。五人的樂感均不錯,擅長的樂器也各不相同,很自然地就捏合在了一起,如同命中注定要在一起成立樂隊一般。
那時候,棘手樂隊常在學校的一間廢棄倉庫的天台訓練。倉庫夾在兩棟宿舍樓之間,南面是女生宿舍,北面則是男生宿舍。倉庫是學校用來存放桌椅和教學設施的,一共只有兩層。天台的高度約在兩棟宿舍樓的三樓和四樓之間。
每個月的第三個周五晚,是樂隊公開演出的日子。這時候,兩棟宿舍樓的陽台便會站滿來聽演出的學生。演唱會不收門票,來聽歌的都是閑來無事或是湊熱鬧的學生。其中也有同樣熱愛音樂,專程從其他學校趕來的人。
樂隊演出時,兩棟宿舍樓裡的觀眾便會舉著蠟燭或手電筒,跟著節拍一起哼唱,每次演出都能見到邊聽歌邊感動落淚的人。棘手樂隊那時在學校的知名度很高,樂隊成員無論走到哪裡,都會引起眾人矚目,儼然已是學校的明星團隊。
簡彌記得那時候大家總是無事可忙,所以每晚樂隊幾乎都會在天台訓練新歌。男孩子們不知從哪裡弄到了一條沙發,也不知用了什麽辦法將它搬上了天台。練習完畢後,大家便會在沙發裡擠成一團,聊天和講笑話。久而久之,那條沙發也成為了樂隊不可或缺地一份子,大家像對待樂隊成員一樣悉心照顧著它。如果半夜突然下雨,他們還會立刻從被窩裡爬下來,去天台給沙發披上雨布。
樂隊演出時除了演唱時下的流行歌曲,有時也會唱自己的歌。負責寫歌的是山,除了彈琴,他對音律很有研究,只是填詞的功力差了一些,經常寫出一些旋律優美但歌詞卻讓人捉摸不透的歌。有時季平會針對歌詞發表他的意見,但山很少會接受,他從不喜歡自己的作品有絲毫改動。兩人時常為此發生爭吵,負責調停的多數是玉名和簡彌。小安是一個不喜參與爭論的女生,在爭吵面前,她從來都隻靜默地站在一旁。
山和季平爭吵得很凶時,會引來兩旁的宿舍樓裡的男生女生站在陽台上觀望。兩人都有各自的女粉絲,當他們爭吵地面紅耳赤時,各自的女粉絲也會摻和進來,向對方的粉絲發起攻勢。往往吵到最後,會發展成山和季平停止爭論,幫各自的粉絲勸架的局面。
棘手樂隊維持了三年半之久,在大學畢業後便自動解散,樂隊成員也依循著各自的志向,奔往不同的城市,只剩下那條沙發獨自留在天台。而關於樂隊的記憶,也跟隨五人一起,飛往了不同的城市。
簡彌是在半個月前第一次接到季平的通知的。季平告訴她,大家多年未見,打算回來重聚,並辦場小型演唱會。他邀請簡彌重新做鼓手。但簡彌不得不找理由推掉,她的身體狀況實在不允許再做打鼓這樣的劇烈活動。但她沒有說出自己生病的實情,而是謊稱自己患了腱鞘炎,無法再打鼓。
季平很失望,但也沒有再央求。再次與季平聯絡時,簡彌得知他已經找到了新的鼓手替代她。只是他一再希望簡彌能夠到場,和大家見一面。簡彌一直沒有正面回應他,一直到下午才決定前來。話說回來,作為給自己的青春烙下過深刻烙印的棘手樂隊,她根本無法說服自己錯過他們。現在坐在劇院裡,她也為自己曾經不打算來此與大家見面的想法感到難以置信。
這時,簡彌忽然看到小安出現在了帷幔的角落處。她和大學時相比胖了不少,但簡彌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聽季平說她如今依舊單身,還沒有結婚。
小安也看到了她,衝她招了招手,便朝她跑了過來。
“簡彌!”
“小安!”簡彌剛站起來,便被跑到跟前的小安緊緊抱住。她差點被小安撞出去,隻覺得身體裡的各個零件全都晃蕩了一下。
二人抱了許久才舍得分開。小安淚眼朦朧地打量著簡彌。“這麽久不見,你還是那麽瘦!不像我!”
“哪有的事,你還是老樣子嘛!”
