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破曉,微露折光,離恨天之上,略顯清涼。
巍峨東來主峰,屹然矗立,縷縷雲霧遮繞,隔離了苦樂紅塵。
主峰之上,便是東來主宮。
而其後山之地,有一三層古殿,底層門窗緊閉,牆柱紅漆脫落,磚瓦破舊,塵埃遍地,仔細觀察之間,還有不少蛛網懸掛二三層殿宇之下,一股腐朽之氣,撲面而來。
這座古殿,已經矗立了漫長歲月,仿佛輕輕觸動,下一刻,便會坍塌成墟。
古殿大門之外,有兩隊較為年長弟子,十數之多,靜靜肅立,守衛這裡,而地上還有些許未清洗乾淨的淡紅血跡,見證此地之前發生的慘烈。
而古殿大門頂上,出現兩個繁瑣古樸大字――封靈!
這座古殿,便是連諸多長老,皆無權進入的後山禁地――封靈殿。
封靈殿三層殿宇,“吱呀”一聲響起,略微刺耳,兩扇灰樸木門,被緩緩打開,露出一道挺拔偉岸、氣勢凜然的深藍色身影。
正是離恨天掌門,玉鼎真人。
他臉色平淡,走到顯得灰白的護欄邊上,平視遠眺,看向遠方主宮殿落。
目視之下,只見前殿上空,各色光芒交織,斑駁陸離,渲染的那片虛空,絢麗異常。
這個時候,便是主宮弟子早晨功課之時,在主宮那兩個巨大廣場之上,定然有眾多弟子正在演練著道法。
涼風,吹起幾縷漸顯灰白的發絲,一種無名寂寥,在這副威嚴的身軀上,淡淡擴散而開,慢慢地,像是一尊雕像佇立,除了那雙漸顯漠然的眼睛,再無波動。
不知過了多久,主宮前殿,眾弟子功課完畢,空中,再無那些仙劍法寶光芒,恢復了清朗寧靜。
後山,太過於安靜,安靜得連封靈殿前的弟子呼吸聲,都隱約可聞。
玉鼎真人收回目光,緩緩閉上雙眼,只在這時,他的前胸忽然微微起伏,當他鎮定用右手按住時,臉色聚然一白,緊接著,緊閉的嘴角,慢慢流出一道黑紅的鮮血。
心血!
唯有心血,才會紅得發黑,紅得讓人心悸。
他右手仍然捂著胸口,卻不能忍受住,開始喘著粗氣,似乎想把胸中莫名氣息,盡數逼出來。
過了五六息之後,他好受了許多,身體也慢慢平靜下來。
玉鼎真人睜開眼睛,左手向前伸出,便有一滴血剛好落在中指尖上,如妖冶紅晶琥珀,封困了絕世妖魔。
看著自身流出的這滴心血,玉鼎真人眼色複雜難明。
頭微上仰,悠長地深吸了一口淡涼空氣,指間猛然一震,那滴暗紅之血,“嘭”的一聲,化作一團扭曲紅霧,慢慢輕飄上升,在一陣清風過後,微微蕩漾,越來越薄,不消一刻,盡數煙消雲散。
玉鼎真人看著那無痕的虛空,在那弟子眼中總是顯得炯炯有神的雙眼,閃爍不定,籠罩了幾分茫然。
可畢竟已是久經風浪、沉著立斷之人,幾個恍惚之間,便已恢復了鎮定,那股不怒自威的氣勢,蓬勃而出,四周氣流,頓時為之一滯,如要凝固一般,異常寂靜。
他緩緩轉過身來,對著封靈殿三層堂內。
因殿堂窗口,盡數封住緣故,在這清晨時分,殿內略顯昏暗,讓人看不真切,隻覺一種陳舊,破敗,以及另樣的古老厚重。
玉鼎真人左手慢慢前伸,微微頓了一下,可還是未停下,直直向前。
五指微曲,手上青色靈氣頓時彌漫開來,
湧向殿宇內,消散在大門裡側空氣之中。 整個殿堂,刹那之間,猶如復活了一般,只在殿堂正中上空,憑空出現細微淡淡黃色雲霧,越聚越多,薄如紗裙,緩緩飄動。
薄霧越來越濃,中心之處,更如實質一般,變成了渾厚的土黃之色,無光內斂,像是孕育著奇異,卻更像是束縛這殿宇天地,隔斷一切。
就在土黃色幾乎蔓延整個殿堂之時,那正中虛空,凝實的雲霧之內,忽然透射出點點清冷光芒,好似昨夜對峙那黑暗中的淒寂,隻是其中,更為危險,更為古怪。
清光微微閃爍,將要消散,下一瞬間,猛烈如萬古毒虺蟄伏,突然激射,陰冷之氣,猛然爆發!
