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打一個,確實看上去不容易輸。
但那也只是看上去而已。
如今的土岐氏,已經不是當年跟隨足利尊氏公橫掃南朝,威震天下的名門。
或者說,門第還是那個門第,只不過子孫已經完全沒有了當年土岐伯耆守賴貞、彈正少弼賴遠父子的氣魄——甚至,連保住自己家業這樣的事情,都無法再一次做到了。
目前通過收下土岐殿下書信而響應聯軍的各位豪族,說白了只是一種政治上的投機行為。
實際上,這些人可以用來帶路,甚至也可以用來作為前鋒——但是,絕對不會為了聯軍的未來白白送死。
畢竟功勞雖然好,也得有命來享用才行。
如果除去這些兩面搖擺的人以外,信秀可以依仗的中堅力量,也只有自己的本隊,以及在清洲和岩倉以各自守護代名義征召的援軍。
本來還有名義上從屬吉法師的那古野備隊作為一個依仗,然而信秀需要這支部隊來穩定後路——也就是說,單論核心戰鬥力的話,聯軍和齋藤勢其實算是半斤八兩。
林家兄弟的想法看似可信性很大,其實明顯是被搶奪功勞的欲望蒙蔽了眼睛。
就算沒有朝倉家的勢力作為依仗,齋藤秀龍照樣可以通過暗度陳倉的方式,利用聯軍指揮不暢彼此隔斷的缺點,將各個備隊的通訊截斷,從而分開擊破。
——因為他在那個記憶中,三年後就是這麽乾的。
更何況這裡是美濃,尾張、尤其是下四郡的武士們對這裡的了解肯定比不上深知地形的齋藤勢——因為目標是保證聯軍的後路,那古野的備隊裡可沒有配備熟知美濃情況的向導。
如果真讓林家兄弟奪取了那古野全軍的指揮權,貪功冒進的他們絕對不會把這一千五百人的安全放在心上。
那麽,就一定要阻止他們的行為。
“……在下自然不善戰陣。”
然而正當勘十郎準備向前一步,駁斥林通勝的時候,他感覺到了身前傳來一股阻止的力量。
這是平手政秀的胳膊。
此時的他正在用清晰的語句,回復著面對著的人。
“然而要在下辜負主公和吉法師少主的信任,卻是休想。既然蒙主公和吉法師少主的信任把備隊交給了我,縱使粉身碎骨,也要拚盡全力完成穩固後路的任務——如果林大人對這樣的任務感到失望,大可率領自己的備隊獨自離去。”
全場鴉雀無聲。
這可是一句相當誅心的話了。
如果說林家兄弟只是諷刺平手政秀隻懂傳達命令不知變通的話,平手政秀的回復就是明白無誤的告訴他們,我要保證的就是大軍後路的穩固,不能服從這個大局的人,大可以離開。
畢竟在場的人還是織田彈正忠的家臣,不是林家的家臣。
“……平手大人這可是言重了。”
林通勝沉默了好長一段時間才做出了回答,不過總感覺那是從後槽牙裡擠出來的。
“在下也是好心提醒——不過既然讓平手大人覺得礙眼,我也需要暫時離開,管教一下自己的弟弟——有能夠效勞的地方還請盡管派遣家臣吩咐。先失陪了!”
說完他便和林通具一起,急急忙忙的離開了。
平手政秀似乎也不太好過:此時他的右手已經緊緊的攥成了拳頭,全身顫抖的幅度也越來越大。
但是說話的聲音似乎還是一如既往——
“讓青山,
內藤兩位大人見笑了——真希望吉法師少主能夠盡快進行初陣,這樣在下也可以早日卸下這樣的重擔呢。” 他的眼睛看向自己還有眼前空下馬扎的右方。
“平手大人不必介懷,只是林大人立功心切,難免氣盛罷了。”
面對著勘十郎的方向,右手邊的一個同樣粗豪,但是沉穩許多的聲音響了起來。
緊隨其後的,是一個略顯陰柔卻又不失文雅的聲音。
“自然如此——須知主公交給我等的任務才是一切的根本。強求不屬於自己的功績只會帶來無端的災禍。”
以上兩人,大概就是和林通勝還有平手政秀,共同構成所謂“那古野四人眾”的重臣團成員了。
不過平手政秀顯然沒有心情給身後的吉法師還有勘十郎介紹上述二人的過往還有經歷,他只是簡單的說了一下自己要求殿後的原因,還有需要防禦的重點和運送給養的方式。
發生戰鬥的時間如果在十天以內,自然用不到這樣的手段;不過這是織田彈正忠家第一次參與出境的大規模作戰。因此保障後勤就會變得至關重要。
“如果能夠速戰速決自然是好,但是如果形成了僵持的局面——主公擔憂朝倉會插手。”
這是他在最後的結尾補上的話語。
而陣中的空氣似乎也在“朝倉”這個單詞出現的時候凝固住了。其他兩位重臣交換著眼色,顯得十分不安。
“朝倉家可能受到齋藤秀龍的邀請,介入了美濃的內戰?——還真是一個大麻煩。 如今的我們又或者是主公,可沒有和越前軍對峙的自信。畢竟,那可是‘軍神’麾下的部隊呢。”
粗豪的聲音再一次的傳了出來,不過此時的他顯得有幾分遲疑。
在大概三十年後,朝倉家也許會成為“暗愚”或者“白癡”的代名詞。
可是在現在這個時代,朝倉家卻是周邊的其他勢力避之唯恐不及的可怕存在。
其中的原因便在一個人身上。
朝倉家的執政家老兼任軍奉行,敦賀郡司,北陸或者整個近江以東武名最盛的武將——你可以把如此的一系列頭銜加在他的身上,卻不會讓人感覺到有任何不匹配的感覺。
在武田晴信和長尾景虎還沒有展現出自己價值的時代,所謂的,可以被人用“軍神”來形容的武將,僅有這個人,目前他就在為朝倉家的大業不斷奔走。
其成名一戰,便是以6000家中本隊配合5000余國人眾,大破加賀·越前·能登·越中共三十余萬一向一揆的九頭龍川之戰。
且不論其中可能會摻雜的誇張和失實記載,單論從那以後,朝倉家在越前強製推行的一向宗禁止令、還有將一向宗在越前寺院相繼拆除的行為都沒有遭遇到大規模的抵抗來看。九頭龍川之戰的後果,將北陸因為成功放逐加賀守護富堅氏而讓其余國主坐臥不安的一向宗打回防守態勢,應該沒有什麽太大的疑問。
而當時作為主帥的他,到現在為止,已經執掌越前軍政大權接近40年——這樣的人,其麾下的部隊會有多麽可怕,在場的武士們已經無法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