“還說呢!我都胖得不成樣子了。話說回來——”小安微微皺眉,“你看起來很累的樣子。”
“嗯,因為……算了,等你演出完再說吧。演出要加油哦!”簡生故作活力充沛地舉起拳頭。
“當然!只是為什麽你不一起來呢?你可是我們的專業鼓手!”小安責備道。
簡彌搖搖頭。“我的身體狀況很差,如今恐怕很難揮動鼓錘了。”
“生病了麽?”
“嗯。”簡彌仍舊不準備現在就說出實情,她不希望樂隊被自己影響,“你們好好演出,等演出完了我們再聊!”
“那好,演出完了你一定要等我們!我們找個地方好好聊聊!”
“沒問題。”
小安蹦蹦跳跳地回到了後台。幾分鍾後,劇院的燈光暗了下來,這是演出即將開始的信號。
緊接著,舞台上的帷幔慢慢升了上去,棘手樂隊的五名成員依次走到台上,向大家揮手致意。台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簡彌邊鼓掌邊打量著台上這幾人。
大學畢業後,那四人各有不小的變化。拋去剛剛已經見面的小安不說,其余三名男生的身材都有些發福。尤其是玉名,大大的肚腩幾乎要從T恤衫裡冒出來似的。山已經戴上了眼鏡,他的視力曾是五人中最出色的。季平剪去了上學時的凌亂長發,臉色看上去也比其他人蒼老許多。簡彌知道他已有了一個兩歲的女兒,看來做了父親以後,肩上的擔子很重。
季平找來的鼓手同樣是一位女生,她的臉蛋很小巧,眼睛卻又大又有神。綁在腦後的馬尾辮朝氣蓬勃。
演出隨後開始。首先響起的旋律讓簡彌的眼淚一下子流淌了下來。曲子名叫《田間》,是山在大二那年所寫的歌。它是為數不多地,季平沒有因為歌詞和山爭論的一首歌。
季平握著麥克風,緩緩閉上了眼。燈光聚焦在了他的周圍。跟隨著輕緩的節拍,歌聲慢慢響起。季平的嗓音像他的面容一樣,比上學時滄桑了許多,但卻像磁鐵一般吸引了眾人的耳朵。觀眾中有熟悉這首歌的,也跟著哼唱起來。
這是一首節奏舒緩的民謠。擔任鼓手的女孩將Tom-TomDrum當作手鼓輕輕擊打著,完美地契合了吉他的音色。
進入副歌後,簡彌也跟著唱了起來,副歌的歌詞她一直都很喜歡。
……
無休止的夏天
那座古城有我遇見你的畫面
我不想說再見你說再等待兩年
我會回來和你相見
就在那田野之間
……
約一個半小時之後,演出圓滿地宣告結束。樂隊成員雖然多年未見,但依舊配合默契,一切都很順利。就連新加入的那女孩子,也和其余人無縫銜接,沒有出現什麽失誤。
“大家果然還是一直被神明眷顧著呢。”簡彌輕聲低語道。
興致未散的觀眾們紛紛起立,掌聲長久未息。有人高呼著季平和其他人的名字。簡彌看到台上的幾人全部都已熱淚盈眶,大家一起手挽手向觀眾鞠躬致謝。
“太棒了!讓我想起了上學時候的事!”觀眾退場後,留在台下的簡彌衝著幾人喊道。
見到簡彌,大家立刻聚攏了過來。
“原本以為一定會出差錯,沒想到還很順利呢!”山撓著頭說道。
“我就知道你們一定能做到!”簡彌激動地說。
“如果你也一起的話,我們大概會表現更出色。沒別的意思,晴美。”季平衝鼓手女孩說。
“沒關系的,哥哥!”叫晴美的女孩子吐了吐舌頭。
“哥哥?”簡彌滿臉疑惑。季平解釋說:“是朋友的妹妹,因為你沒能一起演出,我便找她來救急。剛好她就在這裡上學,所以很方便。說來也巧,她就在我們母校念書。”
“是麽?”簡彌好奇地打量著那女孩,近前看,她的眼睛像未摘的核桃果一樣又大又圓。
“嗯,我在那裡讀法律系。目前正在準備司法考試。”女孩說。
“了不起!”簡彌向她投去佩服的目光。想不到這女孩不禁鼓打得好,還很有毅力。
“嘿嘿。”女孩笑了笑。
“趕快收拾妥當,然後一起去吃些東西如何?肚子很餓呢!”玉名喊道。
“好!”大家紛紛響應。
