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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在鞘中》第13章 雨夜(一)
    電走龍蛇,悶雷隱隱,一場暴雨眼看就要降落在這河北大地上,廣平府通往邢台的官道上,一男一女正相攜而行。

  那男子約莫三十余歲,身穿行旅裝束,手提包袱,背負長劍,一看就是練家子。那女子甚是年輕,似只有二十歲左右,身著一件湖綠色綢裙,肚子微微隆起,有經驗之人不難看出,她已經有了生孕。

  這對男女不但年紀和穿著相差較大,模樣也頗不般配:男子滿面風塵之色,而女子卻生得眉黛鬢青,嬌臉凝脂,似是一個富家小姐。

  這對男女不是別人,正是任長天和衛菁辰。

  自那晚離開衛家莊後,兩人便按事前商量好的,去了金陵。到金陵後,任長天很快謀到了生計,成為一家武館的教師。兩人雖然經濟上有點拮據,但小日子過得倒也有滋有味。

  可惜好景不長,他們在金陵居住兩年後,過去兩人曾做過師徒的事情忽然一夜間傳遍了大街小巷,傳進了左鄰右舍每一個人的耳朵裡!他們無臉再呆下去,隻得收拾行李,狼狽離去。

  以前他們因為擔心流言蜚語,所以專挑兩人都不曾去過的地方。但這次離開金陵時,任長天忽改變了主意,決意帶衛菁辰去北京謀生。因為他以前曾在北京燕子鏢局做過鏢師,並且在那兒還有不少朋友。雖然這次身邊多了個女人,但別人並不知道衛菁辰曾是他的女徒弟,因此不必擔心被人看不起。

  屈指算來,他們離開金陵已逾四月,剛上路那段日子,衛菁辰還十分溫柔,任長天也對她呵護有加,兩人雖然日曬雨淋,飽受風塵,但還恩恩愛愛,苦中有甜。但這一兩月裡,衛菁辰因肚子漸大,行走日益艱苦,而離開金陵時,他們的全部財產已只剩下三十兩銀子。從南京到北京,關山萬裡,他們能不能在花光三十兩銀子之前到達目的地,實難逆料。所以,在任長天找到新的生計之前,他們在路上的衣食住行都要能省則省。想到自己肚裡懷著孩子,卻還要受此顛沛流離之罪,衛菁辰心裡很覺氣苦,臉色再也好不起來,經常無事生非,與任長天口角。

  任長天雖然心裡也很窩火,但總覺得自己有愧妻子,所以一直逆來順受,幾次提議買兩匹牲口代步,卻都遭衛菁辰反對。說道:“與其把銀子拿來買馬,還不如買些好吃的東西,也讓肚子裡的孩子不受委屈。”但見任長天真的買來紅糖白肉時,她又會埋怨他亂花錢,說這樣下去,不等走到北京,他們便要落到做叫化子的地步!弄得任長天左右不是,難慰芳心。

  眼看天色向晚,大雨將臨,前方卻又不見有人家,兩人心裡都十分焦急。任長天歎道:“哎,要是聽我勸告,花錢買兩匹牲口的話,就不至於這樣辛苦了!”

  衛菁辰聽他這話顯有怨己之意,搶白道:“買馬買馬,你道我喜歡安步當車麽?一匹牲口最少也要十兩銀子,兩匹就是二十兩,你把銀子拿去買馬了,我們還吃飯不?不等馬兒跑到北京,人就餓死在路上了!再說我現在懷著孩子,能騎馬麽?”

  任長天見她生氣,長歎一聲,不再爭辯。

  老天雷震電轟折騰一陣後終於下起了大雨,雨水打得黃土路上到處冒起白煙,一條條黃水縱橫交錯,好好的道路立時變得一片泥濘。兩人自不用說,全身都被雨水打濕透,活似兩隻落湯雞。

  任長天苦道:“賊老天,真的害死人!我們快進前邊那片林子避雨吧。”

  衛菁辰不答,只是加快了腳步。

但走到那片樹林前時,她卻不肯進林,板著小臉,繼續前行。  任長天搶上前去,攔住去路,大聲說道:“你想給雨水淋出病來麽?”

  衛菁辰沒好氣道:“林子裡全是小樹,哪兒遮得住雨!”

  任長天忍住氣道:“那總比在雨中行走要好。”

  衛菁辰固執道:“不,我要走!說不定過了前邊那道山彎,就有人家了。”

  任長天雖然又氣又急,但知衛菁辰脾氣甚倔,難於理喻,隻得苦著臉攜了她的手冒雨而行。

  終於,走到了前邊那道山彎處,雖然並不見有人家,但見右首一片大樹林後隱隱現出紅牆一角,似是一座廟宇。兩人都是一喜,小跑著進了那片樹林,但等到了山門,才發現原來破瓦泥牆,牆垣頹敗,苔青草潤,落花遍地,是座荒廟。

  二人進入破廟,來到大殿中,只見殿上有一泥塑神像,因神像上半身已經坍塌,所以也不知供的是哪路神仙,但從其下半身看來,乃是一員武將,手中還握著半截木槍。

  任長天道:“可能是楊再興將軍吧?我以前在別處廟宇裡見過類似的塑像。”

  衛菁辰不置可否,環視了一下大殿,皺眉道:“這廟裡到處漏雨,沒法睡覺!”

  任長天苦笑道:“在家千日好,出門步步難,你呀,還是苦吃少了。”

  這話正觸到衛菁辰痛處,登時作色道:“我吃的苦頭還少麽?要不是當初你死要面子,我們哪會淪落到現在這個地步!”

