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的記憶:

　　我半夢半醒，是何人締造了美妙絕倫的音樂。我那世俗的耳朵從來沒有聽過如此聲音，留戀人間的凡人是絕不可能奏得出這般至高的奏鳴曲。我悲痛地低吟，盲目的手試圖去觸摸自己的心髒。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澈！我感受到一種寒冷，仿佛來自海洋深處的清涼，那一片光明，愈來愈暗！

　　潔白的冰霜覆蓋在奄奄一息的我以及潮湧的鮮血之上，向四面八方蔓延開去，宛若玻璃的世界。所有的地方都在對我歌唱，發出微弱但是璀璨的歌聲應和著，仿佛把我置入合唱的中心。

　　“不要離去，不要放棄，不要消散。”

　　我把疼痛的身體淹沒在火苗之中，這就是我的祈禱。

　　“請與我同在！”

　　這至美的光芒，我祈求著。

　　死亡的時間已到，這宏偉的光輝必須泯滅！此刻，我將自己化為燈燭，那最為平凡的火苗，閃爍在我半合的眼睛之上！

　　熾烈燃燒的天體發出了悸動，輝煌壯麗的太陽是宇宙之中最綺麗的燦爛。絕棄了人世的人，豈知締造完美的曲調。即使至上的絕倫曲音，也要臣服於芸芸世俗的美善。

　　我微微地笑了，為了感知到這一切而笑了。我必須睜開眼睛，幽微的燭光也可照亮面前的陰暗。我感受到了一種偉大，照亮這卑微凡塵的偉大。光明的奧秘自然而親切地從我即將成眠的身體裡流淌出來，我面前是一道高貴恢弘的熾光！

　　夢幻而縹緲的光俯視著我，把冷淡漠然的白色驅散，那是夏日的晴空！面前的熾光從我丟棄的懷表之中投射出來，從不同的角度折射出不同的幻境。那些曾經令我開懷大笑的、傷心流淚的夥伴們！這清晰的片段格外的珍貴，千百種栩栩如生的回憶！

　　我徹底睜開了雙眼，光輝無限地擴展，如同燈塔從城市的中心直至邊遠的際界。我灼熱的雙目流下滾燙的淚珠，落到地面之上沸騰起來，宛如燃燒的硫磺。面前的光柱是一柄熾烈的利劍，我伸出手去，你是太陽賜予我的珍寶！

　　娃娃的臉上看不到一絲笑容，異常嚴肅的表情仿佛要直至永恆！

　　“真無情啊！”我低語道，“但是，告訴我你的故事吧！”

　　恍若夢幻的異彩，一場無聲但是震撼的驚雷。我注視著它，思想完全傳入腦海，我終於看清了它的過往。

　　我悲傷地歎息，視線不定。最後，利劍刺入它的身體，任憑它死於高亢的狂熱！

　　“是時候永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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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詩的記憶:

　　我的血液正源源不斷地向外湧出，心跳發出低沉而清晰地聲響。那一瞬間帶給我的震撼是刺痛的觸感，精準地打入心髒。我的痛苦正在被純粹的律動所覆蓋，血液迅捷地湧動支撐起傷口。

　　“我從不知何為死去！”

　　子彈柔和地掉落在地面之上，我緩慢地站立起來，手指觸摸那一塊光滑如絲綢的皮膚。

　　遠處森林裡樹葉們彼此摩挲，凌冽的風拂起我挽至手肘的衣袖。腥紅色的頭髮飄蕩在明媚的陽光下，仿佛豐美的繁花。

　　楚嫣的槍口依舊對準娃娃恐怖的面龐，它用針線勉強縫合的臉殘破不堪的耷拉向一邊。

　　“你為什麽要救她?”娃娃發出了幼稚但又深厚的嗓音，“因為愛嗎?”

　　“愛?”我反問道，“你和造就你的人之間有愛嗎?”

　　我的身體微微向前傾。

　　“有！”它答道，“那種愛是那麽的強烈，

所以我忍受他變老或者死去。我耐心地等待著，直到我強壯到足以獲得生命。我隻想有朝一日能告訴他，我愛他！”　　我仔細地端詳它，忍不住從嘴角露出了一絲苦笑。

　　“你是不是想告訴我，我和人類之間並沒有愛的聯系?”

　　“我當然會這樣想，請原諒我，但是你的想法令我吃驚，你這個簡單的娃娃怎麽會有如此複雜的想法?”我笑道。

　　“你這是在羞辱我！”

　　它的舉動更加肯定了它的天真，一股力量向著渝泣衝去。然而我的速度比它更加快，我的手臂在渝泣的身前被劃出了無數道血口，碎肉從各個方向噴濺出去！

　　“真疼啊！”我依然微笑著，傷口迅速地愈合。

　　“不，我並沒有羞辱你。”

　　當我看著它時，我可以清楚地感受到它的魔力。

　　“你隻是把所夢想的一切當作了現實，所以當那個人賜予你魔力時，你把那個看成了愛。”

　　我重複說道:“你把魔力當作了愛，而且這份魔力賜予了你生命。”

　　它看上去像在思考，接著，它緩慢地說:“你輕而易舉就能把我搞糊塗，但是這都不重要！我覺得自己很幸運能感受到愛，即使是你所說的那樣的愛，我現在擁有了生命，這就夠了！”

　　“那你現在還能感受到愛嗎?”我很快地回應它，“你能感受到嗎?你被賦予了生命、出色的能力以及……殺人的欲望！你看，你來到這裡，打開了這堵牆。你見到了你所愛的人，也許你殺那些人是為了完成愛人的心願，或者是為了幫他復仇。然而你並不相信這一切，你真正相信的隻有罪惡。與一切被意外造就的惡魔一樣，你刻板地、不可避免地、令人失望地打開了罪惡的本來面目。看看你身後的那具骸骨，你真的還渴望去觸碰他嗎?”