“我來幫忙!”簡彌說著,在季平幫助下爬到了台上。
收拾妥當後,大家離開了劇院。此時已是近晚上十點多鍾。一行六人去了附近一家大排檔,大家圍坐在一起,邊吃東西邊聊。因為身體緣故,簡彌只能吃些鹽水毛豆充饑。
“簡彌,聽季平說你生病了,嚴重麽?”大家坐下後不久,小安便問道。她似乎一直很在意簡彌病怏怏的模樣。
“是腱鞘炎麽?”季平問。其余人也投來關切的目光。
“我啊……”簡彌雙手緊握,“遇到了很麻煩的事情。”
她一五一十地將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全部告訴了這些人。他們都是自己的老友,她覺得沒有必要做任何隱瞞。
“……所以,我現在在等姐姐做最終的決定。”講罷,簡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大家沉默地聽完簡彌講完了這一切。坐在對面的山一口氣將整杯啤酒喝了個精光。
“沒想到竟然是這種狀況……”季平低著頭說道。
“我們從不知道你原來有一位雙胞胎姐姐的事。”山說。
簡彌微微一笑。念大學時,她一直沒有將簡生的事說給任何人聽。
“季平告訴我們你得了腱鞘炎,我們還以為你是上學時打鼓太多造成的呢。”玉名說。
簡彌不知應該如何作答。坐在一旁的小安不知何時已眼圈泛紅,她將簡彌的手緊緊握在手心裡。
“有什麽我們能幫你的麽?”她哽咽地問。
簡彌搖搖頭。“你們這樣說我真的很高興。但是說實話,眼下除了我姐姐,誰也幫不了我什麽。”
“如果需要錢的話,盡管說。我們一定幫你。”季平說。其余人紛紛點頭。
簡彌苦笑著說:“真的不用了。錢的問題對我們家來說已經解決了,現在就只等姐姐那邊究竟會作何選擇了。”
“那……”山扶了扶眼鏡,“姐姐那邊,現在還沒有想好作出什麽選擇麽?”
“嗯。”簡彌點點頭,“她現在的處境也很艱難。雖然我一直和她合不來,但在這件事上,其實我也多少能夠體會她的心情。”
“雖然這樣說不太合適,但我們真的希望她的選擇是你。”山說完這句話,又喝掉了一整杯啤酒。其余人雖然沒有搭話,但顯然都很同意山的說法。簡彌對他們這樣的態度很感動。
“不要總是說我嘛!”簡彌岔開話題,“大家近況如何?季平已經做父親了是麽?女兒一定很可愛吧?”
季平晃了晃身子,像是要把魂魄從對簡彌的擔憂中拽回去似的。
“很可愛。雖然這樣說好像有點自賣自誇的感覺,但真的很可愛。”說這話時,季平臉上滿是自豪。
“和你長得像麽?”簡彌問。
“像她媽媽。”季平答道。
“如果像季平的話,大概和可愛這個詞不沾邊了。”一旁的山給自己倒了杯啤酒,調侃道。
“喂!你這家夥……”
大家笑成一片,氣氛再次活躍起來。大家各自介紹起自己的近況。在座的都已經是二十六七歲的青年人,除了小安和簡彌依舊單身,其余人都有了妻子或戀人。就連比他們年輕好幾歲的晴美也有了男友。
“司法考試很難吧?”玉名忽然問晴美。大家一直在聊他們的事,而忽略了一直在旁靜靜聽著的晴美。向來體貼的玉名一定想到了這一點,才將話題引到了她身上。
“很難!”晴美回答說,“實在是累垮了。”
“有把握麽?”季平問。
“還好啦。但我現在還不是很在意司法考試究竟能不能通過,因為還在準備研究生考試。”
“除了司法考試,還要額外準備考研?真了不起!”
“哪有!可別這麽說,我會不好意思的。”晴美用手指抓了抓臉頰,“其實考研也屬於意外的打算。原本我隻準備了司法考試,沒有想考研的事情呢。”
“那為什麽突然決定考研究生了?”
晴美捋了捋劉海。“都是拜一男生所賜。他一直在說要考去南京讀研究生的事,害得我也受了影響。”
“是男朋友麽?”
