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娃娃一直都在,就在這個房子裡面。記憶的潮流滾滾而來,曾經被掩蓋的事實完全地浮現在了房盡遠的腦海裡。這個房子裡有鬼……
那是在久遠過去的一個晚上,九歲的房盡遠又背著父母和朋友們吃完夜宵才回到家裡。幾個星期以來,他都一直小心翼翼避免和自己的妹妹碰面。他的妹妹名字叫做房盡雪,是一個可愛嬌小的美麗女孩兒,上個月剛剛滿五歲。家裡靜悄悄的,大概大家都睡著了吧。房盡遠躡手躡腳的跨入大廳,哪都看不到妹妹的影子,但是他仍然不敢大意。於是,他仔仔細細地檢查房子裡的每個角落,廚房裡沒有、走廊裡沒有、茶室裡也沒有。這樣子,他才長長松了一口氣,簡單地脫去外衣,走進了浴室。
房盡遠剛剛走進裡面,就轉過身來把門鎖上,門後黑洞洞的走廊讓他不安。他慢慢走到浴缸,一側的鏡子裡,是妹妹蒼白無神的臉!他猛地跳起來,不禁感到異常地害怕。
“滾出去!”房盡遠衝著蹲在角落裡的妹妹大吼。
可是妹妹並沒與退縮,而是不停的自言自語。她哀怨地看著自己的哥哥,懷裡摟著一個洋娃娃!那是一個長著一張三角形恐怖鬼臉的洋娃娃!
房盡遠朝後退去,抓住門把手,門鎖壞了……
他不敢轉身,因為他害怕那個洋娃娃會做什麽。他別無選擇,隻好看著這張陰森恐怖的臉。
事情的起因還得從一個月前說起,那是一個下著連綿陰雨的晚上。
房盡遠剛被自己的父親訓斥完,他不再被獲準出去玩,也不能再跟那幫狐朋狗友鬼混。呆在家裡,他並不認為這是父親給他的懲罰。對他真正的懲罰,是父親對妹妹溢於言表的讚美。無論他做什麽,無論他多麽的努力,父母仿佛從來看不到他的汗水,在他們眼裡,妹妹才是世間最完美的人。巨大的心理落差在自妹妹出生的那一天起,就像一道巨大的陰影籠罩在房盡遠的身上!
然而對妹妹的仇恨不光是來自父母,連自己的伯父們以及祖父都無情地將自己貶得一無是處,妹妹在他們眼裡永遠是至高無上的。就在前幾天的生日宴會上,祖父更是送給了妹妹一個昂貴無比的洋娃娃作為生日禮物。那是一個嬌俏美豔、極盡奢華的洋娃娃。
房盡遠沉默地躲在自己的屋子裡,心中咒罵著這一切!此時,被視為眼中釘的妹妹來了。不知是父母跟她談了話,還是她自己決定的,反正她很少來房盡遠的屋子,而那天她來了,還抱著她最疼愛的洋娃娃。對於正對妹妹耿耿於懷的房盡遠來說,這很好,簡直太好了!那個美麗的洋娃娃,就在那一晚被撕扯成了碎片。
房盡遠本來準備了最壞的結果來迎接父母的責備,然而一切就像是沒有發生過一樣。妹妹並沒有告發自己,他的心裡第一次有了愧疚。
之後的兩天裡,妹妹一直在收集以下東西:用過的草稿紙、廢棄的牙簽、雞骨頭、不要的牙刷。這種收集簡直變成了病態,房盡遠雖然不知道妹妹到底尋找這些幹什麽,可他一見到就感覺到毛骨悚然。
他不知道答案,但是他親眼看著自己的妹妹不辭辛勞地收集著。終於,在尋找了整整兩天后,他看見了。在一切都完成的那天,他看到了自己親手毀掉的東西。那是個陰森森、戾氣十足的娃娃。他感到害怕,就像是有個冰涼的手在撫摸自己的後背。他立刻將那個娃娃奪了過來,將它再一次撕扯成碎片,用腳踩扁,然後扔進了垃圾袋裡。
那天晚上,睡夢中他聽到了喃喃的細語聲。妹妹走進了他的房間,用充滿憂鬱的聲音和娃娃聊天。他不敢睜開眼睛,即使想去廁所也不去,他在等待妹妹的離開。她手中的娃娃是個魔鬼,是邪惡的撒旦!早晨的太陽出來了,這是房盡遠自幼兒園以後第一次尿床。
第二天的晚上,他早早地躲進了屋子,把門鎖的嚴嚴實實的!這一次,他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半夜,他不動聲色的爬下床,透過門縫去偷看。一個醜陋的、粗鄙的身影站在黑暗中。它擁有一張三角形的臉,頭髮是破爛的布條,兩個眼眶裡塞了兩團包著桃核的廢紙,一個尖銳的鳥嘴被安在鼻子上,嘴唇被凌亂的針線胡亂地縫在一起。它的身體與四肢被橫七豎八的牙簽勉強地鏈接,一條腿是被扔掉的牙刷。
這是他自己親手毀掉的、妹妹親手創造的怪物!房盡遠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個可怕的東西從眼前走過,沿著走廊走去!他險先昏倒過去,它是活著的,走路的姿勢是扭曲的!
從那天晚上之後,房盡遠就一直躲著自己的妹妹。而就在這個晚上,他被妹妹和那可怖的洋娃娃堵在了浴室裡。他瘋了似地叫喊,那個娃娃將他嚇得魂飛魄散。他嚎啕大哭,用盡全身力氣撞開壞掉的門鎖,衝出浴室。他本想回到自己的屋子,然而卻跑到了一條深暗的走廊。他從來沒來過這個走廊,但他知道這裡。祖父曾立下最嚴格的家規,任何人都不可以靠近這個走廊!當房盡遠意識到這一點,早已經在走廊的最深處了,臉上閃過劇烈的驚恐,那裡有一雙深不可測的、布滿血絲的眼!房盡遠昏了過去!
