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的記憶:
雖隻是枯萎的一瞬,但終消失在時間的洪流。生命已是昨日的黃花,還來不及落盡繽紛的繁華。那毫無意義的軀殼,無非是等待殞滅的召喚。靈魂散去,是必然熄滅的燈。
我從沙發上站起,伴隨骨骼僵硬的“哢嚓”。今日城市的頭條再度襲來,百邦大樓的跳樓事件是這段時間最應景的話題,自殺從來沒有停歇過。
“加上今天這個已經是第三個了吧,社會上估計已經也注意到了其中的關聯了?”一邊逗弄窗台上的蜘蛛,華詩突兀地問道。
華詩這個家夥似乎從來都是傷病的絕緣體,短短一天時間竟然就能康復出院。雖然身體還有一些孱弱,但是已然神采奕奕。曾經是永逝不歸的洪流,第一次與他相遇的記憶,恍若複古的電影參差不齊而又清晰可見,隻是不願意背棄自己承諾的誓言,永不提及他最初的模樣。
“三天三個,平均一天一個,明天大概還會再追加一個。”我竟然說出這麽沒有水準的話,自己都覺得自己可笑。
“我向你提及的女孩呢?你調查得怎麽樣了?”
“渝泣已經去查了,若真是幽靈,全市這麽多墓地雖然困難,但還是能找到那人的資料。”
“若不是呢?”
“不是,恐怕就難嘍~”我故意用一種嘲諷的語調,“你是否還願意前去與她一戰呢?”
華詩似乎被我的話給刺激得不輕。只見他的手臂將槍從腰間拔出,再到砰然槍響,最後放回槍,全程還不及萬分之一秒,窗外的鳥兒應聲落下。而他的身體姿態還跟剛才一樣,未有變化分毫。
“我恨不得現在就去會一會她!”
渝泣就在此刻返回了事務所,手中厚厚一疊,不用想,一定都是公墓的資料。
氣喘籲籲的渝泣,將重重的文件“啪”的一下砸在桌子上,嚇得剛剛還在桌上曬太陽的蜘蛛寶寶望風而逃。
“全市所有的公墓,這二十年內埋葬的所有的十至十五歲的女孩的資料都在這裡了,一共六千三百三十七人!”
說罷,渝泣直接衝向飲水機,一杯接著一杯地給自己灌下去。在喝水的間隙還不忘埋怨幾句:“我說,你們倆男人讓我個小女子乾這體力活,不害臊嗎?”
“我要接待客戶的呀!”我攤開手臂,順勢往沙發上一靠,點燃一支嶄新的煙。
而華詩則將臉探向窗外,完全不理會渝泣的怒視。
六千三百三十七張資料,雖然人類對於圖片記憶的能力遠遠高於文字。但是面對這麽多小女孩的照片,即使腦力非常出色的華詩,也不自覺得開始犯起了臉盲症。終於,經過了一下午的反覆辨認,還是一無所獲。
華詩坐在沙發上,仰頭看著泛黃的天花板,一副生無可戀的表情。
“這麽多小女生,幾乎都長得差不多嘛!”
“唉……我一天白忙活了……你們說今天晚上還會有第四個受害者嗎?”渝泣也仿照著華詩的動作仰望天空。
煙蒂從煙灰缸塞到了辦公桌上,面對毫無頭緒的資料,看來隻能這麽辦了。
“渝泣、華詩,今天晚上我們蹲守在百邦大樓!絕對不能再出現第四個死者!”
……
夜,靜悄悄的,靜謐且慵懶。
醉醺醺的方磊,跌倒在一家低等酒吧的門口,身旁盡是別人吐了一地的汙穢物。刺鼻的味道和過量酒精,無時無刻不在侵蝕他脆弱的中樞神經。即使是在最麻木的時候,
他依舊逃不出那一層害怕,他並不怕皮肉受苦,隻是羞於見到逝去的故人。古怪而又離奇,那些試圖遺忘的傳聞。 方磊明了地知道,自己如今已身在死牢,恐懼竟可以如此操縱自己的大腦。是幻覺嗎?他隻要一看到一襲白裙就不由渾身發毛。正因如此,這特別的厭惡和懼怕,早已把方磊的靈魂殺死。原來這幻想是如此嚇人,這個恐怖東西的幻象!
一口棺材!這是多麽悲慘,多麽可怕!女孩的屍體僵硬地站立在方磊面前一動也不動,她的腦後跟著脊椎一道,又長出了一條陰森森的白骨,鏈接在她身後的石棺。
此時,酒吧五顏六色的LED燈發散出“3:00”的字樣。熾熱的酒精灼燒方磊的神經,拖著石棺的死屍,不斷地冒著臭氣,腐肉與未凝結的血液跟隨著她依舊跳動的器官攪拌攪拌。每一次奄奄一息地喘氣,是血液的余燼滴落在陰影的地面。
女孩早已面目全非,似千刀萬剮一般,各個地方皮開肉綻!裂開的嘴裡,肥美的蛆蟲還咀嚼著自己的舌頭。通過空洞的眼眶能清楚地看到腦子中流動的腦漿,亂湧的血液,迸發著,噗噗地從她喉嚨溢出!似乎被鏽鈍到不行的斧子硬生生地砍出了道深深的血口,只剩一點點皮肉,頭顱就會掉落,口子中爬出了一個個正在啃骨頭的老鼠,同樣的腐爛,同樣的血腥。
一道明光照耀在她腐爛不堪的臉龐上,嘴微微一咧,下巴直接掉在了地上,滑出一條被嚼得血肉模糊的舌頭。
“我一直等著你,盼著你呢!”