“不是。”晴美擺擺手,“是在一間自習室學習的同學,坐在我前面。我們是一起準備司法考試的,他是那種很努力的人,除了司法考試,他還準備考研。我們聊天時,他經常說起南京那座城市有多迷人,所以導致我也很想去那裡。讀研究生可以說是去那裡生活幾年的途徑。”
“很不錯。兩人可以一起努力,相互鼓勵,準備研究生考試也很艱難,時間跨度又長,有一個共同學習的朋友不是壞事。”玉名說。
“但是後來出岔子了。”晴美歎了聲氣說,“原本一直在準備考研的他,突然放棄了,開始專心準備司法考試。但我已做好了要考研的打算,考研教材啊,輔導班啊全部都報上了。所以現在的局面時,原本想考研的他,不知為何突然放棄,而原本隻想準備司法考試的我,現在還要額外準備研究生考試。”
“命運還真是捉弄人。”山沒來由地說了這樣一句。
“是啊,感覺自己被擺了一道呢。有時候也會怪自己太容易受人影響。說起來,有時倒覺得那男生很厲害,能夠根據自己的想法做決定,不會像我一樣輕易受影響。”
大家不約而同地點著頭。接著,山忽然問晴美:“法學院的自習室,是在南區五號樓麽?”
“嗯,對啊!”
“五號樓啊……”山似乎陷入了回憶。
“喂,那裡怎麽了?”小安問。
“沒什麽。”雖然這樣回答,但山的表情告訴大家,他一定回憶起了什麽令人懷念的往事。
“喂,我有個想法。”玉名忽然說。
“什麽想法?”
“我們回學校看看如何?”
大家立刻同意。“當然可以!”
“乾脆我們背上樂器,去倉庫天台如何?”得到大家的同意,玉名很開心地說,“像以前一樣,在深夜裡演奏一曲!”
“會不會被扔暖水瓶啊?”
“被打死也有可能。”
雖然大家這樣說,但都躍躍欲試,三兩下便達成了吃完東西後回學校逛一逛的共識。
“是南區那間廢棄的倉庫麽?”晴美問大家。
“是,它沒有被拆吧?”
“沒有,只是已經很多年都沒使用過了。你們那時候會在天台演出麽?”
“當然,季平沒有跟你說過我們那時候的豐功偉績麽?”山瞪著季平。
季平晃晃腦袋。“我並不覺得那多麽值得炫耀。”
“你這家夥!”
“可是——”小安拍拍桌子,“簡彌呢?這麽晚了,簡彌應該好好休息吧?”
大家聽聞此,才猛然想起這件事似的,齊刷刷望向後者。
簡彌馬上擺擺手。“不要被我壞了大家的興致。我和你們一起去啊!”
“可以麽?”小安關切地問,“你的身體狀況允許麽?”
“沒關系啦。”現在不去的話,以後恐怕再也去不成了,這句話簡彌沒有說出口。
“確定麽?”小安依舊不放心。
“沒關系,不用擔心。”簡彌說。她慶幸自己沒有將下午才做完化療的事說出來。
“那就這樣定了?”玉名遲疑著問。
“好啊!”簡彌搶在大家之前舉手同意。
“聽起來太棒了!”晴美說,“既然這樣的話,我能再提一個建議麽?”
“說說看!”
“等我們離開學校後,去我家的別墅如何?就在離學校不遠的班夏山那裡。我們可以在那裡好好休息,喝酒打牌聊天什麽的,那裡還有游泳池,可以游泳什麽的!”
“唔,原來是有錢人家的小姐。”山捏著下巴說。
“哪有……”晴美顯得很不好意思。
“那就這麽定了!先回學校,再去班夏山,瘋狂一整晚。”季平最後總結說。
“好!”大家齊聲喊道。
出發前,大家在討論應該帶哪些樂器。小安趁這工夫再次關心地問簡彌,大家如果玩通宵的話,她吃不吃得消。
“放心啦!晴美不是說過麽,她家是別墅,你們在那裡玩的時候,我去找個房間獨自休息就好了啊!”簡彌這樣一說,小安才放下心來。
其余人已經商定出了結果。大家決定隻攜帶小安的吉他出發,那是所有樂器裡最輕便的。
大家抵達學校時已臨近午夜,學校的大門已經上鎖,一行人隻得從南校區的天橋步行進入學校。
過去幾年,學校的南校區發生了很大變化。天橋左右兩側的兩棟新建的現代化學生公寓便是最明顯的變化之一。
“山,你記得麽?我們曾在那裡吃過有蒼蠅的拉麵。”走在路上,玉名指著第二食堂說。
“當然記得。”
“啊,水果攤也在啊。”小安指著已經打烊的水果攤。
簡彌說:“我還記得那個胖胖的老板娘,撿了學生的寵物狗自己養了很久,也不打算歸還。”
“而且水果都特別貴,簡直就是壟斷級別的!”