  原來衛菁辰在決定要和師父私奔的前一晚,本來從帳房裡偷出了一千兩銀子,但被任長天發現並製止了。任長天說她那樣做是瞧不起他的能耐,讓他走後更加遺羞於人。衛菁辰知道師父是個驕傲的男人,怕傷他自尊心,於是隻帶走了幾件換洗衣服。

  在金陵居住時,衛菁辰因每月經濟入不敷出,不禁常為此生任長天的氣。說當初要是讓她偷走銀子,那麽他們還可以暫時不慮生計,到江湖中好好散散心。衛菁辰過去一直非常向往行走江湖,甚至可以說這一點也是她愛上師父的重要原因。如果不是因為她心裡太向往外面的世界的話,又怎會如癡如醉地傾聽他講的那些武林故事?又怎會毅然決定和他私奔,離開家鄉,離開親人,去行走江湖?

  任長天歎息一聲,也不爭辨,岔開話題道:“有個避雨處也不錯了,你呆在這兒別動,待我去尋些乾柴,生起火來,就不怕夜裡風寒了。”當下到廟裡各處搜尋一番,因這廟已經荒廢多年,所以並不見有半根乾柴,隻得將幾戶破敗不堪的窗戶拆下,拿到殿中找處乾燥地方生起了火。

  兩人圍著柴火坐下,一邊說些閑話,一邊將外衣脫下來烘烤。這時外面的風雨更大,吹得後院裡那棵大樹的樹葉簇簇作響。

  任長天見衛箐辰情緒低落,聽話時幾次走神,忍不住問道:“你看起來很不高興,是有心事麽?”衛箐辰不答。

  任長天低歎一聲,又問:“你是不是後悔了?”

  衛箐辰輕搖嫀首,低低道:“沒有。”

  任長天道:“那你怎麽看起來悶悶不樂的?”

  衛箐辰道:“不是,只是有點困。”

  任長天點點頭。“估計再過一個月,就能到北京了,你也不用再受苦了。我重操舊業,做名鏢師,你隻管待在家裡,把身子養好,把我們的孩子生下來。”

  衛箐辰聽說離京城已不在遠,精神方振作了些,笑道:“但願你不是在說大話,人家燕子鏢局還肯要你,否則我們真的要討飯了!”

  任長天笑道:“豈有此理,我一身武藝,難道還無用武之地?並且總鏢頭對我武功很讚賞,我只要跟他說願意再乾,他定會答應的。”

  一說到昔日呆過的鏢局,他頓時來了興致,正要大談當年舊事,衛箐辰忽然擠眉弄眼,並伸出右手食指指著自己肚子,示意他不要說話。任長天詫道:“怎麽了?”

  衛箐辰低笑道:“孩子在肚子裡動呢!”

  任長天笑道:“是麽?”

  衛箐辰微笑道:“你伏過來聽聽。”

  任長天忙將頭貼到妻子肚腹上,聽了一會,笑道:“真不老實,看來是個學武的好苗子,在娘肚子裡就開始揮拳踢腿了!”

  兩人說到孩子,均甚歡喜,多日來的鬱悶一掃而空。衛箐辰也恢復了以往的溫柔,將頭靠在任長天肩上,說道:“我以前聽奶媽說過:婦人懷孕後,若是左邊肚子動,就懷的是兒子,若是右邊肚子動,就懷的是閨女。”

  任長天歡然道:“那我們這個孩子是男孩了!”

  衛箐辰笑道:“等到了北京,我們娘兒倆就全靠你掙銀子了,孩子在肚子裡一直沒吃到好東西,以後一定得好好補償他。”

  任長天歉然道:“你放心,等到了京城,我定會好好補償你們娘兒倆!”

  衛箐辰笑道:“是麽?你打算怎麽補償我呢?”

  任長天想了想,說道:“我去京城裡最好的幾家成衣店裡給你挑幾件最漂亮的衣服,再帶你去珠寶店裡買幾件漂亮首飾……”

  衛箐辰不待他說完,便打斷話頭道:“你就胡吹大氣吧!就憑你當鏢師掙那點錢, 能給我買一件普普通通的衣裳就不錯了,還想要什麽首飾,誰信呀?”

  任長天臉上微微一紅,不服氣道:“你別門縫裡看人,把人都看扁了!常言道:黃河尚有澄清日,豈可人無得運時!不是我誇海口,任某人才不會一輩子替人保鏢護院呢,不出五年,我一定會開一家自己的鏢局!”

  衛箐辰呸笑道:“得了,你這個人什麽都好,就是太愛吹牛!現在八字還沒一撇,口氣就這麽大,也不怕別人聽見了笑話。”歎一口氣,又道:“再說,我是貪圖享受的人麽?要真那樣的話,我又豈會跟你……”

  任長天苦笑一聲,說道:“也罷,那就等著瞧吧!”頓了頓,又問:“那你最愛什麽?”

  衛箐辰微笑道:“我呀,我喜歡的東西可多了,不過我最愛的還是浪跡江湖!江南呀,漠北呀,沙漠呀,苗疆呀,中原呀,關外呀,到處我都想去!另外,我還特別喜歡品嘗各地的名小吃!”

  任長天也笑了起來,說道:“京城的名小吃可多了,比如豆汁兒、豆面酥糖、酸梅湯、小窩頭、茯苓夾餅、果脯蜜餞、冰糖葫蘆、艾窩窩、豌豆黃、驢打滾、、爆肚、炒肝……唉呀,太多了,一時也說不完!你放心,等我重回到燕子鏢局,安頓下來後,一定帶你去把京城裡每一樣有名的風味小吃都品嘗一遍。”

  衛箐辰幸福地閉上眼睛,美滋滋地說道:“那是!等你拿到月錢那一天,我們就到京城最有名的酒樓或者哪條小巷子裡去大飽口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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