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手政秀當然不會認為朝倉家會在這麽關鍵的時候出兵干涉的。
然而這個可能性也不能被排除。
更何況信秀也覺得軍勢的退路必須得到保證——正好那古野的備隊因為吉法師未初陣的原因也不能消耗的太厲害。
於是就有了目前這個安排。
當然,可能也有避免吉法師和自己的備隊同時出現在戰場上,導致什麽奇奇怪怪情況的可能性也說不定。
畢竟不能排除有那麽幾個家臣腦子一熱想要“立功心切”的。
那麽,在讓三郎五郎陪伴在自己左右,衝鋒陷陣的同時,利用吉法師和他旗下家臣的備隊看守可以說是唯一的退路,也是一種理智的選擇。
只不過,有人滿意,自然也就有人覺得不滿意。
比如說位於勘十郎對面的,被稱作“八郎左衛門”的吉法師筆(存)頭(疑)家臣,林佐渡守通安之子通勝。
“平手大人,主公的命令在下自然是不敢置喙的——不過,敢問主公在命令當中,對我等的布陣有沒有什麽明確的要求?”
這個問題可以說是非常的外行:在沒有有效的情報傳遞手段的時候,幾個主君會在自己不直接領軍的時候,告訴側翼的部隊怎麽布陣,敵人來了該怎麽打,又應該怎麽做?
又不是明國還叫做宋國的時候,某一個或者幾個想要用信使打仗的皇帝。
“兄長這話可是明知故問了,主公既然不在這裡,又怎麽會在命令中說明我等遇到敵人的時候,應該如何又不應該如何?畢竟作戰的情況千變萬化,稍微不注意就會搭上自己的命!主公又不是紙上談兵的書生,比起自己的命令當然會更加相信我等的判斷!——您說是吧,平手大人?”
一個粗豪的聲音從林通勝的左手方向,第二個人那裡響了起來,不用問,肯定是林家部隊當中的人物——作為獨自帶領400人的大將,他的副將完全有資格出席這樣的軍議。
不過,指桑罵槐的諷刺平手政秀完全不通軍事不要亂插嘴,可就有點意思了。
平手政秀大概也沒有想到會發生這樣的情況,他的嘴角猛地抽搐了一下。
“通具!不得魯莽!”
林通勝似乎也沒有辦法裝作看不見,轉過頭去呵斥道。
“還請平手大人原諒。舍弟因為前段時間的功績,上個月奉清洲殿下還有主公的命令獲準使用‘美作守’的受領名,因此有點得意忘形了——還不快向平手大人道歉!”
單看林通勝的話語,組成的句子似乎也沒什麽可以指摘的地方。
然而他在說著這句話的時候,蘊含著的情感完全是一種“驕傲”和“自豪”混雜著的味道——別忘了,受領名雖然不是朝廷任命的正式官職,但也是一份難得的榮譽。
在形容自家弟弟這次行為的時候,用的詞也是“魯莽”而不是“冒犯”——也就是說,他自己也隱晦地表達了平手政秀不通軍務的意思。
“——哼!”
林通具卻沒有過多的理會自己的哥哥還有面容僵硬的平手政秀,只是把本來朝向總大將位置的腦袋扭到了外面,完全是一副生著悶氣的莽夫模樣。
垂著頭的堪十郎卻發現了其中的蹊蹺:如果是確實的在生氣,為什麽這個林通具的儀態完全看不出顫抖的動作?
“哈,哈,哈——還是不要理會舍弟了,他就是這麽一個粗人。回到剛才的問題,主公是不是另外給了平手大人關於這次出陣更細致的指示?如果有的話,
我有充分的把握可以保證,讓他完完全全的照辦,絕對不會皺一下眉頭!但是如果沒有的話,平手大人是不是也要考慮一下我等的主意?” 堪十郎回過味來了。
還真是傳統的權鬥之術啊。
兄弟兩個商量好,首先讓扮惡人的弟弟出面,打擊平手政秀的權威,把他形容成單純為信秀傳話的角色。
然後作為好人的哥哥站出來,看似維護實則步步緊逼,迫使平手政秀屈服,趁勢影響備隊的指揮權——如果有可能的話,想把它奪過來。
那麽問題來了,這兩個人要指揮權做什麽?他們又想達成什麽目的?
而且林家兄弟應該不是蠢蛋:他們肯定明白平手政秀是目前那古野實際上的代言人,有什麽東西可以讓他們冒著得罪平手家還有那古野的風險去做事呢?
堪十郎飛快的在腦子裡思索著各種各樣的可能性。
對了。
“我有充分的把握可以保證,讓他完完全全的照辦,絕對不會皺一下眉頭!”
這是剛才林通勝用來擠兌平手政秀的話。雖然確實可以起到這樣的效果,不過他透露出的信息可不止於此——
“舍弟因為前段時間的功績,上個月奉清洲殿下還有主公的命令獲準使用‘美作守’的受領名,因此有點得意忘形了……”
前段時間,平手政秀在征召己方部隊的時候,說過什麽來著?
“齋藤秀龍下克上的時間還不夠長。”
原來如此,是這樣的啊!
堪十郎總算想明白了前因後果。
齋藤秀龍——或者說後來的齋藤道三,如今的實力說破天大概也只有中美濃和北美濃的一部分。
東美濃過於偏遠且不去說,除中美濃平原地區以外最為富庶的西美濃目前可是自己這一方的盟軍。
按照這次的動員比例,彈正忠家算上名義上效忠自己老哥的這支1部隊還有父親的軍勢,大概應該有3000人——這是按照以前平手政秀在授業時講過的算法推理出來的。
又加上以守護斯波武衛殿下名義召集的岩倉殿下還有清洲殿下的軍勢,尾張一方不出意外的話,至少拿出了平時動員力的三分之二。
美濃這邊,因為西美濃氏家一方的響應,可以說三分之一的美濃兵力已經成為了友軍。
而美濃的總動員力,按照記憶裡的說法,又和尾張大致相當——東美濃的豪族不參加戰鬥的話,齋藤秀龍能夠調動的兵力為了防止可能發生的倒戈,至少還要在不能充分調動兵力的基礎上再打一個對折——粗略計算,拿出三分之一就算是極限了。
恩,三分之四打三分之一啊!四個打一個啊!為了維系自己的威望齋藤秀龍也不可能籠城對抗帶有大義名分的聯軍啊!送到人嘴邊的功勞啊!啊!
勘十郎實在是忍不住,微微的笑了。
因為心情好轉的原因,在他的眼裡,跳出來搶功勞的林家兄弟,已經和那古野城下偶爾出現的狂言藝人沒了任何區別。
不知道他們在看到這送到嘴邊的“功勞”被外來的活水生生衝走,又會是什麽表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