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的道門,在新社會裡成了打擊和改造的對象,雖然鄉間的百姓在老人逝世之後還是堅持要做點法事,但已經不能大張旗鼓。師父學道,一直不是以做法事打醮為主要目的,但這是普照雷壇乃至他自己的重要經濟來源,新社會後,這個來源基本就沒有多少活水了。
但當小學代課教師的師娘始終不離不棄,在批鬥師父最狠的年代,師娘的代課教師的職位都難以保住,她也從來沒有抱怨和後悔。她總是操著一口帶河南口音的梅山話,安慰我師父:“總會好起來的,這是命中注定的劫難,過了就好啦!”
到了上世紀八十年代,師娘的話應驗了。大的社會環境變了,師娘的南下幹部身份得到了恢復認同,代課了二十幾年,終於轉成了正式教師。師父的處境真的也好了起來,他先是成了縣政協宗教界的政協委員,而後那些先前主動離開普照雷壇的老道們,又一個個來勸進,請師父重整雷壇。
作為陳德乾祖師的關門弟子,師父也不想雷壇的傳承中斷在自己手上。雖然他對那些在艱難時期不能堅持,現在卻積極勸進的人並不感冒,但他還是重新打出了普照雷壇的名號。但雷壇的院落仍然在做區政府,是沒辦法收回來了。師父乾脆把雷壇設在自己家裡,一些重要的宗教法事就放在自己家的曬谷坪。
我拜師學道,就是在師父家中舉行的儀式。其實按照以前的老規矩,這種儀式應該放在普照雷壇的道場裡,跪倒在傳承了幾百年的三清祖師神像前才算正規。
我拜師之後,跟著師父做的第一個法事,就是為我們村裡的移民戶先祖們安魂。
梅山敦信,是一塊喇叭形的小衝積平原,敦信河從上遊的高山峽谷奔湧而下,形成了我們那片肥沃的家鄉。但“易漲易跌山溪水”,一旦上遊大雨,敦信河上遊形成的洪水,在經過喇叭口的約束後,一到平原地帶,就如脫韁的野馬,肆虐於下遊的敦信平原。為了治水患,也為了讓兩邊地勢稍高的丘陵地帶的田地能夠灌溉,政府在敦信河上遊的一處峽谷修建了水庫,因為水庫修在半山腰,乾脆就把它命名為了“半山水庫”。
自從敦信河上遊的半山水庫修好後,沿岸的水位上升了二十多米,龍王爺把沿途的田野、道路、房屋一口吞下,隻讓河道兩旁高地上傲然直立的松柏杉樹,還冒著點尖尖在水面。原來山谷裡的一個個小村落就在這翠竹蒼松的畫境裡,恍如世外桃源一般。可惜最是無情水,昔日“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的畫面只能在夢裡苦尋了。
由於與我們村同姓同一個祠堂,被水淹沒村落裡的宗親紛紛落戶到我們村。為此,我們村裡特地劃出一塊地方,專門建起連片的房屋,為移民們提供建房子的地方。另外,在家族長者和政府的協調下,村民們本來不多的田地,也都各自讓出一部分,分給移民。生活在自己同姓宗親聚居的村裡,移民們沒有感到太多的隔閡,很快就融入了土著居民的生活中,也都安居樂業起來。
一段時間之後,移民們集中住的那片地方還是出了樁怪事。一連幾天半夜,那裡的狗齊齊吠叫,時而高亢,時而低咽,時而悲淒,時而惶惑,一直到村裡的叫公雞嘹亮的啼鳴聲響徹大地時,那些狗們才安靜下來。那些日子,全村老小早晨起床後,眼睛都是紅紅的,掛著一個黑眼圈,然後就互相問著“這些狗們是不是都瘋了,到底是怎回事?”
跟著師父,我也學道一段時間了。
周末從學校回家,我聽了父母親講述的情況,不由地就想起了“怪力亂神”。我趁著周末趕到師父家,向他老人家轉述了村裡發生的怪事情,也講了我的推測:“肯定是有遊魂野鬼在夜裡的村落遊蕩,驚動了全村的狗。人不能感知這些無形的靈魂,但狗可以!” 師父望著我一付十分確信的樣子, 很欣慰,我還只是學道短短一段時間,就能對這些事情有自己的見解。他說:“很好很好,你不同於你那些師兄,我沒看錯,我的衣缽,普照雷壇的傳承,你定能發揚光大!”
然後,對我講述的村中怪事情,師父進行了分析:“移民移民,一移就成無根草民,自己有房屋有田地舒坦了,先祖的靈魂卻個個飄在半空,再也找不到回家的路。狗識陰魂,是想讓他們把先祖的靈魂喊回來!”
回家,我把師父的分析跟父母親講了,要他們告訴那些移民戶們。那些移民戶聽了,都十分認同。其中一個移民更是恍然大悟似地一拍大腿,說,“怪不得這些天,老夢見我爹在空蕩蕩的村落裡不停遊走,叫他回家,他卻說找不到回家的路!”說完,他仰起頭,呆呆地看著灰蒙蒙的天空,飄著朵朵失魂落魄的雲,如去鱗除鰓的思鄉魚,蓄著勁遊移,卻不知鄉在何處。
移民戶們便動了情愫,聚在一起商量,決定把先祖的靈骸遷到村裡的大家族的墓地來。他們還恭恭敬敬地給我師父送了請帖,請求我師父陪著他們一道,去為他們的先祖移靈安魂。
經過一番準備,移民們來到半山水庫的大壩邊,一大早就雇了船,請了我師父,備齊祭品,溯半山水庫而上。佇立在船頭,望著水下一處處被淹沒的房屋和露在水面上已經枯黃的大樹尖尖,仙風道骨的師父也觸景傷情,“整個整個的村莊都淹了,難怪移民戶的先祖找不到回家的路啊!。
“是該給這些無處安魂的先祖們找個新家了!”師父鄭重地對移民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