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場近百人的目光一齊落在轎子前面,只見玉羅刹身著綠色霞帔,頭戴九鳳金冠,腰束七星絲帶,足下火雲戰靴,飄然跨出轎欄。同二十年前不同,此刻她臉上卻無青紗。
普渡慈航面色一變,奇道:“你是羅刹教主?”玉羅刹輕輕一笑說道:“當年家師玉修羅同方丈大師一戰之後,不久便即仙遊。那年玲瓏還只有十歲,這二十年來玲瓏無時無刻不想再上峨眉向方丈大師討教,今日還望大師成全。”
眾人此時方才知道,原來魔教歷代教主雖然對外均稱玉羅刹,但都有各自的名字。上一代的是玉修羅,這一代的叫玉玲瓏。這個秘密除了元老級的任鏡和郭肇,便是外五堂的幾位堂主也不知道。
普渡慈航打量了玉羅刹兩眼說道:“玉教主要為師父報仇,老衲無話可說。只是魔教想取我金頂寺的黑靈芝卻是萬萬不行。”
玉羅刹眼中的綠光一現即隱,輕輕歎了口氣說道:“方丈大師還是這般固執。難道也信了地藏菩薩的話,想要長生不老靠仙藥成佛麽?”
普渡慈航哼了一聲說道:“老衲雖然佛法淺薄,但對這長生不老卻還未放在心上。所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若不能積德行善,縱然長生又有何用。”玉羅刹道:“小女子可沒有方丈大師的濟世胸懷。誰得罪過我,我一定要加倍還她。”她頓了頓忽又幽幽說道:“我,我也不想長生不老。因為我實在是不快樂。”
普渡慈航心裡暗暗稱奇:玉羅刹怎麽變得多愁善感起來?普渡慈航雖是有道高僧,但出家之前與星月大師有過一段往事,所以對這小女兒的情懷亦是略懂一二。
玉羅刹的柔情瞬間消逝,冷冷說道:“方丈大師,今日的峨眉是不是血流成河,就在你一念之間。那黑靈芝不過能避百毒,難道能抵得過你金頂寺這許多條人命?”普渡慈航長歎一聲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今日若是讓你奪了寶去,只怕他日殺孽更重。”玉羅刹奇道:“方丈大師此話卻是何意?”
普渡慈航還未答話,遠處一人高聲說道:“方丈師兄高瞻遠矚,識破了你的陰謀詭計,閣下就不要在此演戲了。”語聲冷峻威嚴,正是星月師太的聲音。
玉羅刹抬頭望去,只見星月師太手持拂塵當先開路,率領清心庵的一眾女尼衝下山來。羅刹教眾上前攔阻,都被她的拂塵掃開。玉羅刹哼道:“放她們進來,都是些前來送死的人。”眾羅刹教徒得到教主號令,閃開一條道路,任由星月師太闖進來。
普渡慈航微微苦笑道:“心月,你來作甚?”星月師太白了他一眼,並不答話,反而瞪著玉羅刹道:“唱大戲麽?穿成這般模樣?”
玉羅刹雙眉一軒,冷然問道:“星月師太。好!當年我羅刹教的昊天堂主便是死在你的手裡是麽?”星月師太喝道:“不錯。你魔教怎地愈發不濟,反而要用這些弓箭手取勝?”
玉羅刹目中綠光暴射,玉手一揮示意內三堂的人撤下道:“本教主倒要領教領教師太的‘苦海除孽手’。”
星月師太用激將之計,激得玉羅刹撤去弩箭,心中稍稍寬慰。只是她同完顏無敵的一番大戰之後,內力也是大損,此時要對戰玉羅刹無疑是以卵擊石。普渡慈航又何嘗不知,急忙道:“這萬萬使不得,沒有黑靈芝護著,她的毒功一出你必死無疑。”星月師太斜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心道:普雲生,你還在意我的死活麽?今日我為你死了,
也算得其所哉。她想明白此事,心境登和,慨然赴死,嚴肅剛毅的臉上居然露出一抹淡淡的柔情,嘴角微露笑容說道:“妖女,你出手吧。” 玉羅刹見她面色從容,還道她有恃無恐,隔空試探著虛劈一掌,擊向她的肩頭。星月師太手中拂塵橫掃,化去她的掌力叫道:“就這點兒本事麽?”玉羅刹怒道:“老尼姑,不知好歹。”
使出“蝕骨抽髓手”一把扯住拂塵的前端,星月師太內力大耗之際居然未能避過。她在這柄拂塵之上下了三十余年的苦功,大多數江湖英雄都難當此一拂。怎奈今日遇到的是天下頂尖的兩位高手,剛才一戰拂塵便被完顏無敵生生拉斷。此時剛換了一柄新的,複又被玉羅刹一招間抓住。
二人同時發力,那拂塵上的柔絲在魔教主的毒功之下似乎忽然腐朽,並不斷裂反而一根根脫落化成飛絮飄下。星月師太望著手中剩下的一個空柄,苦笑一聲,遠遠擲開說道:“來吧!”袍袖一撩,雙掌掌心微泛血紅之色,額頭上的火焰更是猶如血珀。她的苦海除孽手是佛門功夫,雙掌雖作血紅之色,掌心卻是無毒。玉羅刹兩手晶瑩如玉,如冰雕玉砌一般,羅刹魔功運出,雙掌上反而是奇毒無比。
星月師太內力不及,雙手又不敢與她相碰,一時間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堪堪鬥了十余招過去,忽然間四掌相交,砰然巨響過後,兩條人影乍然分開。
玉羅刹連退數步,猶如喝醉了酒一般, 粉面上紅潮湧動。這紅潮一現即隱,玉羅刹穩住腳步心道:老尼姑要同我拚命了。星月師太掌心微麻,抬手一看,雙掌掌心各有一個銅錢大小的綠點兒,綠點兒四周散出數十道綠線。眨眼之間綠線蜿蜒向上布滿了整個手背。星月師太心中一涼,情知是中了她的羅刹魔功。玉羅刹微微冷笑,退後一步說道:“老尼姑,你中了本教主的蝕骨抽髓手,還是早些安排後事吧。”
普渡慈航武功雖失,見識猶在,搶上一步奮起殘余真力,連點星月師太手臂上的三處大穴,苦笑說道:“心月,你這是何苦?”星月師太腦中陣陣眩暈,慢慢軟倒在地,額上紅色消褪,變作慘白之色,淡淡說道:“雲生,我累了。”普渡慈航扶住她的身體,輕輕安慰道:“累了便歇歇吧,你先走,我,我隨後就來。”
二人在生死之際終於放下一切清規戒律,在眾目睽睽之下竊竊私語,恍若無人。玉羅刹心中滿不是滋味,冷笑一聲道:“好個有道高僧,本教主就成全了你。”說著揚起手掌,便要往普渡慈航的背心拍下。普渡慈航不閃不避,念一聲阿彌陀佛,閉目待死。
靜雲等一眾女尼齊齊擋在二人身前道:“玉羅刹,休要傷我師父。”塵露跪在星月師太跟前哭道:“掌門師祖,掌門師祖。你這惡人,害了她了。”靈泉、靈心等金頂寺的十余名弟子,衝進場來齊聲叫道:“妖女,有本事就把咱們都殺了。”雲母也道:“玉羅刹,你順便也將老婆子殺了吧,老身也活夠了。”說著緊緊牽住雨伯的手。雨伯面色凝重一字字說道:“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