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盡遠睜開了眼睛,他發現自己依舊躺在柔軟的床上。遠處是宋城街頭霓虹燈的燈光,五光十色、絢爛奪目,仿佛是佇立在茫茫汪洋中的燈塔。窗下不遠處是漆黑的森林,相比於一年前茂盛密集了許多,沒有月亮,底下似乎是看不見終結的黑洞。
他在黑暗中凝視,某個東西和他一起生活在這個宅子裡。
不是人。
而是東西。
雖然沒有任何證據,但就是有種模糊的感覺,門縫的外面有一雙詭異的眼睛在注視自己。他完全忘記了妹妹去世時到底經歷了什麽,但是他的腦海裡的那雙眼睛從來沒有消失過。
大概過去了一年多了,他從來不在晚上的時候打開房門。那東西沒有一次在白天打攪他,可是一旦夜幕降臨那東西就會來監視他。一想到這個就令他不寒而栗。這不是迷信、也不是什麽精神疾病。因為不光隻有超自然的力量,房盡遠也害怕他的伯父,這一年來他都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然而就在今天晚上,房間的門卻在完全沒有征兆的情況下打開了。客廳裡的微光,照進黑暗的角落裡。他看見一個巨大的黑影正順著光線緩緩走來。汗水順著他的後背流下,劇烈的心跳簡直使他喘不上氣。那怪物已經靠近他了,一種不可動搖的念頭吞噬了他!
快跑!
房盡遠瘋了似地狂奔,那陰影,不管是什麽怪物,正追在他的身後。似乎時刻準備撲上他,將他一口吞下。
僅僅隻是過了一秒鍾,他眼角的余光中出現了一個顫抖的陰影。
“不!”他觸電似地尖叫。
一隻冰涼的手摸到了他的肩膀。
他猛地回頭,那是一張蒼老的、緊張的、嘴唇發乾的臉。
“父親?”
走廊裡靜悄悄的,父子倆同樣雜亂的心跳聲,可以清晰地聽見。
“你都看見了吧!”房盡遠的父親房軒棱角分明的臉龐在黑暗中緊張地抽搐,“我就知道剛才在森林裡的人肯定是你!”
房盡遠呆滯地看著父親,不置可否。
“你別害怕。”房軒蹲下身子摸著房盡遠顫抖的身體,“我不是故意要殺二伯父的,你不會告訴警察的對不對?”
房軒慈祥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可是眼角裡卻又有一點銳利的痕跡。
房盡遠木訥地點了點頭,然後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跑進了臥室,將門鎖的緊緊的。
他知道父親在森林裡看到的是什麽,然而那雙眼睛剛才就在注視他們。它想要殺了他們,房盡遠害怕地躲在被窩裡瑟瑟發抖!
第二天,警察在森林裡找到了房心的屍體。屍體的臉恰恰悶在積水的水坑裡,由於沒有留下更多地證據。警察們認為這隻是一個意外死亡。
房盡遠跟隨父親來到了會客廳裡,牆上懸掛著的那副《窗外的風景》恍若來自仙境的美女,讓每個人都神魂跌倒。
……
垂柳搖曳的陰影下,五月的雨匆匆而過。撕落了一地破碎的玫瑰,眼前變得清澈芬芳。正是紫藤吐豔之時,驟雨初歇,紫中帶藍的花穗,一串串地凋落,盡是散落的燦爛雲霞。
時光匆匆流去,在這個亦春亦夏的季節。二十九歲的房盡遠依窗而望,宛若這驟雨帶來的蒼茫,昨夜失竊的繪畫另其思緒萬千。
滾滾紅塵二十載,一滴雨水足以喚醒那剪不斷的連綿心事。不願提及的往事歷歷在目,那副畫作似乎就是這五月這輕快但稍帶倦意的陽光。
無數奇花異草,敏感如斯,蟄伏一個冬季,隻為纏綿於五月的陽光。 這是最為深邃醉人的陷阱,即使花臆在天地間肆意宣泄。傲然獨立的、花團錦簇的,五月的雨等候著它們最繁盛的時候。這就是極易破碎的五月,僅僅一個蹙眉,趕赴春末夏初的宴會已被落寞感染。微風蕩去片片碎花,不如歸去,不如歸去。
飛鳥在天空上盤旋,它是去年的鳥兒。跋涉了半個世界曲折的山水,終究沒有趕上這最後的盛會,徒留低鳴為落英唱一曲挽歌。
記憶執著地追隨時光的腳步,房盡遠極不願意地承認。那東西在消失了二十年之後又回來了。現在不光是夜晚,即使是在陽光明媚的白天,那雙注視的瞳孔在監視著這棟房子。
今天早上起床,他像往常一樣走過已故妹妹的房間,突然發現緊緊上鎖的門隻是虛掩著的。他推門進去,原本擺放整齊的遺物被雜亂地鋪在地上。房盡遠原本以為是昨夜闖入家裡偷走繪畫的小偷所為,可是他立刻意識到他錯了!地毯上的東西構成了一張恐怖猙獰的大嘴,嘴裡露著白森森的牙齒,旁邊滴落著鮮紅的櫻桃汁。
巨大的恐慌在那一刻使他緊張地幾乎變為死人,他不喜歡這些東西。他迅速地收拾好亡妹的遺物,可是黑暗的陰影中仿佛有個孤魂在注視他,那是種虛無的影子,但是他可以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在受到監視。
房盡遠把自己從今晨的回憶裡脫離出來。此時,房軒從自己的房子裡走出,他並沒有注意到有雙眼睛在凝視自己。隨著年齡的增長,房軒變得越來越多愁善感,這令自己非常不安。現在,他甚至開始為被雨水打落的花瓣哭泣,他討厭這種煽情的場景,討厭自己啜泣,討厭滿面都是淚水。
房軒搖了搖頭,走到了森林前,森林裡出現了一張臉。
他眨了眨眼睛,然後閉上,在看看眼前。那張臉仍然在森林裡:一張三角形的醜陋的臉,幾乎沒有嘴唇的嘴上掛著一張陰險、殘忍的笑。
房軒向後退去,但是視線卻無法從那張臉上挪開,這張臉好像在哪裡見到過。沒錯,他見過那張臉,在宅子的某處,那張臉一直都在,可是具體在哪呢?
