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學後,我住進了母親娘家的祖宅。每天大清早去上學,晚上九點半下晚自習後,主要是過夜。一時半會也沒有找到要好的同學一起住。
以前外婆在世的時候,就是豔陽高照的好天氣裡,祖宅裡給人的感覺都有點陰暗。外婆去世後,已有幾個月關門閉戶沒人住了,給人陰暗潮濕的感覺更甚。雖然母親打通了院內的門,與前院貫通了起來。可是前院的王家、卜家等人家每次早早的熄燈睡覺,等我晚自習回來的時候,總是萬籟俱寂,悄無聲息。
為了不打擾前院的人家,我還是從側門進去。側門很小,是單門戶。我每次開完鎖,麻著膽子沿著門緣把手伸進去摸電燈開關的繩索。“啪”的一聲打開電燈,隨著特地換好的大號白熾燈發出慘白的燈光,我的膽子就大了幾分,提到嗓子眼的心也沉回原位。燈光給了我勇氣和膽量。
我跨進側門,繞過一個廊柱,如果抬頭,映入眼簾的總是中堂上掛著的祖宗畫像。懾於祖宗們的威嚴,我從小就不敢跟滅殺了無數“長毛”的祖宗們對視。即使已經讀到初三了,算半大小夥子了,依然對祖宗們充滿敬畏。每次我進門繞過廊柱後,總是像古時候的小媳婦見公婆,低頭順目的,絕不敢直視。
一到院內,我絕對沒有多余的動作,迅速脫衣上床,打開床頭小燈,一直亮著燈睡覺。我睡覺的房間是舅舅以前住的。舅舅是家中獨子,上面還有四個姐姐,生活條件比較好,所以他給自己的房間做了一番裝飾,隻是幾年過去,牆上的裝飾已經斑駁,不知從哪裡找來的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樣板戲明星照,已經褪去了彩色,一幅印刷著昂首向天的殲六戰機彩畫,也被撕去了機尾。但總體來說,這個房間的色調是明朗的。至於外婆原來住的那個房間,晚上我連從窗戶前經過都不敢,總是覺得裡面陰森森的。
平安過了兩個星期,我的膽子大了些,可以關燈睡覺了。晚上也睡得比較踏實,不像剛開始的時候經常輾轉反側,直到很晚很晚才能睡著。
到了9月底,天氣漸漸轉涼,秋風刮起來,落葉開始飄零。院子裡的老鼠活動頻繁起來,為了尋找過冬的食物,它們四處亂竄,還相互間吱吱呀呀地打架鬥毆,特別是晚上它們的嘖嘖唧唧磨牙齒的聲音,讓人}得慌。
9月底的一個晚上,我打開門點亮燈,幾隻糾纏在一起的老鼠一哄而散。其中一隻猛地一竄,上了中堂的供桌,吊在祖宗畫像的卷軸上東張西望。在中堂從來沒有抬過頭的我,眼光順著老鼠的身影看向祖宗們,腦子裡像是轟的一聲,整個人頓時懵懂了,身子從頭涼到腳,一時半響沒有了知覺。
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威嚴的祖宗們活了過來。當過雲貴總督的那位祖宗還好一點,終究是湘省省試第七名舉人出身,穿的是一品文官仙鶴圖補服,稍微儒雅點。那位被授予巴圖魯稱號的當過總兵的祖宗,一身戎裝,亮閃閃的盔甲並沒有因為時光的流逝而失去光彩,微微側著身子,一手按在腰間的佩刀上,豹眼中射出威嚴的光,幾縷胡須似乎在飄動,嘴巴裡好像有怒斥聲傳出來。
當時懵了的我,在祖宗威嚴而審視的眼光中,再也挪不動腳步。稍息,似乎有聲音在我腦海中響起:“不肖子孫,膽小懦弱啊!連祖宗的畫像都不敢抬頭正視,就這麽點出息。”
良久,我才緩過一點氣來,身上的冷汗已經幹了又出,出了又幹了幾遍。倚靠的牆壁上,
濕漉漉的留下了個身影。那個晚上,我不知道是怎樣上的床,怎樣睡的覺。腦袋中兩位祖宗的身影一直在回放,那隱隱約約的怒斥聲一直回響在腦海中,直到深夜,才恍恍惚惚地睡著了。 第二天起來,我整個人是萎靡的,上課無精打采想睡覺,被老師的粉筆頭打了好幾下,才硬撐著沒有睡著。一天的課上下來,也不知道老師講的是些什麽,而且有幾次,講台上的老師側著身子時,我眼前仿佛看到的是那戎裝的老祖宗,嚇得冷汗直冒。那晚,我硬是不敢回祖宅睡覺了,冒著感染疥瘡的風險,跟一位同學擠在一個被窩裡。
接下來的幾天,我都是這種狀態,處於神不守舍中。班主任老師覺得很奇怪,關切的問我到底是發生了什麽,讓我這位平時表現良好的學生這樣反常。我也不敢跟班主任講那天晚上發生的事情,隻是借口說有點感冒不舒服,所以上課沒精神。班主任老師也沒大在意,隻是叮囑我,如果身體康復,就不能出現這種學習狀態了。
周末回到家裡,母親看到明顯消瘦的我,也關切的問起來。我有點急切地說:“媽,我不想去老院子睡覺了。”
母親很奇怪,“不是睡得好好的嗎?不到那裡睡,你們學校的男生宿舍是睡人的地方嗎?”
我心裡想,宿舍不是睡人的地方,難道睡得都不是人,你的兒子已經在宿舍睡了好幾天了。但我還是心裡虛虛地嘟囔道:“住老院子裡,我一個人,害怕!”
母親不禁惱怒起來,“你從小就在那裡住,你外婆帶大你到七歲多,也沒見你怕過,你怎麽突然就怕起來了。難道你怕外婆?你外婆從小把你帶大,外婆你也怕!難怪人家都說‘外甥狗,外甥狗,吃完搖頭晃腦走。”
我無言以對,確實外婆把我從小帶大,我不應該怕外婆。即使外婆逝世了,對她自己的子孫後代,也應該是保佑的,我沒有怕外婆的理由。隻是我從小怕掛在祖宅中堂的祖宗畫像,從來沒有向大人們講述過,母親也不了解。現在初中快畢業,14歲的半大小夥子了,還怕那畫像,一時也出不了口。
於是,我按捺下搬到學校宿舍住的想法,開始認真的找起同住夥伴來。母親也十分支持我找個同伴一起住,多少還有點照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