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十郎覺得這樣的行動應該沒有什麽大問題。
如果扮成平手政秀小姓的話,在敗戰的時候,身處備隊的本陣可以做到很多事情——再悲觀點也可以盡可能為保存自身的實力爭取一定的時間。
然而等到真正來到軍陣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考慮的東西似乎少了一點。
比如說現在的情況。
“監物,這兩個小家夥是你新收的小姓?很俊美啊——讓一個給我,怎麽樣?”
備隊召集完成,自然需要讓所有的組頭和大將過來開個會。
平手政秀才剛剛坐到馬扎上,位於他對面的人就亟不可待的搭話。
這是一個雖然年輕但是已經微微發胖的男子。
雖然穿著的大鎧已經有了年歲,但是如果仔細注意的話可以發現上面的系繩全部摻雜了耀眼的金絲。
面容雖然因為戴著的兜鍪看不清楚,不過勘十郎注意到他面朝的方向一直是這個方位,大概是因為毫不掩飾地打量自己吧。
“林大人,請注意言辭。這兩個人有著那古野側近的身份,他們是奉吉法師少主的命令,在這裡觀摩我等作戰,進行學習的。”
如果說平時的平手政秀,是嚴厲當中帶著一絲絲溫柔。
那麽此時的他,就好比是一塊萬年不化的寒冰。
然而這對眼前的那個人似乎沒有什麽用——又或者是他早已習慣了這樣的聲音。
“奉、吉、法、師、少、主、的、命、令、啊——那還真是我作為家臣的失禮呢。”
年輕的男子一字一句的重複著平手政秀的話,不過勘十郎在他的語言當中並沒有聽到什麽可以被稱為“尊敬”的感情。
說一句不太好聽的話:這家夥好像完全沒有把織田家現在的嫡長子嚴肅認真對待的意思。
“林大人,我不希望任何人再次以這樣的語氣評論吉法師少主。別忘了您同時也是那古野家老眾的首席,請拿出作為重臣的儀態來。”
平手政秀的語氣顯得又冷了幾分。
“哎呀哎呀。那麽,林八郎左衛門謹在此道歉。”
他用一種很別扭的姿態輕輕欠身。
與其說是道歉,不如說是好像看到平手政秀的位置下方有什麽髒東西。
順便一提,軍陣當中的各備大將,都是按照開評定會的形式,左右兩邊搬著馬扎坐定。
因為吉法師年幼,正中間總大將的位置是空的。
按照左手邊為尊的習慣,年輕男子的位置似乎才是除總大將以外最重要的地方。
然而平手政秀有身為吉法師代官的職責,他自己所坐的位置反倒要比年輕男子略高一點。
——可以說是微妙的平衡,也可以說是一種妥協的無奈。
要論對吉法師、自己還有那古野城的重視程度,明明平手監物政秀才是當之無愧的第一家臣。
然而很多事情,不是因為和自己效忠的人真正一條心就能解決的——比如如今的情況。
勘十郎低垂著眼皮,裝作若無其事的朝自己的左方瞥去。
一個比自己高一個頭的身影站在那裡,和勘十郎一樣打扮成了小姓的樣子。
現在似乎是因為緊張,微微的在顫抖著。
可是勘十郎知道,那樣的舉動並不是因為上述的原因。
而是憤怒。
一種明明被自己名義上的第一家臣所輕視而又不得不捏著鼻子忍下的憤怒。
沒有錯,和勘十郎一樣,
在平手政秀左手邊肅立著的小姓,就是喬裝打扮以後的吉法師。 也得虧這些家臣平時很少前往那古野城,偶爾有大評定的時候和吉法師的距離也普遍較遠。否則被認出來應該是相當的容易。
但是正因為裝扮的過於成功,勘十郎現在可真的害怕吉法師因為一時的激動,做出什麽不符合目前身份的事情來。
“可千萬別惹出什麽麻煩來……”
雖然說這次的行為是自己提議的,不過看到非要跟著過來的吉法師表現出如此的情緒,勘十郎的心中也有點忐忑不安。
他自己在這些家臣當中本來就不太好的聲望再次雪上加霜倒是其次——別忘了兩個人此時的身份僅僅是“吉法師的側近”,如果被抓住什麽把柄,就算是被重臣以“清君側”的罪名給砍了,都沒地方說理去。
“吉兵衛,吉法師少主要你過來,是為了用你的眼睛和耳朵去做他現在無法完成的事情。千萬不要讓那一位的聲譽蒙羞。”
平手政秀側了一下身,嚴厲的對吉法師說道。
吉兵衛,就是吉法師目前使用的,已經前往京都的,那位最年長小夥伴的身份。
果然,作為和吉法師相處時間比自己還要長的老師,他也注意到了自己這位學生的異常情況。
而且,用了一種看似委婉,卻非常容易說到心裡去的表達方式。
“我切實的明白,平手——大人。”
吉法師的聲音很低,但是語速很平穩。
看樣子還是可以克制住的。沒有問題。
“那就好。”
平手政秀才又把腦袋側過來,瞟了瞟勘十郎的位置,似乎是因為沒有發現什麽異狀,他又將自己的坐姿擺正。
“現在開始說正事——先一步前往大垣的主公那裡傳來了命令,要求我等率領各自的備隊穿過岩倉殿下的領地,經犬山城渡過木曾川,前往墨俁,與中美濃豪族中仍然效忠齋藤的聯軍對峙。吉法師大人的直屬備隊,按照主公的吩咐仍然由我統率。”
他將手中的一個卷軸,緩緩地展開。
勘十郎這才注意到,平手政秀手中的東西,並不是來自信秀的命令狀,而是一幅用筆墨簡單勾勒的地圖。
——說起來這東西還真是夠簡陋的,既沒有等高線,也沒有對應的比例尺和統一的表達形式,僅僅是草草畫了下周圍可能的城池還有河,流量和寬度也沒法子直觀的看出來。
然而平手政秀也好,在場的其他將領也好,甚至包括站在身邊的吉法師也好,都沒有對這樣的東西表現出任何的疑問——顯然是已經習慣了。
“如果聯軍表現出要攻擊我等的舉動,堅決擊退,但是絕不能主動出擊。諸君都明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