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誰?”聲音徐徐從骸骨的頭顱處響起,縹緲中透著幾分迷茫,似是對著蕭天又似是自言自語,其中還有一絲無奈,半晌才淡淡道:“我也記不清楚了,畢竟時間太久好多東西我都忘記了,倒是你,又是誰呢?”
蕭天倒是一怔,但在這骸骨面前,竟不知怎麽從心底起不了蒙騙的心思,老實本分的報上了名字。
“蕭天麽?倒是普通的名字。”幽藍的火光依舊蕩漾,聲音回蕩著響起,骸骨裡的意識似乎是個女人,無盡的柔媚散發出來,它慵懶的說到,“少年郎,你到我這裡來幹什麽呢?”
蕭天眉頭一挑,眼角的余光掃過那群狐狸,再回神看看這巨大的骨駭與狐狸的相似度,面上忍不住一抖,心中隱隱有幾分猜測,不由的猶豫起來。
“那個…其實…”
他斟酌著字句,考慮著怎麽解釋自己來捉狐狸這件事,而不引起這骸骨的震怒。
骸骨緩緩動了動,頭顱微微垂下,幽藍的火光更加直接的照耀在他的臉上,駭得他臉色煞白,卻聽火光裡聲音再次響起,悠悠問道:“你猶豫什麽?有話直接說就是了,但最好,不要騙我。”
聲音平淡自然,聽起來如水般柔和,但意外地卻有股不怒自威的氣勢,令人心頭震動。
蕭天吃了一驚,心底剛剛冒出的小念頭立刻被打消了下去,他額頭上,密密麻麻的汗珠接連冒出,半晌後,終於一咬牙。
“…其實,那個,我是來捉狐狸的。”
此言一出,呼嘯聲憑空響起,骸骨眼眶中的光芒登時爆發,那幽藍的火焰嗖的暴漲了一倍,熊熊燃燒著,冷漠中帶著一絲殺意。雖然殺意只是一絲,但卻如深海波濤般洶湧下來,巨大無匹的氣勢竟令整個岩漿洞穴為之一寒,瞬間就凜冽下來。
而那些狐狸,也吱吱衝著蕭天尖叫,雖然他聽不懂聲音,但想來也不會是什麽好話。
蕭天嘴角一抽,強自鎮定下來,慢慢的把事情的來由解釋一遍,從小鎮上到樹林裡,緩緩講述。
而那骸骨也可能是存在了太久,有些寂寞,聽著這並不算簡潔的敘述,竟沒有顯出什麽不耐煩,反而非常安靜的聆聽著,在它身後,九條巨大的尾骨緩緩搖動,柔和而嫵媚。
蕭天講述完後,心中有些忐忑不安,他也不知道,自己實話實說能否從這骸骨下保得一命。
“唉!”一聲歎息從骸骨裡傳出,聽起來有說不出的惆悵與寞落,幽藍的火光同時黯淡了幾分,略帶無奈的聲音徐徐響起,聽起來宛如柔弱的女子,引人憐愛疼惜:
“我天狐一族,竟淪落為別人的玩物了麽?”
蕭天乾笑兩聲,摸了摸鼻子,訕訕道:“那個…前輩,您也別太在意,也不是所有的狐狸都寄人籬下,也有些逍遙在山林裡…”
“罷了!”重重一聲歎息,骸骨輕輕搖頭,那絲殺意也如長鯨吸水般疾速掠了回去。直至此時,蕭天才感到胸口的那股窒息壓力散去,悄悄松了口氣。骸骨再次出聲,聲音卻一震:“少年郎,你聽著。”
“你既然有緣來到此處,又能在我媚心術下保持清醒,雖然借助了外物,但總歸是通過了這小小的考驗,那你上前來吧。”
蕭天一凜,“前輩說吧。”
骸骨的頭顱緩緩轉動,目光掃過蕭天,卻落到那群小狐狸身上,看了片刻後再次移回去,看著蕭天的眼睛,緩緩說道:“我這些子孫雖然不成氣,但總歸是我的血脈,從今日起,我把它們交與你,你…帶著它們去外面吧,狐狸活著,不能只在這狹小的空間裡待一輩子。
”蕭天愕然,沒想到會是這種事情,看了看那些小狐狸,忍不住有些為難,他不是輕易做承諾的人,但若是帶著這些狐狸又著實感到拖累,一時有些猶豫,“前輩,我…”
“你不用擔心,我能猜測出你的憂慮,”
骸骨出聲打斷他,深深望了一眼,繼而說道:“我不求你時時刻刻庇護它們,但只要保證我狐妖一脈不斷絕就行,這一點,少年郎,你能做到嗎?”