次日,房盡遠從自己的床上醒來,所有關於娃娃的記憶卻消失了。就連家人,也忘記了曾經的那個奢華美豔的娃娃的存在。然而它從未離去。
妹妹死去的噩耗隨即傳來,沒有人知道死因。房盡遠隻記得妹妹出殯的那一天自己是哭得多麽的撕心裂肺,雖然家人以最大的努力安慰他,都無法阻止他的哭泣!那哭聲,仿佛連心髒都要被嘔出來,房盡遠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傷心。
沒過幾個月,接連的打擊再次出現。房家的頂梁支柱,房盡遠的祖父,房凜老先生去世了。留下了那幅震驚世界的《窗外的風景》,以及模棱兩可的遺囑。
按照遺囑《窗外的風景》和老宅的管理權歸大兒子――房廣所有。
三天后,天氣炎熱,宋城的馬路上卻積滿了深雪。然而,道路上依舊人滿為患,今天是房凜老先生出殯的日子,結合了黑白兩色的靈車肅穆遲緩地行駛在慢慢長路上。宋城的老百姓跟隨著靈車爬上陡峭的斜坡,呼號的哭聲向著宋城山上的墓地傳去。許多年前,房凜的繪畫讓這個原本平靜的小城,沸騰了起來。
走過風景如畫、水草茂盛的山坡,竟然是怪石嶙峋、峭岩屹立的荒蕪之地。靈車緩慢地蠕動著,前面的客車裡坐著房家的親戚奴仆共有二三十人,然而卻恰恰缺了三個重要的人物。
在離靈車約十公裡的房家老宅旁的森林裡,一個中年人,器宇軒昂。中等身材的他四十五左右的年紀,一雙富有觀察力的黑色眼睛好奇地打轉,透過厚實的眼鏡片打量身邊的人。從他的飽經風霜的臉頰上不難看出這是一個堅毅的人,微笑透露出他的機智。他是房凜老先生的二兒子――房心。
房心的身旁是他的大哥――房廣。房廣與自己的弟弟擁有截然不同的性格和外形,他是出了名的粗魯與莽撞。臃腫肥胖的身體更加體現了他這一性格,肥大的下巴和黑壓壓的絡腮胡讓人幾乎看不見他的脖子。此時,他正用如香腸肥大的手指夾著根卷煙,使勁地吸,碩大的汗水從下巴落在肩膀上。
房廣抑鬱不快地凝視著森林裡的景色,這稀稀落落的陰影和幽暗的環境真的讓人高興不起來。
“你把我拉到這破地方幹什麽,今天老爹出殯你知不知道?!”
房廣被死沉的寂靜壓得喘不過氣去,終於率先開口說話了!
“我呸!你還有臉去葬禮!”
房心話音還未落就一拳打在了房廣厚實的臉頰上,那置入全力的一拳,若不是房廣身體肥大,估計常人早就飛出去了!
“你這話什麽意思!?”
暴跳如雷的房廣,一把捏住親弟弟的脖子質問道!
房心一掌打下哥哥的手,質問道:“父親是你殺的對不對!”
房廣氣的連喘粗氣,肥大的臉立刻憋成了紫紅色。
“父親是心髒不好死的,關我什麽事?!”
“別裝了!你這幾年一直拍父親馬屁還不是為了能讓他寫下那份遺囑嗎?現在他寫完了,你殺了他不就順理成章了嗎?”
“你放屁!老子那遺囑是在自己掙來的!你現在眼紅了!早幹嘛去了!”
面對房心的懷疑,房廣的唾沫星子瘋狂地噴灑在肥大的襯衫領子上。
“別裝了,你把父親的救心丸故意放離了原來的位置三厘米對不對!這在常人看來並沒有太大差別,可是對突發心髒病的父親來說就是生與死!沒想到你這肥豬腦袋也能想出這麽不為人所察覺的辦法!”
房廣此時的臉已然變成了純紫色, 憋腫的毛孔似乎都要爆裂開來。
“你有什麽證據說是我乾的!”
房心銳利的眼神直視房廣,房廣臃腫的眼皮使勁眨巴,不敢與他對視。
“我親眼看見的!你以為我平時就不會監視你的行動嗎?幸虧,我和你想一樣,哈哈哈……”
“既然這樣,你幹嘛現在來找我?想要錢?你也不缺啊!”
“很簡單,那副畫!你把那副畫給我,我就不告發你!”
“哈哈哈……”此刻換做了房廣仰天狂笑,好像這輩子都沒有聽到這麽好笑的笑話!
“你去告發吧!看誰信!?”
“既然這樣,你就隻能跟著父親去見閻王了!”
“你怎麽殺得掉我?”
“殺你?別忘了,死胖子!你也有心髒病!我看你今天的藥還沒吃吧!這個時間差不多了!”
“你!”
房廣突然覺得胸口一陣強烈地悸動,空氣悶得自己喘不過去了,他肥胖的手趕緊去拿口袋裡的速效救心丸。然而,那瓶小小的藥丸卻正在自己的親弟弟手裡!
“我剛才打你的時候,偷過來的!安心的去吧!倒時候警察也只會認為你出門散步忘帶藥了!哈哈哈哈……”
房廣在視線變得模糊,在弟弟的狂喜中,重重地摔在那副美麗畫作所描繪的這片森林裡。不遠處,茂密的灌木從中,年輕的房盡遠,正面對著所聽到的真相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