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詩的記憶:
電梯的掉落並沒有造成太大的影響,抬頭望去,才發現,原來百邦大樓是一棟“回”字形的建築,在一樓的正中央可以一直看到頂層上的風景。蒼穹之下,我宛如被空氣圈養的寵物。微風吹過我的面頰,砭骨的寒冷貫穿我的頭顱深處。
不知道什麽時候,幽靜的牆壁下,一個白色的倩影從頂層閃了出來。若隱若現的,如蠶絲飄動,輕得沒一點聲音。少女,漂浮在空氣中的少女,雪白的長裙隨風飄起美麗的褶花。
若是平常我多半會以為是出現了幻覺,但是此刻卻看得如此真切。即使她的身體透明到幾乎無法識別,如同被有潔癖的人精心擦拭的玻璃櫥窗。
她是個十二三的小女孩,消瘦,一頭油膩的黑色長發,一襲白裙更顯得她汙穢不堪。全身都是淤青,似乎曾經遭受過虐待或者毒打,但她的精神狀況看上去沒有任何問題。
她就站在那裡,挺著胸,眼神中沒有恐懼、沒有怯懦。
我走過去試著和她打招呼:“你好?”
“嗨!”她鎮靜地回答,顯得是那樣鄭重。
我仔細打量著她,驚訝地發現她的蓬頭垢面下的五官長得是那樣精致,剛剛發育不久的胸部微微隆起,嬌小的嘴唇嘟起顯得是那樣可愛!
但是我又從她的眼神裡能看到某種奇怪的東西,某種不同於這個年齡的東西。那種令人血脈噴張、激情昂揚的東西!
情……欲……
這個女孩到底是怎麽了?
她眼神迷離地望著我,牙齒輕輕咬了下嘴唇,慢慢褪去自己的吊帶裙,露出了剛剛發育起來的少女玉體,誇張地分開雙腿,用手指著下體,挑逗一般。
“靈魂嗎?”與其說是在提問,不如說是自言自語。
她並沒有搭理我的問題,依舊漂浮著,隻是離我越來越近。
“你會留下來嗎?”女孩的嗓音未帶有一點稚氣,反而給人一種面紅耳赤的感覺。
我隱隱感到有一些不可思議,若是靈魂,她的生前到底經歷何種境遇;若是記憶,這又是怎樣一個女子留下的軌跡,亦或者二者皆否。
“你和他們不同。”女孩漂浮在我周圍打轉,仔仔細細地觀察我的每個細節,這使我感到渾身不自在。
“剛才那個人是你殺的?”
“殺?什麽是殺?有誰會拒絕飛翔。”壓迫感從她不實的身體上散發。
“果然有很強的靈壓!我從未見過不明顯的靈體能擁有如此強大的靈壓!”楚嫣早已準備就緒,“既然如此,就不得不殺了!”
我飛快地甩動手臂,子彈在空氣中劃出一道螺旋。女孩的步伐悄無聲息,隻是一個後仰,子彈擦著她白色的衣裳,被遠遠地丟在大樓深處。
女孩的聲音變了,她用全身的靈壓向我襲來,發出毛骨悚然的哀嚎。身體即將被侵蝕,我全然不顧這來自地獄的魔音,向急速之中的女孩的胸口開了一槍。
如同投籃一樣精準,中槍者隻是在恍惚間感到少許的疼痛,子彈已然貫穿身體。沒有血液、沒有傷口,她微微地顫抖,白色的裙擺隨風墜落在莫名的黑暗。
胸口被我的楚嫣貫穿,即使是靈魂也隻是多余的存在。這就是這個孩子的力量,來自地獄的狂暴力量!讓人感到死亡的恐懼,讓死者重獲身體的實感。
能夠感覺到心跳的聲音:噗通……噗通……噗通……
這是多麽真實的疼痛,背上竄出冰冷的寒流,
因為我看到了無法比擬的恐懼。尖銳的利刃從背後刺入的胸膛,回頭看去一張破碎的面容,夾帶來可憎的微笑。身體上的肌肉已經被剝離,我親眼見到觸目驚心的心髒。那是一顆被蛆蟲貫穿腔室的心髒,卻依舊與我的心跳一起,同步的律動。 ……
慕容渝泣的記憶:
寂寞並非孤獨,因為有時,逝者的亡靈,如影隨形。
“今天又來了個新人呢,蘇。”
“在哪?”