　　“不！我愛他！”娃娃脆弱的身體在風中顫抖。

　　“不！你在欺騙自己！那個人現在對你來說毫無意義，你走向了惡魔們無限循環的同一階段，那就是罪惡！人類令你不開心了，所以你就犯了這種罪，那就是故意剝奪無辜凡人的生命！”

　　它回過頭去走向那具遺骸，遲緩的腳步聲是最真實的聲音。那是一個單薄的男人，身上穿著簡樸的長袍。大理石地板上反射出潔白的光，他伸出雙手互相緊握，仿佛純潔的聖徒。

　　娃娃邁著搖搖欲墜的步子，掙扎著走向他，直至觸碰到他的骨骼。娃娃輕輕撫摸他的手臂，然後艱難地爬入他的懷中。輕輕地開啟雙唇，一種可怖的感覺瞬間席卷我的全身。他們在深情地擁吻！

　　“是的，一點兒都沒錯。”它小聲嘀咕著，然後又用極其尖銳淒厲的聲音嘶吼道，“你一直都在羞辱我！”

　　“我沒有羞辱你，我無法羞辱你！”我用手捂住心髒，那一刻好像有兩柄匕首殘忍地在我胸膛刺下。

　　“你是通過自己不斷地努力才走到了今天的地步，我隻是想把你從罪惡的絕望裡拯救出來！然後用另一種方式慢慢理解凡人，通過自我新生的方式！你知道墜入愛河是多麽痛苦嗎?這並不是你所指的那種愛！”

　　“那你呢?”它看著我的雙眼，聲音慢慢低了下去，“你愛她嗎?”

　　“不，”我回答道。

　　我的嘴角裡露出了一絲短暫的微笑，臉上閃過一陣喜悅。

　　“我覺得愛這個世界，是每個塵世之物的責任，這個世界是完美的，從新開始吧！時間會衝淡這些日子的回憶！”

　　“我並不了解你所說的，但是我渴望觸及心靈的愛。我並不覺得這個世界完美，我也並不愛這個世界。”

　　娃娃的面龐本就脆弱的五官變得遙遙欲墜，那松松垮垮的針線看來不能再支撐多時了。

　　它臉上有一種無法抗拒的神情在放光，它笑了。我第一次覺得它如此地接近人類，那曾經墮落的靈魂，以一種難以理解的方式消散了。

　　“到底何為愛的真諦?”

　　我捧起散落在地上的破碎的娃娃，宛若捧起了一顆破碎的心。

　　看來蘇那邊已經解決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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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的記憶:

　　娃娃破碎的身體化為無窮無盡的煙塵，散落在熾熱的空氣中。凡人男子宛若焦炭的身體轟然倒塌在我的面前，骨骼與內髒如同在我面前分崩離析。

　　“你是救不了他的！”教堂內部傳來一聲曼妙的嗓音，仿佛是來自天堂的召喚。

　　我緊緊握住手中熾烈燃燒的利劍，推開了面前教堂的大門。

　　走進聖大恢弘的教堂後，那幅失竊的畫就放在了耶穌像的下面， 我久久地看著它。聲音的來源一定在房間裡的某個地方，而且站得很近，身上散發出一種神秘的香水味道。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去拿那幅畫，為什麽要搶那幅畫！此時，死人也會替我感到羞恥。我想要把它佔為己有，充斥頭腦的思想，完全佔領在理智之上。

　　汗液從我狂熱的身體上蒸發出來，匯聚成蒼藍色的煙。雙目中的烈焰，是我此刻停不下的怒火。利劍迅捷地刺入那使人迷失心智的畫作，火焰將它燃盡在我的面前。

　　我垂下頭，兩隻手顯然在顫抖。周圍的一切映入我的眼簾，花、鵝絨，還有那些在壁龕中的蠟燭。接著，仿佛是在霧中一般，我看見有個女人。那女人靜靜地坐在那張大桌子旁邊，在那兒撫弄著她的頭髮。她那樣一動不動地坐著，沒有絲毫恐懼。

　　她那塔夫綢的綠袖子、她的裙子映在那些圍繞在房間四周歪歪斜斜的鏡子裡面，於是她便不再是一個靜止的女人，而成了一群女人。她那深紅色頭髮中分並向耳後梳著，但還有十來個梳漏下的小發卷在兩旁烘托著她那張蒼白的臉。她正用兩隻平靜的紫色眼睛看著我，一張孩子似的小嘴看上去幾乎是冷酷無情地柔軟，形狀看似丘比特之弓，沒有沾上任何化妝品或個性色彩。

　　這時，那張嘴笑著說話了，那雙眼睛似乎在噴火。

　　“怎麽了?看到我很驚訝嗎?我是為你而生的，你一輩子都離不開我！”

　　說著，她站了起來，輕輕地提著那深色塔夫綢的蓬松裙子，那鏡子中反射到的東西立刻全都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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