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劉w蓮

　　忽爾趵輕輕拿起帳內角落處那身華麗的婚裝。“您瞧瞧這料子，阿媽，這顏色正配您。”他面帶微笑。“這剛好符合您漢家公主的高貴身份。”

　　“是嗎?”劉w蓮看著眼前這個年齡與自己相差無幾的兒子，對他的話不置可否。

　　她的夫君，多爾，忽鳧的汗王。兩個月前去世了。按照忽鳧人的習俗，身為忽鳧閼支的她，是要嫁給新一任汗王的。而新一任的汗王，便是忽爾趵口中的叔叔，多爾的弟弟，木康。

　　“或許吧。”她喃喃道。神色裡充滿悲傷。兩月前，多爾因病逝世。雖說是異族人，可五年夫妻，說沒有感情，那是假的。可她還未從喪夫之痛中走出來，便被告知自己要改嫁給多爾的弟弟木康。這種在大漢滑天下之大稽的事情，卻是忽鳧自古流傳的風俗。

　　劉w蓮很是糾結，痛苦。為此她特地修書一封送往長安，信中悲情萬分，思緒哀愁，懇求漢靖帝劉勰能讓自己回家，回到大漢。

　　兩個月過去了。在日盼夜盼中，終於在三天前得到了回信。

　　“為兩國之和平，望妹入鄉隨俗。”

　　短短十二字，令劉w蓮心如刀割。可她不得不背負起維護兩國關系這樣一個沉重的擔子。

　　“木康叔人很好。”一旁的忽爾趵開口。“這是阿媽的福氣。”他說。“這衣服剛好能襯出您那潔白如雪的肌膚。對了，您還得佩戴那些漂亮的金銀首飾，以及各式各樣的珠寶。”

　　“木康叔希望您能打扮成大漢公主應有的樣子。”

　　“公主的樣子。”劉w蓮在心中自嘲，她早已記不起公主是什麽樣的了。“我是忽鳧的閼支，你的母親。”他說。“我可不是什麽所謂的公主。”

　　“您當然是。”忽爾趵笑道。“木康叔以經迫不及待的要與您共結連理了。”

　　“快點吧，阿媽。”他道。“打扮好，木康叔已經在聖壇等候您多時了。”

　　“嗯。”劉w蓮點點頭。“我就來。”她說。

　　忽爾趵轉身離開，劉w蓮拿起一旁的婚服。

　　她並沒有讓奴隸們進來服侍，獨自打扮起來。帳中一側置放著一面巨大的銅鏡。那是她出嫁時，漢靖帝按照漢家風俗，為她置辦的眾多嫁妝中的一件。

　　打扮好，看著鏡中一身大紅色裝扮的自己，劉w蓮的眼淚如同決堤之水瞬間噴湧而出。

　　“母親?”稚嫩的聲音傳來。劉w蓮趕緊抹去淚痕，面帶微笑的轉過身。“加兒。”她喚道。

　　恪木加今年五歲，是老汗王多爾最小的兒子，也是劉w蓮唯一的一個親生兒子。

　　五歲，依舊是童心未泯的年紀。“你在哭什麽?”他問。

　　小孩子的觀察力總是異於成人，十分敏銳。劉w蓮一時語塞，轉頭看向鏡中，雙眼已然紅腫。她盡力讓自己的嘴角露出笑容。“母親是高興才哭的。”她說。

　　恪木加嘟起嘴，有些埋怨。“因為要嫁給木康叔叔麽?”

　　劉w蓮面帶慈愛。“怎麽?加兒不喜歡你木康叔麽?”

　　“不喜歡！”恪木加回答的很乾脆。

　　“為什麽?”劉w蓮問。

　　小家夥撓著頭想了想。“因為母親不喜歡。”他說。

　　劉w蓮一滯。“你怎麽知道母親不喜歡呢?”愣了片刻，她問道。

　　“哎！”恪木加歎了口氣，人小鬼大的模樣讓劉w蓮有些忍俊不禁，可她實在是笑不出來。“母親不記得曾經讓我看的那些儒學經典了麽?”他說。

“像我們忽鳧這樣兄逝，兄妻改嫁兄弟的事，簡直是敗壞三綱五常。”　　“噓！”劉w蓮忙捂住恪木加的嘴。“這話可不能亂說！尤其是在忽而趵面前！”她說。

　　“為什麽?”恪木加疑問。“他不是我哥麽?！”

　　劉w蓮笑了。“你哥比你大三十歲?！”她說。“你叫他叔叔都不為過。”

　　“那怎麽能成！”恪木加反對。“亂什麽都不能亂了輩分。”

　　“好了好了。”劉w蓮顯得有些無奈，但表情瞬間嚴肅起來。“總之，你以後少跟忽而趵接觸！聽到沒有?”

