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轟!”冀城的直道抖動起來,像是路上滾著一隻巨大的石磨,壓得路基上下戰栗,把那聲波傳入道路曲折繁複的冀城。
鄰街的父老還以為是地震了,慌得抬頭去看房梁,偏那屋子卻沒有搖動,集市上吃著熱湯面的閑人們也嚇得跳起來,面片不小心蕩出海大的陶碗,倒潑得正舀湯的夥計一臉水沫。
眾人皆循聲奔去,卻見那寬平筆直的通衢大道上塵埃滾滾,披堅執銳的士卒走得氣勢洶洶,數千名騎兵策馬奔逃,山呼海嘯,嶽撼山崩,整片天地都為之顫簌。
百姓們以為要打仗了,都急忙跑回各自家中,可是等了許久仍沒聽到喊打喊殺的聲音,眾人各處打聽了一番才知道,原來是楚將軍以前的部將前來相投,並不是大軍攻城。
百姓們聞訊,都長籲了一口氣。
大軍一路徑裡走到城門外,夏育、華雄、張濟翻身下馬,魏輝迎候他們入府,跨過府門,卻看見楚楓已經等候在二門外,身後是身軀凜凜的涼州諸將,楚楓雖是一襲黑衣,但也有種鶴立雞群的超拔氣質。
華雄和張濟慌忙行禮:“怎敢楚驃騎親迎。”
楚楓伸手同時握住了華雄和張濟:“自西涼平定之後,我與二位將軍已有幾年不見,今日定要喝個一醉方休!”
兩人各自謙虛地推讓了幾句,楚楓領著兩人往議事廳走去,緩緩道:“此番前來,長安可有什麽消息?”
華雄道:“長安已被李傕郭汜攻破,王允敗亡,呂布不知所蹤!”
“呂布跑了麽?”楚楓望向東方,卻也不再問了,他倒是希望呂布來找他,也不知自己的蝴蝶效應是否會影響一下。
華雄和張濟接風筵席很豐盛,蓋清等人聽聞華雄相投,紛紛放下營中事物前來作陪,一場酒宴下來喝到子時方才結束,各軍將領都喝得及其盡興。
要說這楚楓也夠可憐的,他到達涼州後,能指揮的兵馬也就一千羽林軍和夏育的兩萬隴西軍,正愁沒有兵馬攻打武都呢,華雄和張濟的到來恰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還有就是黃忠一行,在夏育離開漢陽後,楚楓特意讓黃忠去涅陽接家眷,可是時間已經過去一個多月,黃忠一行仍沒有回來,可千萬別出什麽岔子才好。
初平三年春,隨著楚楓一聲令下,六萬大軍揮師南下,收復武都郡。
南征大軍分為三撥,西路由夏育督領,由氐道攻拔武都道;中路由楚楓親自指揮,從西縣南進,經略涼州郡;西路則由張濟率領,攻拔河池,三路大軍彼此配合,相約在下辯會師。
楚楓的中路大軍由冀城出發,百姓皆在南門送行,飲了新釀的酒,唱誦了一篇慷慨激昂的頌文,目送出征將士,便各自散去,唯有楊阜一路不舍地送下去。
“義山送了二十裡路了。”楚楓提韁笑道。
楊阜知道楚楓是在請他回去,他心裡是不樂意的,囁嚅了一下,到底請求道:“將軍帶我南征吧,”
楚楓無奈的搖搖頭:“目前涼州人才稀缺,義山在冀城帷幄定策,保住後方穩固,亦是大功。”
楊阜著實想賴著不走,可他又不能拗著不服從,隻得不甘心地放棄,心裡恰恰又有話存著,他思量著是說還是不說。
楚楓瞧出楊阜的欲言又止:“義山有事?”
“有一些。”楊阜誠實地說。
楚楓道:“若有疑難,但言無妨。”
楊阜一撫長髯,朗然道:“收復武都,雖驟然有烈火之勢,然則諸渠率一無智略,二無勇略,要平定反側並非難事,鬥膽斷言,不過一二月,亂當弭平,但烈火雖滅,灰燼猶存,如何使林中百胡再不複反,方才是此役的真正目的。”
楚楓頷首:“正是此理,涼習等人散布謠言,稱朝廷妄增賦稅,以不可得之物強加夷人,便是要埋下反叛火種,挑撥夷漢不和,令夷人仇視朝廷,故而弭平夷漢仇隙,穩定林中百胡,兵戰固難,收服人心更難。”
楊阜撫髯一笑,清聲道:“阜竊為將軍謀劃三策,可與不可,望將軍察之!”
楚楓含笑:“請言。”
“一、此役不宜拖得太久,武都地處祁山,路途艱險,大軍開拔,深入不毛,若不能速戰速決,一旦拖遝日久,必會陷入泥淖僵局,兵卒不熟地形水土,難免會倦怠疲敝,貽誤戰機。
“二、林中百胡叛亂雖牽連甚眾,但究其緣由,亦不過是二三首惡作祟,百姓並無大罪,靖難除首惡而已,不需殄盡遺類,以免民心惶惑,陡生死拒之心,如此也可樹寬厚之信!”
他之所以提出這個建議,乃是因為楚楓仇視胡人,曾經還請天命頒布過‘殺胡令’,這對以仁義治世的楊阜相駁。
“三、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若能以收服人心為主,武功征伐為輔,善之善者也,譬如降服諸羌首領,定下綏靖安撫之策,遠近之民必定望風歸附,甚至可收歸百胡驍勇之兵為部曲,豈非因禍得福!”
楚楓一直在安靜地諦聽,待得楊阜說完,讚歎道:“好一個攻心為上,攻城為下,心戰為上,兵戰為下,楚楓受教也,此令可宣示全軍!”
果然是治世之才,真不愧為陳壽為其立傳之人,楚楓笑呵呵地抱拳行禮:“多謝義山。”
楊阜忙在馬上回了一禮:“不敢受將軍大禮!”
楚楓一勒戰馬, 笑道:“義山,再不回去冀城就關城門了。”
楚楓再三勸阻,楊阜聳聳肩,哀歎一聲,怏怏地拽住韁繩,這勒馬的動作卻像挪走一塊千金磐石,艱難得讓他如陷泥潭,他不甘願地說:“將軍保重!”
“義山保重,待漢升回來後,勞煩你照顧一下某的家眷”
楚楓哈哈一笑,烈烈旌旗擁著他踏踏遠去,他回頭看了一眼,楊阜還策馬立在原地目送,滿天黃塵渲去了他鋒銳的輪廓。
楊阜、黃忠、曹操、張仲景、婁圭、王儁、鮑信,還有死去的何顒、鮑鴻、傅燮,他們算是自己在漢末的朋友吧,也不知劉關張算不算。
想到鮑信,楚楓不由得喟然一歎:“也許鮑二郎以及死了!”
他使勁搖搖頭,甩開這些令人煩悶的思緒,再回頭時,楊阜已經看不見了,聯翩交錯的旗幟遮住了半邊天,朦朧煙霞繚繞在天地間,遙遠的冀城宛若一座記憶城堡,漸漸消失在沉重的天幕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