在那清光之中,隱隱約約,出現一模糊異物,目睹其形,正是一柄仙劍模樣,兀地出現在虛空之中,上下沉浮!
劇烈的錚鳴之聲響起,赫然是一柄神兵!
極道神兵!
隻是這柄古怪陰冷神兵,像是蒼天賦予了此不甘之心,在土黃色雲霧壓迫之下,猙獰顫抖,不斷掙扎,直欲破了這天地囚籠。
正在這時,那亦幻亦真的雲霧,也驟然異變!
凝實的土黃色雲霧也似有了生命一般,光芒陣陣,光暈一圈又一圈,如靜潭紋波,往外擴散,透過了古老殿宇,顯於後山上空。
玉鼎真人面色忽變,手也縮了回來,如遇針刺,身形一震,那黑紅之血,猛然噴湧,淋漓而出!
封靈殿外,守衛弟子突然發現一股無形氣息,激蕩而來,慌忙之下,紛紛抬頭,往封靈古殿看去。
只見上空,異象橫生,層層光暈環繞,粒瓦之間,也透出陣陣黃色光芒,如流水一般,從殿宇頂上,向下蔓延!
在一眾守衛弟子驚訝之中,整座古殿,徹底蘇醒過來,散發濃鬱光芒,那破舊不堪的牆面,流光連連,恐怕已是變得堅不可摧。
“這……這是怎麽回事?”
諸多弟子,紛紛拔劍出鞘,其中一位弟子神色慌亂,更是驚喝了出來。
這封靈殿,是為後山禁地,出現如此異變,定然發生了不小之事。
剛經歷了魔道潛入,眾人很近還未平複下來,此刻又有變故,怎能不驚慌。
“莫慌,掌門真人在上層!”
靠後的弟子,眼尖之下,看到三層之上,現出掌門真人的身影,連忙出口,讓諸位師兄弟鎮定下來,莫要自亂了陣腳。
其他人聽聞如此,皆想起來掌門真人進了古殿很久,還未出來,有他留在此地,還能出什麽大事?不過眾人看到同門師兄往上斜指,也紛紛往後退了五六丈,果真如此,上面一道深藍色背影,定然就是掌門真人無疑。
看到玉鼎真人處變不驚,一動未動,眾人繃緊的神經,徹底放松了下來。
隻是這時,眾人才發現,手中仙劍,原有光澤,盡數消失不見,不知何時,卻多了一縷縷土黃色流光,而平時那股心意相通的聯系,竟然全數消失,仿佛手中相依的仙劍,與那世俗凡鐵,已一般無二。
守衛弟子,皆面面相覷,是何古怪力量,竟然隔斷了仙劍的靈性?而這縷縷流光,分明與那封靈古殿彌漫的氣息,一模一樣!
封靈……封靈!
一眾驚愕之後,瞬時肅然。
已是中午時分,輝陽斜灑,曲水宮上,仍與原舊一般,平淡,恬適。
而幾人皆已青春年華,這種平靜,終究不會永遠持續下去。
或許是每個人,身來就會背負一種責任,無論好壞與否,那是存在的唯一價值,而當苦苦追尋之時,這種平靜,便再也回不來,成了一種記憶,讓絕大多數人,為之緬懷感傷。
遠處隱約索橋上空,飛來一道碧藍長虹,片刻之間,便落在曲水殿前的院子裡,何清兒看到,便從石桌邊走了上來,柳亦輕趙不祝懷大三人也忙站起來,看著何以安。
“爹,昨夜是何人,竟然敢闖入主宮後山?”
何以安神色嚴肅,陰晴不定道:“是魔道情崖之主,那女魔頭幾乎不出世,沒想到這次不知哪裡得到的消息,竟然親自出手。”
何清兒端莊,卻也顯得好奇,問道:“什麽消息呢?那魔頭闖入後山是為什麽奇珍寶物嗎?”
正在這時,邊上的三人聽聞昨天夜裡竟然有那凶狠毒惡的魔道之人潛入山上,都不由大吃一驚,趙不祝更是驚呼道:
“什麽!師父你說昨夜有魔道之人潛入山上來?!”
何以安聽著這大呼小叫的趙不祝,臉色一下變得難看起來,站在一邊的何清兒忙打圓場,輕笑道:“爹,師兄他就這般德行,別再說他了。”
雖有何清兒在邊上勸慰,但何以安不知怎地,火氣特別大,冷哼一聲,嚴厲道:“這麽大了,還沒點禮數,大呼小叫,成何體統!”
