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船,師父在移民戶們的簇擁下,來到高山之巔的家族墳塋前,一叢杜鵑和一株株桃花開得正豔。以前桃子成熟的季節,移民們每年都可以摘得又大又甜的桃,恭恭敬敬地擺在先祖們的墳前,一如今天這樣,香燭高燒,清酒列樽,三牲恭陳,蟠桃獻瑞。
由於是公祭,師父站在移民們在家族墳塋前的空地上,朝著前方的墳塋開始了祭祀。
各種儀式之後,只見師父微微躬身,半揖首道:“各位祖先,日月有輪回,天地無始終。江水既高漲,吾村變水城。子民俱已遷,家園隔萬重。望月仰恩德,夜夜夢音容。今奉兒孫命,引爾到新塚。魂兮駕仙鶴,飛過海雲峰……”
念畢,師父焚燒香燭紙錢,再一次祭祀此地山神土地,高頌一聲,“此地魂靈,聽我言真,移爾骸骨,隨汝子孫,魂魄依憑,永享三牲,尚饗!”酌酒一杯,分三次點澆於地。然後,祭起桃木劍,帶著移民戶們繞著眾多墳塋走了一圈,鎮壓四方魑魅魍魎,以安撫祖先魂靈。
如此一番之後,師父示意站在身後的那些移民戶們去開掘自己的祖墳。
移民戶們趕忙找到各自的祖墳,小心翼翼地開掘起來。有的邊掘邊哭:“祖啊,不孝兒子迫於無奈移了民,還請我祖原諒不孝子孫們喲……”那些祖先們的直系後代輕輕地把祖先遺骸收拾起,放到旁邊準備好的簡易棺木中。
我師父待所有人收拾停當,搖起引魂鈴,口中喃喃頌起咒語,然後猛地一聲,“起嘍——”待到所有的簡易棺木上了肩,師父邊在前面撒糯米清道,邊高聲念頌:
東方有米糧,南方有米糧,西方有米糧,北方有米糧,米糧落地過百關。神仙關,陰鬼關,馬牛六畜關,飛禽百鳥關,金絲蝴蝶關,深水鯉魚關,圓毛三十六關,扁毛三十六關,各種關神都過了,過了關神跟著子孫回家門呦!
師父每念一句,作為跟班的我攢勁地捏著一把紙錢扔上天。滿天的紙錢飄零,宛如一隻隻淡黃的蝴蝶在山間翩翩起舞,讓那些遷移的祖先魂靈有所依憑。
下了山,來到水庫邊,我師父又念道:亡靈亡靈莫飄搖,步步登高過仙橋。過了仙橋有擺渡,上了渡船站穩嘍!
在船頭續又點上檀香,擺上三牲,師父豎起招魂幡,撒下招魂酒,擂響招魂鼓,在引魂鈴的叮當聲中念起淒淒切切的招魂經。
我又揚手撒起紙錢,隨念著恭請各路神鬼領賞的唱偈。空中的蝴蝶翻飛,紛紛灑灑,迎風搖曳,但終究擋不住下墜的弧線,一頭栽進江中。一些傷感的移民,眼裡起了霧水,朦朧間,眼前的蝴蝶化作了秋天落葉,卻怎麽也找不到自己的根,隨水流不知飄往何處。
船順流而下,我師父佇立船頭,一手執招魂幡,一手搖引魂鈴,全神默想,口中喃喃。我每隔數米,就撒一把紙錢,江面上好像鋪開了一條蝴蝶水路。伴著紛紛灑灑的蝶舞,天空下起洋洋灑灑的雨絲。一時間,江上飄來著的幾十隻招魂船,一把把紙錢撒向江面,經聲咽切,仿佛滿天的魂魄在哭訴。空中響起聲聲杜鵑啼叫,要撕斷人的肝腸,“從今別卻江南路,化作啼鵑帶血歸”!
據說,這就是陰魂抵達地府的安魂道。人這一生,在世時要用錢買通一個個牛頭馬面,死後還要用錢買通一個個討債鬼,到頭來卻落得個流落他鄉……
移民們把先祖安葬到了我們村子附近的大家族墓地。按照風俗,家家在墳前栽了杜鵑。
但當天半夜,村裡的狗還是此起彼伏地吠叫,村民又慌了神。第二天趕緊去請教我師父,師父說,那是先祖的魂魄剛來乍到,還不適應群居式的新墳塚。
如是幾天半夜,狗仍吠個不停。一日,有些移民去了墓地,發現所有墳前的杜鵑都枯萎了。 師父便說,準是先祖的靈魂留戀故土,飄回原來被水淹了的村莊去了,得為他們再招一次魂!
大家又覺得在理,又請了師父回去水庫的水面上,對著被淹沒的村子喊魂。師父站在船頭,香煙嫋嫋,口中念念有詞:亡魂亡魂細思量,回頭不是舊家鄉。誰人不戀胞衣跡,兒孫請你下信江!
在師父的經聲裡,移民戶們虔誠地捧起一把村莊上面的水,放在瓶中,又來到墳山上,挖出了杜鵑和桃樹。招魂幡、招魂鼓、招魂經,一條條船在紙錢紛飛中搖向回家的路。每條船上還載著一朵紅雲,那是村民從先祖墳前挖的杜鵑花。
回了我們村中的公墓園,村民在安魂經聲裡把裹著老家泥土的杜鵑重新栽上,然後打開瓶塞,澆上老家帶來的河水。
那些天,狗們似乎安靜了許多。一天,移民戶有傑又來到他的祖父墳前,準備給墳前的杜鵑澆澆水。墳前的杜鵑仍幾近枯萎,但桃樹卻奇跡般地結了個一層絨毛的桃子。有傑見了,忽然發出雄獅一樣的嚎啕,撕心裂肺地喊起了魂:圓毛三十六關,扁毛三十六關,各種關神都過了,過了關神我祖跟我回了家鄉呦!
從那以後,村子裡的狗再也沒有那樣集體的狂吠,村子裡的夜晚真正寧靜了下來,移民們沒有了心頭拋棄祖宗的負疚,更好地融入了我們村子。
不得不說實踐是最好的學習方式,跟著師父走了這麽一個招魂的全過程,我基本了解了此類法事的程序和各種要求。師父又把全部要背誦的經文和咒語交給了我,叮囑我在必須在一段短時間內要全部背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