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少璃“哦”了一聲，又對著棋盤看了一會兒，猶疑著落下棋子後，方才抬頭問:“你剛才說什麽?要見誰?”

　雪鳶道:“紅芙也沒有說清楚要見誰，隻說大太太讓姑娘去嘉善堂去見客人。她又說還要趕去聽荷院請另外幾位姑娘去嘉善堂，就急急忙忙走了。”

　莫少璃又“哦”了一聲，放下棋簍站起身來:“那就去罷。”

　紫萱忙走過來問:“姑娘，可要重新梳洗更衣?”

　莫少璃道:“紅芙既沒有說來的是誰，想來也不是什麽重要客人，不必了。”

　紫萱就沒有再勸，姑娘不喜歡豔色衣服，再換只怕會更素。

　她幫莫少璃攏了攏鬢角散落下來的碎發，扶了扶簪釵，送到門外。

　莫少璃帶著雪鳶綠珠出鳳儀苑大門後，剛拐向去嘉善堂的青石路上，就遠遠看見吳氏身邊的金燕急匆匆的奔了過來。

　“七姑娘！”金燕看到莫少璃，快步幾步來到近前，上下打量著她說道:“您怎麽穿成這樣來了?”

　莫少璃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衣裙，月色緞交領衫，水藍色襦裙，問道:“有什麽問題嗎?”

　金燕急道:“大太太讓七姑娘穿新做的那套豔粉色衣裳，頭上也要多帶幾件首飾。總歸是去見客人，七姑娘怎麽能這麽素著就出來了?”

　雪鳶在旁邊聽著就不高興了，說道:“金燕姐姐，你這是怎麽說話的?我們姑娘愛穿什麽，愛戴什麽是我們姑娘的事！什麽時候輪到你對主子這樣指手畫腳了?”

　“我……”金燕就有些答不上來。

　剛才吳氏特意讓她趕來到鳳儀苑，對她交代得鄭重:“務必要讓她穿了新做的衣服來，那套豔粉色的最好，首飾也要多帶幾件！”

　所以她見莫少璃竟打扮得如此素淨，心一急就衝口說了不該她說的話來。

　被雪鳶一嗆，金燕也發現自己造次，不由低了聲氣，對莫少璃道:“是……大太太吩咐交待，讓姑娘穿得鮮亮些，奴婢並不敢指派姑娘。”

　莫少璃聽金燕說“換上那套新做的豔粉色衣裙，頭上也要多帶幾件首飾”時，腦中已開始嗡嗡作響。

　這樣的話，她在前世聽過一模一樣的……那時，也是從金燕口中說出。

　就在吳承諭在莫府出現的那日。

　那天她正在梨香苑替莫老太太抄經書，金燕帶著衣服首飾去了梨香苑，說了剛才那番話後，也不管她願不願意，就扯著她換衣換妝。

　她那時根本沒有反對的權利，也不知道吳氏要做什麽，茫茫然被金燕一番梳洗打扮後，被帶去了嘉善堂。

　屋子裡，吳承諭正十分敷衍地回著吳氏的問話，神情間滿是不耐。

　他這位姑母，一如他記憶中一般，面目可憎，言中無物。

　哪像是出身諸暨吳家的人，簡直丟吳家的臉。

　吳承諭這麽想著，越發地對吳氏不耐煩起來，站起身來正想告辭，轉臉時卻看到一個容顏絕美的姑娘神情安靜地走了進來。

　他不由就看得呆住，直直地盯著莫少璃，愣在當地。

　她是誰?莫家竟有如此出色人物?簡直……簡直……

　莫少璃卻沒有注意到吳承諭的存在。她跟著金燕走進來，一如既往地低目垂首給莫老太太請過安後，悄然坐在一旁。

　“你是……七表妹?我是吳表哥。”吳承諭不等莫老太太吳氏開口，已身不由己地走到莫少璃身邊，低頭柔聲對她說道。

　莫少璃茫然抬頭，才發現不知什麽時候面前竟站了一個眉眼俊俏，笑容溫柔的陌生少年。

　她怔了怔，就向莫老太太看去。

　莫老太太還未及說話，吳氏已溫和地對莫少璃道:“七丫頭，他是你諸暨吳家表哥，怎的還不趕緊見過?”

　聽她說，莫少璃才反應過來。

　眼前這個忽然出現在自己面前的少年，是吳氏諸暨娘家的侄子。

　“吳表哥。”她起身福了福，垂眸低聲道。

　她不喜歡吳承諭看她的目光，晶亮晶亮的，像賊一樣。

　然後她沒有和吳承諭再多說一句話，略坐了坐就回了梨香苑。

　可自那日起，吳承諭竟就開始不時地托人往梨香苑給她送信送東西，還在嘉善堂門外攔住她問東問西。

　雖然他看起來似乎毫無惡意，莫少璃心裡卻隱隱感覺不安。

　她讓人把他送去的信和東西全部原樣送回，為避開他，也托病不再去嘉善堂。

　後來，莫少璃想了好幾天，終還是讓青橙把吳承諭奇怪的行止告訴了吳氏。

　哪知吳氏聽後卻笑道:“琪兒的表哥就是你的表哥，表哥送表妹些東西，說幾句話，又有什麽大不了的?七丫頭你也太矯情了些！”

　莫少璃只能默然。

　直到後來，那天……

　那天……

　重生再來，莫少璃一直沒有勇氣回憶那天……

　她被吳承諭抱住壓在梨樹下的暗影裡……殊死掙扎……幾近絕望……而後打著燈籠的人群忽然出現……她全身發抖地對青橙說:“我沒有……他沒有……我保住了清白……”

　青橙抱著她哭得泣不成聲，猛點著頭說道:“奴婢知道，大家都知道，都知道……老太太， 大太太會為姑娘做主的……會做主的……”

　那時，她也以為，她被欺辱了，老太太，大伯母，一定會為她做主。

　因為她沒有什麽錯，並不是她的錯。

　可是，她和青橙終究太天真。

　送她去青雲庵的婆子說:“……這般淫/奔無恥與人苟合，就是裝進豬籠沉塘也不為過！也是老太太大太太心善，容你去庵堂思過……吳家少爺家世清貴，前程似錦，定然是受了你的引誘……

　好叫你知道，六姑娘和長寧侯世子夏天時就已經定下了親，老長寧侯去年秋天墜馬死了，世子襲了侯，六姑娘嫁過去就是侯夫人……青橙被大太太打得半死，攆出了府，也活不成了……

　怨不得人人都說你是掃把星，不但克死父母，連身邊的人也沒有一個得活路的……如今看來，果然如此！”

　婆子走後，莫少璃站在青雲庵的院子裡，仰頭望著陰沉沉的天空，視線漸漸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