趙不祝碰了一鼻子灰,對他來說,這時候就隻能厚著臉皮,任由何以安教訓。
師父定然是聽聞魔道肆無忌憚,而他們修為一直地於期望,早已是烙上了遊手好閑、不學無術的印象,每次幾人稍有不對,迎來的便是一頓數落,或許隻有外出任務的大師兄丁正,才能讓師父感到一絲慰藉。
“呵呵,師父說得是……不過師父,那後山是否藏有那問道神話傳說中的長生道匙,這才引起魔道之人的覬覦?”
趙不祝嬉笑著臉,連忙裝作一副沉穩模樣,被何清兒和柳亦輕白了一眼。
他如此問,隻是昨日聽聞柳亦輕柳師兄與師妹天南地北閑聊之時,提到了這麽一個虛無傳說之物,不知怎地,讓人一下就難以遺忘。
或許是問道遺物,特別又涉及最為縹緲的長生之路,雖不真實,卻莫名引人注目,此刻乍聽魔道潛入主宮後山是為了什麽奇物異寶,頓時張嘴便脫口而出。
何清兒在邊上,何以安總算是平息了那股無名之火,可提到長生二字,卻是板著臉色,一臉嚴肅,道:
“長生道匙?這僅不過一噱頭而已,問道時期縱使再強,還能創造長生不成?幻想即妄,是為雜念非念,你等切不可對此生有執著,記否?”
何以安忽然嚴肅起來,讓四人猝不及防,似乎何以安,除了訓斥幾人外,很久沒這般認真了,於是紛紛點頭。
“爹,是與道境有關嗎?”
何清兒似有所悟,眼神也變得凝重,輕輕問到。
何以安點點頭,這幾弟子,還有女兒,終會面對魔道之人。
雖說能領悟道境之人少之又少,可有些法寶詭物,防不勝防,讓人輕則迷惑,重則迷失,唯有心若止水,才能不受邪魔迷蠱,變為極端心性。
“太虛之道,去除心中之念,無有欲求,是為清為靜,心若虛無,虛即為道。”
“歷代祖言有雲,修得清靜心,不懼邪與魔。亦清亦靜,即為太虛之道,你等也快步入玄虛境界,若能悟得太虛道境,自然不受道境影響。”
生有生機,衍生命力場,道有道心,化道境場域。
何清兒聽得何以安這麽著重道境修行,可想到這等玄之又玄的縹緲心境,又有幾人能夠領會?而平日修行之時,所謂氣沉丹田、心於空明,對於太虛道境來說,那不過是為最粗淺皮毛。
幾人凝神聽著,何以安繼續嚴肅為他們解釋著,最後歎道:
“所謂魔道道境,皆是對一些事物,或執念,或規避罷了。如那魔道情崖之上,主修忘情道境,可真能修而悟者,又幾多少?……唉,反而因之心性大變,殘忍無情。”
心修。
何清兒忽然想到了這麽一詞,腦海之中,揮之不去。
魔道之人,果真如此悖逆人道。
而邊上柳亦輕聽聞如此,臉色也微微變幻,顯然魔道之修,真應遭受天下唾棄。
懷大在一邊默默聽著,圓胖的臉顯得一頭霧水之樣,越聽越是糊塗,不過聽師父所說,魔道之人,實在太過危險,不由擔心起下山已久的大師兄。
他望著何以安,略微憨厚的聲音忽然響起,道:
“師父,魔道這麽厲害,丁師兄他下山會不會有危險啊?”
提到丁正,何以安瞬間有了幾分精神,隱約間身體也挺拔了許多,出現一絲希翼。
可僅僅一瞬間,神色又微微走神,不可避免沉浸於往事。
痛苦,如撕心裂肺,時隔多年,依舊歷歷在目,積壓在心口,讓他喘不過氣來。
他心底暗聲歎息,大弟子丁正,恐怕就是他最大的希望了,終有時日,他定修為大成,除盡魔道,彌補自己的無奈,或是說,無能。
何以安忽然怒聲道:“你以為他像你兩這般廢物?”
可隨即,猛然發現自己失態,隻得冷聲繼續道:
“道境雖然可怕,卻是隻有修羅道以及情崖這兩已經延續千年道統中極少數人可修成,其他魔道小宗小派,說難聽的,不過是邪門歪道,憑著一些邪惡陰毒法寶,招搖過市而已,你大師兄等豈會被這些烏合之眾所困!”