……
渝泣的記憶:
百邦大廈的屋頂,詩口中的少女漂浮著,仿佛等候奔月的仙女。一隻蝴蝶忙碌地飛著,似乎被她的美貌所吸引,亦步亦趨地跟在她的身後。漸漸地,扇動的翅膀變得越來越沉重,最後無力地落下,變成一朵破碎的花。
眼皮十分沉重,這是一夜未眠的證據。蘇的理論依舊令我困惑,然而她確實不是單純的靈魂。
肉體絕對不能脫離靈魂而獨立存活,即使完好無損也不可能有生命的行為。因此,那刺殺詩的殘破身體,必定擁有靈魂。既然擁有靈魂,那必然是鮮活的生命體,是否有人真的可以活著而全然不顧身體腐爛呢?
午夜的時鍾即將到達三點三十的時刻,屋頂上死寂般的沉默,目前還沒有發現任何異常。我和詩都是可以完全看到靈體的一級靈媒體質,而蘇則隻能跟凡人一樣,感知到他們的存在。靈體的靈壓,對於那些凡人來說大概就是莫名的恐怖感吧。
大約又過了三十秒,時間差不多要已經是三點二十八左右。百邦大廈門前空蕩蕩的馬路上,終於有了不同尋常的動靜。
眼前的一幕,即使是在陽光燦爛的白天見了,也會令人頭暈目眩、毛骨悚然。雖然以前,我也曾見過腐爛的死屍。然而若是,一個活人的身體,一塊塊腐朽發臭血肉,明顯已經是爬滿蛆蟲,卻依舊有一兩根神經藕斷絲連。血管攪動在一起,如同初生的小蛇,骨頭上的經絡完全剝離,耷拉在肌肉之外。破碎的心髒還在堅實地跳動,扭曲在一起的大腸然已經從肚子裡掉落,慢慢拖行於地面,融匯上肮髒的泥漿。就算是內心再強大的人類,面對無法阻止的死亡,也難以堅持到這樣的地步吧!
已經衰敗腐爛,卻又活生生的小女孩,背後拖行著一個巨大的石棺沉痛地前行,宛若肩抗十字架的耶穌。即便是再奢華的葬禮,這巨大的石棺對於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女孩來說也未免太過浮誇。曾經美麗的裙擺,如今是再次飛舞的葬花。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
此刻,蘇從陰影中走了出來,時常被劉海擋住的深邃的左眼,此刻正凝視那具恐怖的行屍走肉!看來大廈頂層的詩應當也已經開始行動了。
……
華詩的記憶:
柔軟的、蒼白的、熠熠飄舞的裙褶,幽幽的、淒厲的、蕭瑟凌冽的夜色。書中曾經悲哀與嗟歎,卻從未有人敢夢見。這是彷徨的、恐懼的、毛骨悚然的夢幻。
唯有消除,別無他般。還未被打破的靜像,已然顯露出疑惑的破綻。
“康復的如何?”
致意與問候、紳士與淑女。一本正經的面容,溫文爾雅的笑顏。
我剛剛從暗處走向月光的第一步,女孩就對我發出了真誠的問候。
“對於我來說,隻要運動運動就足夠了。”
我從腰間拿出楚嫣,指著少女的胸口。潔白的月色映襯在她們的嬌媚之下,黯然失色。
“你的手槍真漂亮,我喜歡她單純的顏色。”
“有時候白色代表的不是單純,而是死亡!”
“時間到了!”少女的嘴角斜起詭異的弧度,完美的身姿呈現出沉睡的姿態,如同埋葬在春天的蝴蝶。
子彈穿梭少女胸口而出,跌落天台的聲響和樓下撕心裂肺的沉吟一起消散在空氣中。 即使最頑強的生命,也逃不脫死亡的俘獲。
仿若鏡片破碎的一瞬,驚異於隨後死寂的漠然。我獨立與此,是棲息在屋頂的肅穆雕像。靈魂的消散是遠渡重洋的折磨,還沒有看清人間的面目,已跌入黑沉沉的地府。空氣變得濃稠,氧氣填充在胸口,接踵而至的是一曲挽歌中的字眼,憂傷的字眼、醜陋的字眼、痛苦的字眼、逝去的字眼。
“永不複返”。
……
渝泣的記憶:
正如蘇所言,生命不可能脫離靈魂而存在,而靈魂沒有生命的支撐也不會變得不可毀滅。靈魂的分裂!身體裡存在有兩種不同的人格,死亡之時,其中的一個人格死去!而另一個人格,雖能佔有肉體,亦不能阻止身體的衰朽。
看著被蘇再次殺死的肉體,另一個人格已經轉世輪回,下一世,將再也見不到她的姊妹。
“人格分裂真有這麽可憐嗎?成為存在於世的行屍走肉。”我表情呆滯地看著這具早該死亡的骸骨。
“死亡,是人類終究無法拒絕的末日。即使擁有兩個人格,也同屬於一個完整的靈魂。而這個女孩的不幸在於,她的人格將自己靈魂活生生地扯成了兩半。單單摧毀半片靈魂是任何人都做不到的。因此,詩所見到的靈魂才會那樣不明顯,他強大的靈槍也無法摧毀那半片靈魂。”
“分裂靈魂,真的有人能做到嗎?”
“真相到底如何,看來隻有這個人能告訴我們了!”
月光終於還是從烏雲裡掙脫出來,灑向那具石棺中,任然醉意盎然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