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柳茯苓
柳茯苓向來不喜歡這座祠堂。
她出身於距秦國千裡之外的吳國,從小就在吳平這座被漓江水滋養的江南水城中長大。與淒寒苦楚,環境惡劣,地處大漢極西之地的秦國不同,吳國山清水秀,人傑地靈,是片無比繁華的富庶之地。
柳茯苓並非出生於貴族的千金小姐,初次與劉嬴見面時,她不過是漁家女,他也不是如今統領一方的秦侯。
之所以不喜歡這裡,是因為這裡一片寂寥。縱使現在正處盛夏之時,這兒的環境也與周邊格格不入,草木枯黃,了無生機。每每來到此處,柳茯苓便會懷念家鄉的風景,又會感歎這些年來自從嫁給劉嬴起,所經歷的種種,各種酸甜苦辣鹹,難以言明。
但她還是來到了這裡。丈夫劉嬴自打回府起,便將自己關在這祠堂之中,連晚飯都沒有與家人共用。
她不得不來這裡找他。
推開厚重的大門,一眼便看見劉嬴盤腿坐在堂中蒲團之上。手中拿著一卷竹簡,怔怔的出神。
“侯爺。”柳茯苓喊道。將正走神,不知在想些什麽的劉嬴叫醒。
劉嬴回過神來,先是一滯,隨即面帶微笑的看著她。“夫人,你來啦。”
柳茯苓點點頭。
“孩子們呢?”劉嬴問。
他總是會先問這句話。“徹兒吃了飯便去休息了,辯兒正與太子談論兵法。”柳茯苓搖搖頭,有些抱怨。“你怎麽能答應靈兒那些古怪的想法。她一個女孩子家,成天沒個正經,學人家男娃打打殺殺,成何體統?!”
劉嬴無奈的罷了罷手。“為夫也想讓她將來與你,或者芙兒那樣。可如今天象異常,國將不寧。芙兒有恪兒保護。可徹兒與靈兒呢?他們年紀尚小,為夫身為大漢秦侯,重任在身,不可能隨時陪在他們身邊啊!”
“他們總得學著在亂世中保護自己,那可是天現三日啊!”他喃喃道。
半晌無語。
“是啊。”柳茯苓無奈的點點頭,表示同意,今日天空中的異像她也看見了。三輪烈日當空,到了晚上,府中池塘裡的水少了整整一半。再加上那顆飛星,她不由得想起記載在古書之中的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預言。
“今天徹兒表現得很好。”劉嬴並不打算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他若無其事的翻弄著手中的竹簡。“若是你也在場,肯定會為他感到驕傲的。”
“我向來為他感到驕傲。”柳茯苓看著他翻弄著竹簡,她能夠清晰的瞧見竹簡上被磨平的竹節。那是這部族譜百年來被秦國劉氏一族翻閱的痕跡。柳茯苓出身平民,對世家貴胄不甚了解,可當她每次見到這竹簡,便覺得有一種充滿滄桑的壓抑感。這讓她不得不盡力去忽視它。
“蕭乾他們至今沒有消息。”劉嬴沉著臉說。“陛下那邊多次傳信催促,可我這邊卻始終沒有收獲。”他歎了口氣。“穆青寫信來說蕭乾與他的副將吳杭自從進了天寒山後,已經有將近半個月沒有音信了。”
“應該是天氣的原因吧?”她問。
“不然還能是什麽?”劉嬴卷起竹簡,低頭審視上面悠遠的印記。“恐怕情況會越來越糟,若是讓賊人們逃到忽鳧,也許我真的別無選擇,非得召集軍隊西進,翻過天寒山,跟忽鳧人決一死戰,把東西奪回來。”
“忽鳧?!”柳茯苓想到就不禁渾身顫抖。
劉嬴察覺到了她臉上的恐懼。“我們用不著害怕忽鳧人。
” “天寒山以西還有更可怕的東西。”她轉過頭去,看著祠堂中那些常年被油煙熏的漆黑的牌位。凝視,考慮著深邃悠遠的思緒。
劉嬴的微笑十分溫柔。“古時候的故事你聽的太多啦。妖精,陰兵與創世諸神一樣,一千二百年前的封神之戰過後,就已經消失了。張天師會告訴你他們根本就沒存在過,沒有活人見過他們,那些都隻是傳說而已。”
“今早之前,不也沒人見過天現三日?”柳茯苓提醒他。
“我怎麽也說不過你。”他嘴角浮起一抹後悔的微笑,將“族譜”放回案上。“我知道你不是跑來跟我聊睡前故事的,況且我知道你一點兒也不喜歡這個地方。究竟是什麽事,我的好夫人?”