何清兒趙不祝懷大隻覺師父證了一會,便又開始忍不住訓斥兩人。
何清兒看著兩人,顯得很無奈,趙不祝則拉攏著臉,胖子乾笑著,不敢再亂開口。
何以安這般喜怒無常,何清兒看在眼裡,卻不知道該說什麽,或許隻有丁師兄在此,才能讓他真正有幾分高興。自己做的,也隻能是再次開口,讓爹無瑕顧及兩位師兄罷了。
“爹,那主宮後山到底是何物,引得那情崖之主,不顧身份親自前來?”
聽得何清兒再次問這個問題,何以安看著何清兒微微好奇的神情,再也不忍拒絕,沉吟片刻,緩緩道:
“封靈殿內,封有一神兵……切確說,一把應屬於魔道情崖的極道神兵。”
四人面面相覷,幾乎說不出話,其中隱秘,定是難以想象,也難怪引得魔道情崖崖主親自出手,事關其道門大興,怎會坐視不管。
“極道神兵,已是超出法寶范疇,蘊含道境之力,但平日裡跟一般法寶仙劍無所區別,而當修悟其道境時,便會喚醒神兵,與之相契合,威力無窮,待到大乘,足可問鼎神州大地!”
柳亦輕一向對諸多稀有古怪事物感興趣,此刻聽聞主宮後山竟然封印了一把魔道極道神兵,不由向師父何以安問到是哪一柄,世間神兵眾多,可沾得極道二字,屈指可數。
何以安看著諸人,忽然有幾分複雜,道:“情崖之主情尊手中的極道神兵,名為忘情……而後山封印的,則是另外一柄――絕情。顧名思義,隻有絕情之人,修絕情道境,即可喚醒此物。”
情崖,情道。
幾人忽然同時覺得,一直修煉的冷幽師弟,不是瘋子,而魔道之人,才真正瘋了。
違背天道人道,魔道真若傳承於上古問道時代,那上古之人,為追尋長生之道,已是無所不至,窮盡了所有,囊括天地,亦極人情。
可最終,也隻不過留下一長生絕望。
天道之下,再無長生,有的,隻不過是正與魔的積怨。
也難怪提到長生二字,何以安會變得如此嚴肅認真,其中緣由,還是怕弟子陷入其中,看不透,參不破,為魔道所趁。
何清兒眨眼之間,便已經明白何以安的良苦用心。
邊上資質平凡普通的柳亦輕柳師兄沉思著,而趙不祝略微生出一絲忌憚,胖子不所雲,何清兒眼睛轉來轉去,眼睛停留在了柳亦輕的臉上。
冷幽師弟,暫且不提。
懷大,何清兒眼裡,胖子單純。
趙不祝,幾分清朗,不過真如爹所說,太閑,憊懶成性。
柳亦輕柳師兄,雖為修道之人, 可乍一看去,更像俗家弟子,實在過於普通,再有,資質平凡,想必那悟性,按照爹所說,與胖子一般。
可現在,何清兒看到柳亦輕柳師兄如此認真沉思,不似趙不祝那般裝模作樣,她不禁多看了幾眼。
其他宮上,弟子六七百之多,若是換做如他一般之人,怕是早已石沉大海,被諸多淹沒,也難得柳師兄,因祖上能留有些許法寶仙劍鍛造之法,憑這於其他宮上,還是較受歡迎。
此刻,看著柳師兄如此,何清兒忽然有點太不習慣了。
“師妹?”
聲音就像那混沌之中輕飄而來,忽遠忽近,極不真實。
“啊?”
何清兒輕啊一聲,一下回過神來,正看到柳亦輕柳師兄關心、卻又有幾分不解地看著自己,定然是剛才發怔,思緒飄忽,這被柳師兄看了個正著,不由的微微尷尬。
何以安看了兩人一眼,並不在意,繼續板著臉色,道:
“極道神兵雖然厲害,但也終究隻是一件道境法寶,而世間真正極道,皆不過唯心而已。”
最後,何以安右手兩指並攏,輕輕朝著自己的胸口點了兩下,眉宇間,忽然有幾分感慨。
“今我說與神兵消息,只因魔道已經知曉,算不上了什麽絕對秘密,給你們知曉一些事,多漲見識罷了,但切不可大肆宣揚,傳了出去,知否?”
聽聞師父還是如此慎重,四人連忙應聲。
接連幾道聲音響起,讓何以安稍微緩和了一下,點了點頭,便向著曲水殿走去,並無意外,還是和往常一般,去了後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