“就在你的頭頂。”
蘇故作鄭重地衝天空行了一個禮,其實他絲毫沒有朝對方向。然後依舊是慵懶地躺在沙發上,掐滅一支即將燃盡的煙蒂,隨即又點燃一支。他今天並沒有戴眼鏡,瞳孔的顏色比平時見到的還要深厚,寶藍色的虹膜一點也想不到他竟然是地地道道的中國人。左邊的眼睛被額頭上七分之一的劉海遮擋,金黃色的頭髮,其余全部柔順地梳到腦後,扎起一段半螺旋的小馬尾。若不是他身著一件毫無褶皺的白襯衫,我斷然會聯想到上個世紀的某一位著名歌星。
“詩的情況還好吧?”大概是沒有更好的話題可以打破這尷尬的氣氛,我隻好故作鎮靜地拋出這無聊的疑問。
“看來你還是挺關心他的嘛,嗯?”蘇抬起慣用的左手,食指和中指夾著煙,小拇指將劉海勾起一個華麗地角度,左眼曖昧地注視我。
面對這樣的挑釁,我怒氣陡增。一個跨步向前,引以為傲的拳頭,斜四十五度角打在他的臉頰上!
“啊~好疼~”蘇捂著淤青的臉,求饒道:“我開個玩笑嘛!渝泣!”
“哼!我才不想管那爛人的死活呢!”怒吼完隨即低下頭去,用頭髮盡量遮住自己通紅的面孔。
“詩的狀況還算穩定,福大命大,傷口離心髒隻有一公分。”蘇站立起來,整理了一下剛才被我弄亂的襯衫。
回憶起昨晚的境遇,我本應該與詩一同前行。隻是忽覺事務所還有文案尚未整理,便提前與他告別。
未曾想走在半路上,正巧迎面竄出一隻黑貓。驚覺此大為不詳,心裡隱隱作痛,一直痛到喘不出氣體,宛若窒息。恐大事不妙,疾步回去看望,才救下華詩一命。
“你確定沒有看見任何東西?”蘇的聲音把我從思緒裡帶回現實。
“沒有。”我攤開手臂給了他一個否定的眼神,“我隻是看見詩躺在地上,鮮血一直從樓內流到樓外。樓外那個則早已死亡,身體呈現一個‘大’字。”
“你回去的時間是幾點?”蘇的頭頂已經煙霧繚繞,手邊的煙灰缸被煙蒂擠得滿滿當當。新來的幽靈,厭惡地走開,回頭還朝蘇擺了張鬼臉。
“四點!”我堅定地回答道,“我到達百邦大廈門口時,旁邊的鍾樓正好敲了四下!”
蘇又點燃了一支煙,深吸一口,從嘴裡嘲弄似得吐出一個煙圈。
“四點。兩個自殺者的死亡時間都是在三點三十,而詩大約也在那個時間點出事。當渝泣趕到時沒有任何異常,但是是在四點。”
蘇的眉頭擰成一個“幾”形,自言自語地盯著窗外,全然忘記了我還在身邊。
如今想來,我也已經成為蘇的同事快一年多了。與其說我是他的同事,更不如說是他的秘書。若不是碰上蘇,現在的我也許已是另一翻光景。更不會跟這一行扯上一星半點的關系,這或許就是宿命吧。
蘇,這位在鍾表業界頗具名望的鍾表師。一年前,說不上心血來潮,我參觀了寥寥無人的鍾表展。於是乎便生生地被蘇的鍾表吸引去了所有的注意力。在不大的表面上,一顆顆冰晶星羅其上,一共有十二根指針一絲不苟地運行。我不了解這個手表究竟有何用,隻是覺得它仿佛是另一個世界,我往裡面湊一湊就能進入那個虛無的幻境。
為了探尋秘密,我仔細觀察了展覽的名錄,最後在蘇的名字旁邊看到了“蜘蛛尾巷”這四個小字。這住址頗有幾分魔幻小說的味道。可是我遍尋整座城市都不見有蜘蛛尾巷這一地方,如同三流小說裡的劇情,每一次不可思議的相遇都是命中注定。一行行為怪異、匪夷所思的蜘蛛引起了我的注意。排列整齊正沿著水渠蜿蜒前行的蜘蛛,他們活像不斷扭動的尾巴。蜘蛛會是這麽具有社會性地動物嗎?