　　看到一向慈愛友善的母親不同尋常的反應，恪木加隻得點點頭。“嗯。”

　　劉w蓮滿意的笑了。“來吧！跟母親去聖壇。今天去，你就得記住，木康叔是你的新父汗。”她拉著恪木加的小手，輕聲說道。“你的親生父親，你最尊敬的父汗，已經離世了。”

　　恪木加原本天真無寫的小臉蛋上瞬間充滿了陰雲，如同一股陰霾一樣，久久消散不去。

　　劉w蓮有些於心不忍，但她實在沒想到，這孩子對自己那位可以稱之為爺爺的父親，感情如此深厚。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的父親。前一任秦侯，劉方知，又籍此想起自己的兩個兄弟。

　　大哥劉嬴待她猶如掌上明珠，恨不得天天捧在手心裡。二哥劉勰雖說木訥，但才華橫溢，文采出眾。待她也如大哥一樣，不過比較內斂罷了。

　　在山陽的那些年，無疑是她一生當中最值得懷戀的時光。

　　想到這裡她又開始悲傷起來，眼角再一次濕潤。可無論如何傷感，都改變不了現實。

　　“母親?”恪木加看著劉w蓮，面露疑惑。“木康叔有那麽好麽?”他問。“你都哭了兩次了。”

　　劉w蓮擦掉眼角淚珠。“是啊。”她強顏歡笑。“母親很喜歡你木康叔，他是個大英雄。”

　　“哼！”恪木加很不開心，可一抬頭他邊看見母親面帶微笑的看著自己，這讓他的神情變得有些捉摸不定。

　　終於，他還是微笑的看著劉w蓮。“既然母親喜歡，什麽三綱五常都丟出去喂狼吧。

　　劉w蓮苦笑。“好。”她說。“還是加兒最疼母親！”她拉起恪木加的小手，朝著帳外走去。

　　時間幾近正午，可天空中卻陰雲密布，茫茫草原一片灰暗。盡管神婆以及再三勸阻木康今日不宜嫁娶。可在忽爾趵的慫恿下，原本就迫不及待想要娶劉w蓮為妻的木康更加的急不可耐了，非得將大婚訂在今日。

　　出了營帳不久，劉w蓮帶著恪木加，遠遠的便能看見木康正站在土石搭建的聖壇上。

　　劉w蓮不禁詫異。木康已經年過五十，與以往忽鳧族老成的傳統裝扮不同。作為忽鳧新汗王的木康，並沒有頭戴牛角製成的王冠，也沒有披上羊皮製成的袍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顏色無比鮮豔的漢式婚裝，與自己身穿的大紅色婚服如出一轍，顯得無比滑稽。

　　走近，兩名戴著青銅鐐銬的奴隸挽著劉w蓮的雙手，攙著她步上台階。恪木加退至一旁， 好奇的觀望著。從他的表情可以看出，他對這場婚禮十分滿意。

　　台階不高，但卻很長。路過隨侍一旁的忽爾趵身邊，劉w蓮駐足。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這婚裝是你弄來的?”

　　忽爾趵靦腆的笑了笑。“真是什麽都逃不過阿媽的慧眼。”他說。

　　劉w蓮轉過頭，不再正視他。“你倒是有心了。”她的語氣中帶著些許誇讚，可隨即便話鋒一轉。“可這心思啊，千萬別用錯了地方！”

　　不知為何，忽爾趵的額頭上滲出了幾顆冷汗。

　　劉w蓮轉過身，神色恢復了正常，面帶微笑的走向忽鳧之王，木康。

　　木康比多爾小十歲，可在劉w蓮眼裡，他看起來比多爾還要老，滿臉滄桑。反觀劉w蓮，雖說已經年近四十，可她依舊保養的如同一名二十歲左右的少婦一般，風情萬種，香豔多姿。

　　行至木康身旁，他對著她微笑。

　　那張本就滄桑古樸的臉上瞬間爬滿了皺紋。

　　劉w蓮心中無比苦楚，卻無處訴說。

　　忽鳧族的婚禮非常簡單。隨著婚禮的開始，天空也開始放晴，雲層的縫隙中射出幾縷陽光，撒在大地上。

　　木康舉起劉w蓮的右手，兩人站在聖壇之上，口中念念有詞。那是忽鳧古老的誓言。宣誓完畢，便意味著兩人正式結為夫妻。婚禮也就此結束。

　　兩人相伴而行，接受所有人的祝賀。

　　此刻的天空中，陽光異常耀眼。

　　眾人抬頭，三輪烈日高掛於空中。飛星帶著長長的尾巴，由東至西劃過了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