蕭天舒了口氣,上前一步,神色肅然,鄭重答應:“晚輩盡力而為,別的不敢保證,但若是有一日,天下無處容狐妖,那我便會讓它們躲我懷裡,總之,會有一片安身地方的。”
骨駭一震,悠悠歎息一聲,“你能這麽說,我便相信你一次。”
它把蕭天抓起,輕輕的放在身下中心處,道:“數千年來,你是唯一一個有機緣得到我托付的人,我也有樣東西送給你,你看著吧。”
蕭天一怔,轉眼看去,卻見整座巨大骨駭霍然起身,森白的頭顱揚起朝上,頜骨張開,一道虛幻女子身影,從骸骨裡升起,她雙手忽地合握胸前,交叉屈伸,卻是做了個古怪手勢。
‘咻…’
一聲悠長神秘的長嘯,突然從未知名處回蕩開來,嘯聲蒼涼孤傲,幽靜自許,直把人帶入神秘意境,月圓之夜,荒野之中,一隻白狐對月而鳴…
蕭天望去,卻看到那虛影女子竟和畫上的一摸一樣,心中一動,便悄悄有了猜測。
便在這時,一股詭異的妖力擴散開來,掃過周圍的洞穴石壁,石壁上哢哢作響,似是有什麽東西在破碎,片刻後,上下四方、前後左右的岩石如同蟒蛇蛻皮一般,竟全部掉落了一層,露出些隱藏已久的神秘圖案。
一團紅光,出現在骸骨身下中心,也就是蕭天所在的位置,他吃了一驚,卻沒有發現自己有什麽不妥,於是向四周看去,卻見石塊之上,出現了指頭粗細的刻痕,向兩邊延伸開去,但看去彎彎曲曲,絕不平整。
而在蕭天身前一尺地方,同樣是這種指頭粗細的刻痕,在堅硬的黑紅色石塊上筆走龍蛇,組成了一幅一尺大小的圖案。那是一個神祇!
一個蕭天之前從未見過、從未聽聞的神祇。
蒼勁的刻痕在地面上緩緩延伸著,邊角處隨處可以見到被歲月磨礪的痕跡,顯示著這些圖案存在的久遠年月,透露著一絲蒼涼。
神祇的頭頂沒有頭髮,卻有如羊角一般微微彎曲的犄角,面孔眉目與人差不多,只是在那一雙陰森森空洞的眼孔之下,口中分明是尖利的獠牙。雕刻者甚至在獠牙的旁邊刻出了幾個微小細孔,猶如正在滴下的鮮血,更增添了幾分凶惡與猙獰。
而這個神祇的身子,便與人大大不同,如虎豹一樣強健的軀乾上赫然有著四隻手臂,一手握刀、一手握盾;剩下的兩隻手,一隻緊緊抓住了一個痛苦扭曲的人體,那人仿佛正對天嘶喊;而另一隻手輕輕托舉著一物,兀自鮮血淋漓,竟是人的心臟。
原本古拙蒼涼的刻痕到了這裡,突然變得憤怒奔放,那力道,那深心裡的憎恨,就像一下子爆發出來一般。蕭天竟然如此真切而不可思議地感受到那一股瘋狂,在這刻痕中騰騰而起。平緩的刻痕瞬間激烈,從軀乾飛瀉瀉而下,在這凶惡神祇的下身融為一體,化作熊熊燃燒的火焰。紅光閃爍照耀,這神祇嘴角似也有一絲獰笑,仿佛就要破地而出的復活一般!
蕭天深深、深深的吸氣,被這圖案震撼了一下,幾乎是下意識的,他問道:“這是什麽?”骸骨笑了笑,道:“一副圖刻而已,你只需要記住這圖案就行了,一絲不差的記住!”