跟隨蜘蛛的腳印,我找到了一個很難發現的住址。那是一處了無人煙的廢墟樓,成群的蜘蛛在各種殘垣斷壁上繁衍生息。遍地都是結實並且粘稠的蜘蛛網,放眼望去盡是殘肢斷臂。迎風飛舞的蜻蜓,隻是一個歇息,便成了支離破碎的屍體。到底是怎樣一位古怪的人會選擇住在這裡,我滿腹狐疑。
大樓是一座十層的建築,門口歪歪斜斜地寫著“虛空邊境”。粗糙的水泥石牆告訴我這是一幢沒人要的爛尾樓,但是由於即將完工,所以還是一座比較不錯的藏身之所。很明顯,無法銷售的樓房被蘇以極低的價格收入囊中,在這裡作為秘密之所也是別出心裁。大樓內部陰森恐怖,唯有七樓鋪上了別致的地板,令人看到一點暖意。
隨後就是與蘇的相識,我被他高超的技藝所吸引。每次談論鍾表,他總是神采奕奕。結果到最後就成為了這裡的職員,而難以置信的是,這裡的工作豈止鍾表的創作而已,毀滅與創作也不過是一瞬之間。
至於蘇先生雇傭我的理由,似乎是我有探求真相的才能吧。我樂於自我嘲弄,如果能看到靈魂也算是才能的話,那也許是我最大的不幸。我這個一級的靈媒體質,對於蘇的工作是莫大的幫助。每個城市都會有獨特的陰暗面,蘇的事務所竟然從來不缺靈異事件。總有各種稀奇古怪的人找上門來尋求幫助,驅鬼辟邪隻不過是雕蟲小技,蘇從來不告訴我他真正的能力。但是我的內心從未停止過犯嘀咕,若不是案件解決后豐厚的報酬怎麽能令我心塌地的留在這裡, 到最後甚至放棄了學業。
……
凌晨,人間還未探出惺忪的雙眼。濃厚的迷霧下,市公墓裡已經有人來祭奠逝去的故人了,李瀟歷戰戰兢兢地跪在一座墓前,右手在胸前畫出一個歪歪斜斜的十字架。
突然,他聽到一種音樂,那聲音美極了。墓碑在他身前轟然跌倒,墓穴裂開了一道深邃的口子。惡臭衝天的石棺裡,深紅色的血液,腐爛的肉體,乳白色的蛆蟲和顫動著翅膀的蒼蠅。李瀟歷昏昏沉沉地向後倒退了兩步,不敢直視那殘破的屍體,他體態沉重,一步一步地向後挪動。
女孩動情地從石棺裡爬出來,含情脈脈地看著李瀟歷,破碎的喉嚨中歌唱著當初的情歌。她的骨頭和爛肉上爬滿了蛆蟲,老鼠從身體裡面跑出來,擦著李瀟歷的腿向外竄去。惡心的感覺漾至喉嚨口,這臭味幾乎讓人窒息。
霧氣變得越來越濃重,李瀟歷努力的揮動著手臂,試圖拂去濃重的霧氣,可是就像流沙般,抓起又閉合,抓起又閉合。在一片白茫茫之中,那情意綿綿的歌聲越來越近。他被嚇得立即用手捂住了嘴,卻驚恐地發現,自己的手上沾滿了鮮血,正滴答滴答地落到胸前,他瘋狂地嘶吼,試圖擺脫這種恐懼。那是他的本能,伴著華麗誘人的音符,自己重複那淒厲的尖叫聲。
李瀟歷猛地一個回頭,一張面目猙獰的鬼臉正目不轉睛地凝視著自己。低頭驚覺,原來不知何時,自己已經站在了女孩的墓志銘之上,那血紅的字似熾烈的瞳孔:
“我一直等著你,盼著你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