“一個西瓜切成四塊,但每一塊都是一整個西瓜的價錢啊!”山義憤填膺地朝空氣揮舞了一拳。
六人緩緩地走在路燈下的小路上,時不時會對某處地方點評一番,回憶一些上學時的往事。
“看到了。”季平忽然手指著前面。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到了那間倉庫。
和簡彌上學時相比,它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畢業時候的模樣。大家朝倉庫越走越近,腳步也漸漸凌亂起來。
“真是一點變化都沒有呢,還是那麽破舊。”小安說。
“因為我們離開時,它就已經破到沒法更破的地步了。”季平的解釋一針見血。
大家繞路走到倉庫西面。那裡有一扇門常年不上鎖,以前大家便是從那裡進入倉庫的。果不其然,如今那扇門依舊只是象征性地掩著,沒有任何防盜措施。
“不清楚學校怎麽想的,這裡面怎麽說也放著很多桌椅什麽的,竟然從來都不上鎖。”山一邊推開門一邊說道。門上的灰塵“噗噗”地落下來,大家一陣咳嗽。
外面的路燈燈光透過玻璃射進來,大家看到倉庫裡堆滿了桌椅和廢舊設施。一條裂縫的碩大黑板躺在地上,上面有模糊不清的彩繪。地上有許多生活垃圾,山還發現了幾隻髒兮兮的安全套。
通往二樓的樓梯在南面,六人小心翼翼地朝那裡走過去。
爬樓梯時,眾人腳下發出了沉悶的腳步聲,那聲音在這間倉庫裡分外響亮,甚至還有回音。簡彌不由得心生好奇,過去他們曾無數次在這裡走過,但從未發出過這樣惹人注意的腳步聲。
到達二樓後,需要繞到另一側,才能從一條固定在牆上的鐵梯爬上天台。大家走在梯子前,除了山和季平,幾人都有些愁眉苦臉。
玉名用手掌拍了拍肚腩。“不知道現在還能不能爬上去呢。”
“如果摔下來的話,大概會砸出一個大洞,直接落到一樓。”小安踩了踩地板後說。
“總之要爬上去。”季平說。他往上一跳,雙手牢牢地抓住了梯子最底一層,然後手腳並用,穩健地往上爬去。他雖然臉老了些,但身體還是很年輕。
沒一會兒,他便從出口爬上了天台。
大家看不到他,只能聽到從那出口傳下來的他的聲音。“啊,老樣子啊!”
“喂!上面怎麽樣了!”小安抬頭喊道。
“爬上來看看不就行了?”季平的聲音傳來。
山不知從哪裡搬來一把看起來還算結實的椅子,三位女孩子依次踩著椅子往上爬,兩位男生落在了最後。簡彌是女孩子中第一個爬上來的,當她把頭露出那出口後,兩眼望去的景象讓她不禁落下淚來。
季平拽著她的手把她拉到了天台。
這裡的場景依舊如故,沒有太大變化。黑色的汽油桶擺在中間,裡面有很多已經燒成灰燼的木頭。地上有數不清地彩色塗鴉,被雨水衝刷地模糊不清。而那條熟悉的長沙發,上面依舊蓋著一層雨布。
兩旁的宿舍樓,只有零零星星的房間還亮著燈。這個時間大部分人都已進入夢鄉。簡彌漸漸產生了錯覺,她似乎回到了從前和棘手樂隊一起在深夜裡爬到天台唱歌的日子。
“它似乎從沒有被掀開過。”她走到沙發前,摸著雨布說。
“或許吧。”季平點點頭。棘手樂隊畢業之前最後一次在這裡相聚時,大家一起給沙發披上了這塊雨布。
“看來除了我們,沒人再有興趣來這裡打發時間了。”簡彌說。她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此刻是失望還是欣慰。
小安和晴美也陸續爬了上來,小安重複著季平方才的感慨。“哇,果然還是老樣子嘛!”
