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三的學業還是很緊張的,我還要額外背誦這些經文和咒語,在祖宅裡,我再也沒有和卜和偉玩鬧過,我徹底靜下心來,很有感覺地成了一個正兒八經的“小道士”。
“小道士”的外號在我讀書的學校已經廣為人知了,因為我讀書的課余時間,不時去參加師父或者二師父鄧仲林主持的道場法事,還經常穿著師兄們的道袍去客串幫襯一下,我這討人喜歡的舉動博得了一眾老少師兄的喜歡。
特別是大師兄,年紀大了,由於要養家糊口,在那排斥封建迷信的二十幾年裡,基本上從事的主要是農業勞動,修持道法的功夫並不到家,晚上連續作法事,連兩位70多歲的師父那精神勁頭都比不上。現在有我經常替換他,他的活計減輕了,對我這個聰明伶俐的小師弟就更加喜愛了。
我讀初三的時候,還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後期,農村裡不像現在以及當年宣傳的那樣已經脫貧致富了。像我家這種孩子多的家庭,我們到了十四五歲這種半大小子餓死老子的年齡,單純靠吃點白米飯還解決不了肚子鬧革命的問題,需要多方打點野食。
我們班上的學生,除了鎮街上的和我這樣住得離學校近的學生外,其他同學都要寄宿在學校。隨著年齡的增長,同學們的膽子也越來越大,加上一大群十四五歲的男孩睡在學校宿舍的大通鋪上,無法無天,什麽事情都能鬧出來,比如在牆頭鑿個小洞洞,偷窺一下隔壁的女生們,再比如在床上大排全班美女、美男座次,最後排名榜上美女第一成了別人心中的女神、或自己名落孫山的同學就互相怨恨、不歡而睡……
最後我們那校長實在沒法子,乾脆自己搬到學生宿舍的二層住下來,想徹底壓住這些毛猴頭孫大聖,但如來佛祖的五指山終究也有縫隙,同學們還是不時鬧出點動靜來。
我真的成了小道士後,望著那些住校的同學們臉黃肌瘦的樣子,我就想,現在我經常參加道場法事,每餐都是大魚大肉管飽,黃酒白酒管醉。我自己是吃飽了,有時還跟著師父師兄們喝一杯什麽的,看著看著臉上的肉肉就紅潤一些了,可是那些與我以前一樣經常餓肚子的同窗好友們還需要接濟呢!特別是有幾個跟一起偷米粉肉吃的兄弟,我一定要幫他們。
那時,班上有位同學的母親是學區辦食堂的廚工,我們喊她孫嬸,她掌握著學區辦食堂的鑰匙。由於學區辦那幾個小老頭並不常來辦公室,所以孫嬸也就不常來食堂做飯,把鑰匙交給她的兒子。他兒子孫成俊在我們學校是有名的大草包、小混蛋,卻偏偏講義氣,不吃獨食。經常拿著媽媽食堂的鑰匙,招呼我們這些小兄弟們去食堂尋找可供果腹的食物。
有時食堂實在沒有其他可以吃的了,我們就在食堂的豬油罐子裡掏出一杓油來,抹在鐵皮飯盒裡,淘洗點米放在爐子上面煮起來。飯熟了,沒有菜,竟然也能狼吞虎咽一會兒就吃下去。
當然,一年到頭,學區辦小老頭們總要召集校長、老師們開幾次會,聚幾次餐。這是他們的美好時光,有吃有拿的,這也是我們的美好時光,我們能在領導們大快朵頤之前,也小小的美餐一頓。
我們最喜歡的,就是那大塊的有機無汙染的鄉下土豬五花肉蒸出來的米粉肉了,那個香呀,氤氳了整個校園,勾起了我們肚子裡的饞蟲,弄得我們這些除了白米飯之外,就只有醃菜拌飯的半大小子們萌生衝出教室、跑向學區辦食堂的悸動。
我是幸運的,
有孫成俊這麽個小哥們,下課後他就會帶上我們這饞貓去偷吃點腥。每次拿著分到的那塊足有二兩重的粉蒸五花肉,我們幾位先要狠狠地嗅上一鼻子,陶醉一番,然後才像豬八戒吃長生果,三口兩口就下去了。這個星期,我們肚子裡有了點油水,晚上就不用像其他同學一樣出去偷紅薯、撥蘿卜、摘桔子,被人家發現了攆得像小兔崽子一樣了。 現在,我有了幫襯大夥的途徑了。
梅山風俗,有老人過世,晚上就打喪鼓、做道場,到了夜半三更,還要吃一餐“半夜飯”,只要去了的人,打個招呼坐下就能吃,主要圖個熱鬧。
我就跟我的同窗好友們約定,一旦晚上哪個地方有打鼓做法事的聲響,你們就來,我一般會在那裡,這梅山敦信周邊地區作法事的,除了我師父、二師父和各位師兄們,很少有另外第二家。 假如哪天晚上我不在,你們就說是我的同學,我的那些師兄們也會關照著你們吃一餐。
一般來說,到了三更半夜,正好是人們酣睡的時候,除了家中至親,誰還願意守靈陪到那個時候呢?可是,對於我的同學們——這樣一些正長個子、時常饑腸轆轆的半大小子來說,再遠的路程、再黑的夜晚也擋不住黃澄澄紅燒肉、紅燦燦三合湯的誘惑。
宿舍的同學在鬧完耍累了脫下衣服睡下去後,夜深人靜、萬籟俱寂,輕微的鼾聲一旦被傳播范圍很廣的喪鼓聲覆蓋,宿舍裡馬上會升騰起一片歡呼聲:“找小道士去嘍!”
學校的圍牆對於他們這些騎上爬下的孫大聖們來說是視若無物,在黑燈瞎火中,他們能準確的避開圍牆上的玻璃渣,然後輕輕地縱聲躍下,循著喪鼓的聲音歡天喜地趕往靈場,在我的招呼下,滿滿地坐上兩三桌,為守靈的孝子帶去了喧囂,為逝去的老人送去了歡笑,也中飽了自己的胃囊。
這個時候的我,常常穿著不大合身的道袍道冠,像模像樣地端坐著同學們的正中間,得意洋洋地看著同學們大快朵頤,心中充滿了自豪,以前有些無聊的同學喊我外號“小道士”的時候,我心中充滿了憤怒。沒想到真的成了小道士了,我這種強烈的自豪感反而充溢了全身,讓我在接下來的法事中,滿是勁頭,讓昏昏欲睡地大師兄可以美美地躺下睡了大半宿。
現在想來,初三那年,在我號召和安排下,以我們學校為中心,方圓五公裡范圍內的“半夜飯”,我們班上寄宿的男同學應該都去吃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