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仙鎮寬闊的額長街,普通百姓聽聞打鬥聲消失,便又漸漸走了出來,紛紛激動談論之時,也開始整理著狼藉不堪的長街。
而逃走的眾多散修修士,部分膽大的又折返回來,看到不少道友早已七零八落倒下,不由集體默然,看了仙臨客棧一眼,隨後將那些曾經並肩戰鬥過的屍體一具具挪走。
仙臨客棧內,梁丘明抱著一個昏迷不醒的四五歲小孩,左手青色光芒漸漸淡了下去,而後遞給一邊的夥計,而後對著金掌櫃道:
“這孩子體內血煞之氣已經盡數驅除,不過還得有一段時間才能醒過來,剩下的就有勞金掌櫃安排一下了。”
金掌櫃呵呵笑著,看了一眼全身髒兮兮的小孩,肥胖的臉上卻無半點嫌棄之意,反倒溫和道:“兩位放心,這孩子是古鎮西頭西隍廟裡的小乞丐,等他醒來我會讓夥計把他送回去。”
正在此時,扶著冷幽到後院休息的何清兒正好出來,聽到了掌櫃的談話。
她走了過來,看到衣衫縫縫補補破爛陳舊的四五歲孩童,不知怎的,眼光忽然有了幾分飄忽,曾幾何時,她小時候也遇到過這麽一個人,只是更為消瘦,更為羸弱,也更讓她一輩子都無法忘記……
何清兒有幾分觸動,一雙眼睛慢慢染上一份同情之色,聲音也更為輕柔。
“還這麽小便沒了家人,也是挺可憐的……”
金掌櫃聞言,笑意漸漸淡了下去,自顧走到櫃台之中,仰頭歎道:
“世事無常啊,總有些苦命孩子天生來便注定要遭受萬般不幸,也是沒有任何辦法,只希望他們能夠順順利利成長起來,不要因此而產生什麽恨怨罷。”
何清兒取出一個錢袋,把它塞到那小乞丐的口袋中,伸著手摸了摸那花亂的小臉,雙眼之中卻是漸漸浮現了另一個蜷縮的身影……
而金掌櫃看到她給那邋遢的孩子,不由道:“姑娘不必給他銀子,相比以前,現在這些小乞丐倒是舒服了很多!”
“前些年,西隍廟來了一個年事已高的老僧人,後來便漸漸有了些香火,這些小乞丐都跑到那要吃的,再加上小店不時送上一些白米疏菜,他們也不用挨家挨戶乞討了。”
金掌櫃繼續解釋完之後,看向夥計懷裡抱著的乞丐,搖了搖頭,而後雙眼頓了一下,也像是回憶了什麽往事一般,忍不住又輕歎了一口氣,揮了下手,讓夥計把人抱下去。
這金掌櫃,雖然看起來是因財發福,但還是心中懷有一顆善心,已是不多得。
何清兒三人坐下,梁丘明看見金掌櫃長籲短歎之樣,不由開口道:
“掌櫃可是有什麽心事?”
金掌櫃緬懷之色漸淡,再次搖了搖頭,道:“倒沒什麽心事,只是想到一個怪異的小家夥罷了,也不知還在不在世上……”
“哦,金掌櫃能否說說呢?”何清兒感到莫名的心痛,聲音很輕,也很柔和。
金掌櫃走了出來,拿著一個瓷罐,放到三人的桌子上,見幾人皆看著自己,無奈之下,隻好慢慢回憶,悵然開口道:
“或十六年,也可能是十七年前吧,太久了,不大記得清了……那天大清早的,我起來開門做生意,正當我欲進門時,忽然看到薄霧籠罩的鎮南門外,走來一個瘦小的身影……”
“等走得進了,漸漸看清了他的模樣,頓時嚇了我一個激靈,那衣衫襤褸的小乞丐,頂多三歲模樣,只是他臉色慘白,雙眼空洞無神,
滿嘴血汙,就……就像是從棺材裡爬了出來吃了人的怨鬼一樣……” “那小乞丐走向街邊,撿起一個冷餿的包子啃著,我才知道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唉,看著他已經消瘦得不成樣子,我便到廚房端了碗肉粥過去遞給他,怎想那小孩獨自啃著帶了汙血的冰冷包子,不理不睬,自顧往北門走去……”
何清兒怔怔失神。
……
古道西風徐拂,落木蕭蕭。
一中年男子拉著一小女孩從一個古鎮走了出來,只是那嬌小玲瓏的小女孩走著走著,突然看到了古道不遠的一棵古老皺皮古槐樹,便慢慢停下了腳步,再也不肯挪動半分。
中年男子手中一緊,卻是發現小女孩停了下來,疑惑道:“清兒,怎麽不走了?”
“爹,那有個人,我們過去看看好麽?”