柳茯苓握住丈夫的手。“今天我們接獲了悲傷的消息,侯爺,我不想在這種時候打擾你。”既然無法減輕傷痛,她決定實話實說。“我很難過,侯爺,陛下他駕崩了。”
他們視線相對,她可以清楚的看見他受得打擊有多大。正如她所預料的那樣。
漢靖帝劉勰與劉嬴是同胞兄弟。劉嬴前腳剛踏出娘胎,劉勰後腳便跟了出來。本來皇位應該是傳於皇帝的直系兒子,可漢元帝膝下無子,與當時秦侯劉睿關系不錯的漢元帝便將劉勰過繼了過去,立為太子,也就是現在的漢靖帝。兩人從小一起長大,兄弟之情無比深厚。
“陛下。。。。。。”他說。“這消息確實麽?”
“信上有傳國玉璽,詔書也是陛下親自寫的。曹丞相說陛下走得很倉促,就連孫太醫也束手無策。不過太醫給他用了麻沸散,所以陛下走得並不痛苦。”
“我想這也算是最後的一點慈悲。”他說,她看見他臉上的悲傷。“對了,詔書上是如何寫的?恪兒他們因該要立馬動身吧?”
“嗯。”柳茯苓點頭。“陛下讓太子即刻進京繼承皇位。”
“明日再通知恪兒吧,這會兒夜深了,若是知道這消息,肯定徹夜難眠。”劉嬴說。
“還有些別的事情,侯爺。”眼看劉嬴這便要離開,她連忙喊道。“田潤之奉陛下之命,正在來山陽的路上。”
劉嬴半天沒能理解她話中含義,愣了半晌,臉上漸漸浮起怒意。“田潤之要來?”她點點頭,他更加憤懣。“他來幹什麽?!”
柳茯苓真希望自己能夠分擔他的憤怒。因為齊國田家真的不是什麽好東西。但是她卻也聽到了些傳聞, 身為齊侯次子的田潤之與他的父兄很不一樣,為人正直,無論是在朝中還是在民間,口碑都很好。這使她對這人充滿好奇。但她還是迫使自己顯現出一絲憤慨。“陛下臨終之前,下令和親烏孫。”她說。“讓細君嫁給烏孫王獵驕靡。”
“什麽?!”劉嬴大驚。劉細君雖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但他卻無比疼愛,當年宋侯劉建造反失敗,被夷三族。因劉細君當時不過十歲,年紀尚小,才幸免於難。當劉嬴在市井街頭找到她時,小女孩兒已經三天沒有吃東西了。“她才十五歲!怎能去那化外蠻夷之地?!”
“可聖旨已下,田潤之作為使者,帶著和親隊伍,估計明後日便到山陽。”柳茯苓說,眼神中有些不忍。“就算陛下仙逝,你也是不能抗旨的啊。”
“這個我也知道!”劉嬴神色悲傷。“可當年我答應了細君,讓她一生幸福快樂。誰能想到,才過了五年,她就要重蹈蓮兒的覆轍。”
柳茯苓一滯,神色有些不自然,胸口仿佛有烈火在燃燒。
劉嬴有所察覺,連忙閉上了嘴,不再提此事。“也罷!”他歎了口氣。“細君那邊,我去跟她說說吧。”
柳茯苓依舊處於出神的狀態,木然的點了點頭。
劉嬴打了個哈哈。“既然田潤之要來。”他走上前,捏了捏她的手。“就勞煩夫人好好安排一下吧。讓辯兒帶上一對虎賁軍東進馳道去迎接,把他們護送過來,和親隊人應該很多吧?住處也得安排好。天呐,我們要怎麽養活這幫人啊?哎,真是折磨人!真是折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