“哥哥,你們那時候就是在這裡演出的?”晴美問。
“嗯。”季平點點頭。
山和玉名終於也爬了上來。山的狀況還算好,但玉名已經氣喘籲籲地跌坐在了地上。季平和晴美將雨布扯下,重見天日的沙發看起來還是老樣子,一點沒變。季平說得對,那時它便已經破舊到極致了,想來也不可能再破到哪裡去了。
“不知道現在還能不能像以前那樣並排坐在一起呢。”山擔憂地掃了一眼玉名的大肚腩。
“試試看。”季平說。
六人一起擠進沙發,不可思議的是,這條沙發竟然真的能夠容下他們六個人並排而坐。
“真奇怪。為什麽那時候我們五個人坐在一起,還會覺得擠。現在卻能坐下六個人?”山問。
“而且一點不覺得擠!”簡彌補充說。
“況且那時候我也遠沒有現在這麽胖。”玉名說。
“會不會沙發也會長大?”小安問。
“哪有那種事嘛!”
“那你解釋看看……”
圍繞著沙發為何能夠容納六個成年人這事,他們竟然討論了十幾分鍾,並且話題不受控制地越飛越遠。簡彌此刻由衷地覺得人類是神奇的物種,有人在為總統選舉爭吵不休,也有人會為沙發究竟會不會長大討論個沒完。
最後,依舊是一直擔任樂隊隊長角色的季平終止了大家無休止的爭論。“別忘了我們來這裡的初衷。怎樣,一起唱首歌如何?”
“好啊!”大家齊聲說道。
“唱什麽歌?”
“既然我們隻帶了吉他,那就由擅長吉他的小安來決定吧。”山說。他將一直由他背著的吉他遞給小安。
小安接過吉他。“民謠如何?”
“最好不過。現在如果唱搖滾,一定會被扔暖水瓶。”山說。
“糾正一下,現在這個時間,無論唱什麽歌都會被扔暖水瓶。”季平說。
“不要說話,好好聽哦!”晴美雙手撐著下巴,凝視著小安。
“那就確定要唱民謠了。那麽唱哪一首呢?”小安望向簡彌,“點一首吧!”
“我麽?”簡彌指指自己。
“嗯,這首歌我要送給你。所以你來點一首吧,我唱給你聽。”
“真的?好榮幸!”
她想了幾首最適合眼下的歌,於是說道:“我想聽《故鄉》。”
“許巍的,還是雷光夏的?”
“雷光夏。”
“謹遵聖旨。”小安將吉他抱在懷裡調試了幾下音,右手靈巧地撥動著琴弦,吉他發出一連串沁人心扉的顫音。在這寂靜的午夜,那琴聲飛向了星空。
小安的歌聲漸漸響起。
陽光照雲霧飄那一座山
波光耀魚兒遊彎彎小溪
我的故鄉在遠方又在我夢裡
回憶起朋友們今在何方
每當狂風暴雨總會想起
故鄉的山林悠悠氣息
父親母親在遠方又在我夢裡
何時能再見到想念的你
小安的歌聲並未隨著歌詞的結束而消失,它漂浮在天台附近,回音久久沒有散去。坐在沙發上的幾人都沉默不語,各自望向不同的地方。簡彌知道,他們每個人都已經被小安的歌聲帶去了遙遠的高山,森林或是海島。
忽然,天台周圍響起了一片清脆的掌聲。幾人循聲望去,只見在男生宿舍那邊,有幾個陽台站著幾個人影。而女生宿舍那邊也同樣如此。只因為宿舍並未開燈,大家先前一直沒有發覺。
“看樣子是把大家吵醒了啊。”季平輕聲說道。
“他們應該不會扔東西吧?”山有些擔心地問。
“盡快逃走好了。”
小安重新背上吉他,大家也從沙發上站起來準備離開。他們向兩側聽小安唱歌的人揮手告別,女生宿舍那邊有照相機的閃光燈在閃爍。
眾人離開倉庫後,晴美像壓抑了許久一樣忽然跳了起來。“真是太棒了!我差點就沒忍住尖叫出聲!你們看到了麽,這麽晚了,還有人在聽你們唱歌!”
季平卻顯得很平靜。“喂,小點聲啊,不要吵醒大家。”
晴美並未聽季平的話,繼續叫嚷著。“明天你們一定會成為大家談論的焦點的!而我也在其中,一定會被大家圍起來問個究竟!”