中年男子看了過去,卻發現古槐樹下,枯葉散落一地,而一個衣衫單薄的乞丐就抱著膝蓋坐在那樹邊,身體消瘦,弱不禁風。
他一陣皺眉,卻是不想理睬這些世俗之人。
“爹……!”
不過小女孩忽然撒嬌,不斷扯著他衣袖,他隻好答應了下來。
小女孩先走了過去,站在和自己差不多大小的乞丐身前,偏著頭看著他,嬌嫩的小臉疑惑不已,她不知道,為什麽他一個人在這裡獨自坐著。
乞丐低著頭,一直看著地上枯黃的落葉,一動也不動,不知從何時開始,就已經保持著這個樣子,如了無了生機。
眼簾之中,地上一清藍色的裙擺將落葉遮蓋住,乞丐漸漸抬起了頭。
臉龐乾淨,卻是太過於消瘦,展現出一股病態的清秀。
他面無表情,與站著的小女孩靜靜對視著,如同一副沒有情感的軀殼,絲毫未覺得應有什麽羞怯,或是尷尬。
那中年男子也走了過來,只見兩個小孩都默默不說話,他的臉色幾分狐疑,而後看著面無表情的小乞丐。
那雙眼平靜的眼中,不是渾濁,也非空洞,如同沉潭,竟是看不出有任何應有的喜怒哀樂、懼恐驚憂等情緒,他眉頭一下皺得更深。
“好了,清兒,是時候該走了罷!”
“爹……”
小女孩轉過身來,撅著嘴,聲音拖得老長,臉上滿是祈求之色。
“好好好……真是敗陣給你了……”
這讓中年人一陣無奈,臉上溺愛之色卻是更濃,也隻好連聲答應了她。
小女孩蹲下身子,聲音嬌細,卻輕柔無比。
“你怎麽不回家呢?”
小乞丐看著小女孩,雙眼之中,漸漸浮現一絲茫然。
他向四周看著,眼光掠過小女孩,掠過中年男子,掠過古道蜿蜒盡頭的秋山,而後轉過來,停在了側邊不遠處那座古鎮上。
怔怔看了一下那座古鎮,最後微微仰著頭,看向枯老的槐樹殘枝,看向那上面掛著的幾片枯黃的葉片,一動不動。
他臉上無喜無悲,也許僅僅是因為不明白。
遠邊微風,刮落幾片落葉,秋意蕭瑟,略有一絲淒涼。
過了許久,小女孩扯了一下他的衣袖,繼續問道:
“你爹娘在哪呢?”
小乞丐看了小女孩身後的中年男子一眼,而後直視著小女孩,嘴微張,淡淡道:
“不知道……”
聲音有幾分嘶啞,似乎,已經很久未說話了……
……
“如此過了五六月,在某個涼風秋日裡,那小乞丐無故消失不見,依我看來,應是其他乞丐排擠之下,獨自離開了……不過外面荒山野嶺的,他一個孩子又冷又餓,哪能敵得過那些豺狼虎豹,想必早已經葬身獸腹了罷……”
仙臨客棧內,金掌櫃娓娓話畢,又是一陣悲涼,一陣唏噓。
他波瀾半生,從未見得如此古怪卻又真實之人,更何況對方僅僅是一個孩子,他不相信,有人天生便是如此,更願意猜測其經歷了什麽磨難,才造就了這種難以言喻的獨立。
印象太過於深刻,仿佛就發生在昨日一般,讓金掌櫃扼腕歎息之余,又生出幾分慚愧之心,畢竟也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就這樣無聲無息中消失,生死未卜,而自己卻沒能做些什麽。
梁丘明抿了口夥計泡好的茶水,有幾分可惜之色,道:“如此心性,如果能夠修行的話,定能名震天下,可惜,可惜!”
聞人睬睬臉色正常,倒是不為其所動,不過她看到何清兒雙眼泛紅,怔怔失神的模樣,便輕觸了一下她,道:
“清兒師妹沒事罷?”
何清兒恍惚的心神一下清醒過來,看著幾人都轉過頭來看著自己,臉上不由浮現一絲淡淡羞赧。
“沒事,聞人師姐,就是剛才聽得過於投入了……”
聞人睬睬淡淡笑著,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何清兒的手,讓她漸漸平複下起伏的心緒。
“修行之人,喜怒哀樂不形於色,清兒師妹天性如此,才會如此失態罷”這般想著,聞人睬睬也覺這師妹倒是溫婉可人的,也多了幾分喜愛。
不過,她仔細端詳何清兒一番之後,忽然感覺一絲微的莫名其妙……
正在這時,一個夥計端著盤子走了過來,給離恨天三人陸陸續續上了一桌子好菜,一旁的金掌櫃舊事也已道完,便朝幾位拱手作禮道:
“幾位客官慢慢吃,有什麽需要盡管開口。”
聞人睬睬轉過頭來,與何梁二人一起朝他點點頭,而金掌櫃在三人客氣應答之後,便挽了挽袖子,神色落寞,向著櫃台慢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