年邁的房軒有了信心,那張臉是屬於自己宅子的臉。於是,他邁開了並不堅實的步伐,搖搖晃晃地向那張臉走去。就在他走進森林的那一刻,更加可怕的事情發生了。房軒目瞪口呆地看到那張臉上長出了一把銀光閃閃的長刀,生生地把臉破開。臉裡面伸出隻爪子般的血手,長刀反映出房軒驚恐地表情,一切都來不及了。
房軒看著那把刀朝自己的眼睛刺了下去,一聲慘叫,鮮血從傷口處噴湧出。衣服、草地、灌木霎時間淹沒在血海裡,眼珠爆裂的聲音格外清脆。房軒緊緊捂住自己的臉,現在深陷的眼眶是黑洞洞的窟窿。
刀子並沒有要停歇的意思,房軒感到自己的頭皮正在被削開。還能使用的另一隻眼睛看到自己乳白色的腦髓從頭頂的一角伴隨充滿鐵鏽味血液流淌下來。
房軒不停地慘叫,但是他根本阻止不了這殘忍的屠殺,隻能看著自己的臉被刀子慢慢地切割成三角形的模樣。當他的另一隻眼睛被刀尖毫不客氣地戳如瞳孔,濺在血淋淋的刀刃上,黑暗降臨,他知道他死了。
房軒的失蹤並沒有立刻引起大家的關注,所有的保安都把精力放在了協助警察找尋失竊畫作上。直到入夜,他的屍體才被人找到。
房盡遠在今天之前,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將會如何死去。但是當在森林裡見到父親的屍體時,他更想直接自行了斷。望著眼前荒謬到不可思議的場景,他仿佛墮入了不斷旋轉的地獄。鮮紅斷裂的神經在父親腦袋上的每一個角落攪動,數不盡的數量在他眼前肆意揮舞,仿佛都擁有獨立的生命。濃厚的血腥味在父親粗糙的頭顱裡打轉,然後大概是肌肉開始腐爛,難以忍受的氣味竄進鼻腔觸動大腦。他頭昏腦漲地趴在地上嘔吐,卻發現自己根本沒有進食,從喉嚨裡湧出來的不過隻胃裡的酸水。
……
蘇的記憶:
從古至今,不知世間有多少男子被美人的三千煩惱絲所牽引。綠色的塔夫綢曾經在我的夢裡搖曳,令人不禁浮想聯翩。每每提及綠色這一詞,我都會在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畫面,一長發及腰的美麗女子,一襲塔夫綢的綠色長裙,或沉靜凝思,或翩翩起舞。
頓時之間,我好像被打了麻藥一樣,失去了行動的能力。看著她在空氣中,逐漸地消失。仿若被雨水打落的薔薇,飄飄蕩蕩地最後完全失去了影子。一朵墨綠色的玫瑰花,孤零零地躺在椅子上。
“為我而生嗎?”我拿起那朵綠色的玫瑰仔細端詳,“這就是惡魔許下的承諾?”
無數的回憶在腦海裡形成不斷翻湧的海潮, 這位美到仿若天使的女人,無時無刻不在夢境裡圍繞我的女人。過去清晰地呈現出來,我仿佛脫離了現實,不禁恍惚起來。
“你為什麽要逃避呢?”
這位稀世美女突兀地出現在空氣中,瞬間逼近我的眼前。驟然,我的心跳迅速加快,是錯覺嗎?根本不及反應,嬌嫩的手臂疾風般的刺入我的胸口,伴隨著玫瑰花的芬芳,海嘯般猛烈。
一口鮮血從我嘴中嘔出,真是無懈可擊的攻擊。
“芷臆,四年前我沒有殺你,今天我也不會!”
她墨綠色的瞳孔,詭異的放大。黑色的劉海自然地落下,遮住了泛起淚光的眼淚。
“難道對姐姐的承諾就這麽重要嗎?我會殺了你的你知不知道啊!”
“你不會的,”我的撇開擋住左眼的劉海,藍色的目光似利劍刺穿她的內心,“我的眼睛可以直視任何生物內心最深處的想法,你的所有行為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你知不知道你很煩!”
纖細的手臂在我體內顫抖,她試圖把它抽離。就在那一瞬間,我的左手死死抓抓那手臂。
鮮紅色的血液不停地從我身體上湧出,幾乎快把地面變成了一灘血泊。
“你不是想要我死嗎?隻要你的手臂不離開,我就會失血過多而死!”
毫無征兆地,她憑空消失了!我跪倒在血泊裡,手上的懷表輕輕地按壓在胸口,指針漸漸地向後轉動,我的傷口又回到了受傷之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