一幅圖刻,便仿佛奪盡了世間造化!
那刻痕還在地面上延伸,蕭天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旁邊掃去,逐漸發現了第二個神像、第三個神像,最後,目光在周圍掃視了一圈之後,他總共發現了地面上篆刻著的八個神祇圖像。無一相同,但鬼厲幾乎可以肯定,這地面上所刻的完全都是凶神。在這些圖像之中,人完全成了這些些神祇的祭品,就像是食物一般。
整個洞穴之內,此刻一片肅殺,似乎隨著這些圖像的發現,冥冥中有什麽凶物低低咆哮。而在這些凶神圖像的外圍,還有著一道刻痕將他們全部包裹其中,卻又並非是一個完整的圓形,時而向內彎曲,時而向外翻騰,蕭天一時也看不明白。
此刻,他目光又落回到了第一個凶神圖案的面前,在深深看了一眼這個凶惡神祇之後,忽然,他腦海中“嗡”的一聲。
幾乎就在同時,周圍那些凶神圖像突然像是活過來了一般,隱約在他眼前晃動著。
忽然有一聲蒼涼的呼嘯,浩浩蕩蕩傳來。圍繞在他周圍地面上的那些凶神石刻,同時發出紅色光芒,一個接著一個亮了起來。當第八個凶神石刻也亮起來的時候,洞穴中回蕩著的蒼涼呼嘯已經轉成淒厲,充斥了整個空間。不知什麽時候開始,這個灼熱通紅的洞穴之上竟然開始有風不停旋轉。
片刻後,一聲轟隆巨響,所有的石刻大放光芒,瞬間那紅光竟似成為有形之物,從那些凶神石刻之上騰騰而起,同時保持著石刻本來模樣,變做了一個紅光凝聚而成的平面升到半空。
一個接一個的凶神化作紅色的光凝聚在半空之上,蕭天此刻也終於看出了圍繞在凶神石刻外圍的那條彎曲不直的石刻。那是一個巨大的火焰圖騰,將所有的凶神包裹其中,隨著越來越急的狂風,這詭異的光圈慢慢升高,片刻後已經高過了蕭天頭頂,停在他的上方。
蕭天仰頭望著,手心中不知不覺已經出了冷汗。一個個模樣猙獰的凶神此刻都像復活過來一般,在巨大火焰狀的血紅色光圈裡仰天大笑。此時此刻,洞穴裡的黑暗早已被驅逐一空,所有的地方都被這個耀眼之極的光圈所照亮。
紅色光圈開始慢慢旋轉,速度漸漸加快,連帶著洞穴上的風速也越來越急促。蕭天處在這如暴風一般的中心,身上的衣裳獵獵作響,臉色也漸漸蒼白。只是他依然沒有什麽動作,他相信,這白狐骸骨不會害自己。
空氣中詭異的氣氛越來越重,急促尖銳的風聲中似乎開始夾雜著神秘凶狠的獰笑,就像傳說中九幽的惡鬼來到人世。
那紅色的光圈終於升到了穹頂,在黑色灼紅的石塊下越轉越快,紅色的光芒如雨紛紛撒下,像地獄裡飄灑的血雨。“轟!”急促旋轉到幾乎目不暇接的地步之後,突然,紅色的光圈戛然而止,毫無先兆的就這般突然停下。
下一刻,在這團血紅色光芒的上方,也就是蕭天頭頂上空,以火焰圖騰為中心向四周退去。他看到,血色紅光照耀之中,兩團熾熱的目光亮了起來。
“吼…”低沉的咆哮從上空的紅光中傳來,刹那間整個洞穴似乎都在顫抖,所有的神祇此刻一起呐喊!