“想不到都這把年紀了,還會像年輕時那樣做這樣引人注目的事。”山無奈地說。
“哥哥又不老,幹嘛總是像老頭子一樣說話!”晴美雙拳抵腰,“那麽按照計劃,接下來我們去班夏山吧?”
“好!”大家附和道。
“簡彌沒問題麽?”季平望向走在隊伍最左邊的簡彌。
簡彌擺擺手。“沒問題!剛剛在天台聽小安唱了歌,我的興致也越來越高。現在就算讓我回去,我恐怕也會失眠。”
“那就好。”
“如果感到不舒服,一定要和我們說,不能強撐著!”小安挽著簡彌的胳膊說。簡彌拍了拍她的手腕,示意她不必擔心。
“那麽我們出發吧!”
“這個時間不知道還能不能打到出租車。”季平說。
“沒問題的!”晴美信心十足,表情越來越興奮。
眾人像來時那樣從天橋離開學校,然後站在路邊等出租車。如晴美所料,不出幾分鍾,他們便等來了兩輛出租車。簡彌,山和小安坐了第一輛。其余人坐在另外一輛。出租車一前一後,行駛在空蕩的馬路上,很快便抵達了班夏山。但到達山腳後,出租車卻拒絕再上山,隻將車子停在了山腳下。
“晚上的班夏山開車太危險,你們還是爬上去吧。”出租車司機說。任憑眾人如何央求也無濟於事。
沒辦法,眾人隻好下車,準備步行上山。
“大家加把勁!只要大約三十分鍾,我們就能爬到別墅區了!”爬了一會兒山路,晴美站在隊伍最前面衝大家喊著。
折騰了這麽久,晴美依舊活力充沛。簡彌猜測這或許是因為她住在這裡經常爬山的緣故。因為她看到一位老者也如她那般輕松,大氣不喘地牽著一隻狗往山上走著。
“三十分鍾?”玉名第一個面露難色。
晴美靦腆地笑了笑,“如果走近路的話,十五分鍾就能到那裡。”
“早知如此,就硬求著出租車把我們送上山了。他不準我們就不下車!”玉名說。
“現在說這些都太遲了。”季平說,“那條近路在什麽地方?”
“就在前面不遠。”晴美說。
“那就走近路好了。”季平說,“大家都很累了。”
“也可以。只是走近路的話,需要穿過一片小樹林,那裡也沒有路燈,沒關系麽?”
“大家沒問題吧?”季平問。大家並不反對,只希望能夠趕快找個地方休息,至於路燈什麽的,根本不關心。簡彌也求之不得,她實在是累極了。
“這樣的話,那麽大家跟我來!”晴美招呼了一聲,率領大家朝山上爬去。
六人排成一字長隊。晴美走在最前面, www.uukanshu.net邊走邊介紹著她所說的那條近路。簡彌走在隊伍最中間。她身後是山和玉名,前面則是小安。
她望向山路兩旁,路邊是茂密的樹林,裡面黑漆漆地一片,看不到任何東西。偶爾有風吹過,樹林裡發出一陣令人忍不住汗毛林立的沙沙聲。
約五分鍾後,隊伍停了下來。晴美用手指著路的左邊。
“這裡就是近路!”
“咦,哪裡?”大家望過去,卻什麽也沒看到。
“就是這兒!”晴美走近些指給大家看。大家這才注意到,在兩棵榕樹之間,有一個很不顯眼的豁口。那豁口毫無美觀可言,豁口處有兩棵被攔腰砍斷的冬青樹。
“這……安全麽?”小安遲疑著問。
晴美拍拍胸脯,說:“放心啦各位!我經常從這裡回家的。這條路我非常熟悉,閉著眼走也能到達目的地!”
“那我們就放心了。”山說。
季平征詢著大家的意見。“既然這樣,我們從這裡走,爭取早點到達。如何?”
“沒問題。”大家說。
晴美第一個鑽進了入口,季平跟在她後面。小安臨進去前對簡彌說:“一定要跟緊我哦!”
“好。”簡彌答應道。山在身後拍了拍她的肩。
“不用擔心,我就跟在你後面,真的有什麽事,我也會保護你的。”山說。
簡彌點頭一笑,但不確定山是否已經看到,這裡太過昏暗。
她深吸一口氣,跟在小安後面鑽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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