巨大的身軀帶著不可思議的高溫,全身上下如燃燒的火焰,一隻巨獸從上方直撲而下。
蕭天眼中的瞳孔瞬間收縮,腳下用力,剛要有所動作,那隻巨獸卻劇烈震動了起來,似乎是受到不知名的外力拉扯,從半空中還沒有落下,便石化似的硬生生停在那裡。
仿佛一座赤色的雕像。片刻後,巨獸喉嚨裡發出一聲不甘的嘶吼,轟然崩潰,竟化作點點紅星消散在上方,同時,四周那神秘的刻畫圖騰也瞬間黯淡了下去,恢復了黝黑無光的樣子。
蕭天訝然,他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麽圖騰,但好歹也是有些眼力的,看了片刻後,喃喃道:“這好象是個召喚陣,不過,陣法似乎不全啊。”
“哦?”白狐骸骨發出一聲輕咦,似乎是有些意外,但旋即點點頭,道:“這倒是我小看你了,沒想到你竟然能看出端倪,,不錯,這便是一座召喚陣,名叫八凶玄火陣,你可聽說過麽?”
八凶玄火陣?
蕭天喃喃重複一遍,緩緩搖頭,“沒有。”
白狐骸骨卻也沒有在意,道:“你不認識這也正常,如果我所料不錯,這個陣法,普天之下只有這一處還有痕跡了。”
它說著,不知是想起什麽,眼眶裡幽藍的火光跳動了一下,搖頭歎息一聲,繼續說道:“想當初,這可是能夠焚毀世間一切的絕世凶陣,我也是和某人有些交情,才能窺視得這陣法的,可惜的是我沒有學全,也只能憑著記憶布置個陣法的大概,能不能重現它往日的神威,就看你的悟性了。”
蕭天聽後愕然不已,一是驚駭於這陣法的來頭,二是猜測,這骸骨生前定是絕世妖物,想來資質也是天下少有的,連它都參悟不透的陣法,其玄奧可想而知了。
不過這也激發起他的鬥志,他雖然平時不大顯擺,但對於自己的資質卻是相當有信心的,如今遇到這種考驗悟性的事,蕭天默然片刻,眼睛卻變得逐漸明亮。
一股強烈的氣勢,悄無聲息的從他周身散發開來。
※※※※※※
小池鎮。
柳兒和黎東被老鎮長“請”到家裡後,就被關在個小屋子裡,雖然沒遭受什麽虐待,但提心吊膽是免不了的。
柳兒臉色愁苦,而黎東也好不到哪去,他除了擔憂蕭天外,更擔心誤了行程,眼看一天又要過去,蕭天卻還是沒有回來,忍不住沉吟道:“已經三天了,怎麽還是沒有音信?那幫人即不肯放我離去,又不肯去樹林裡打探,光這麽乾耗著,真是急死個人!”
他正在躊躇處,便在這時,屋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一個下人進屋來,掃了裡面一眼,目光落在黎東身上,道:“姓黎的,我們老爺有請。”
黎東一怔,“你們老爺?是老鎮長吧,他找我幹什麽?”
那下人回答道:“老爺說你的同伴已經三天沒有音信了,可能真出了意外,找你過去商議一下,具體是什麽,我就不知道了。”
“哦。”黎東點點頭,招呼柳兒一齊往外走。
那人忽然又把他攔下,“等等。”
黎東眉頭一挑。“怎麽了?”
“我們老爺隻說請你過去,沒說請這位姑娘,所以,這位姑娘不能出這個屋子。”那人道。
黎東聞言,和柳兒對視一眼,看到她眼中的不安,隱隱有幾分憂慮,轉頭問道:“只是找我過去商議麽?”
“是的。”
“嘖,這樣吧。”黎東一呲牙,悄悄囑咐柳兒小心,若是自己出去一柱香的時間了卻還沒有回來,那就想辦法逃走吧。
叮囑完這些,他還是有些不放心,可一時又想不起什麽,恰逢那下人再次催促,無奈之下,黎東跟著那人出去了。
他走後,柳兒被關在屋裡,忐忑不安,她一個柔弱女子什麽也不會,此刻自然極端缺乏安全感,隻得一個勁的祈禱神仙:保佑主人平安、保佑黎公子平安、保佑自己平安…
過了片刻,屋門「吱呀~」一聲,再次被推開。
柳兒一喜,“黎公子怎麽…呃”
她本以為是黎東折回來了,可等看清眼前的人之後,卻發覺不是,她立刻警覺起來,看著貿然闖進屋裡的年輕男子一步步靠近,柳兒悄悄往後退了些許,同時問道:“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