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倒回到幾天前,當陳志謙確認阿玲對他的冷落和逃避,開始猜測各方面原因,糾結半天始終無果後——
他決定:究竟是何原因不重要,現如今最關鍵的是如何哄好那丫頭。
對於哄女人,小王爺沒有丁點經驗。他先前遇到的那些女人,要麽對他比如蛇蠍,要麽看重他的地位對他曲意逢迎。於前者他正好省事,於後者他也向來不屑一顧,直接暴力解決。
什麽憐香惜玉,那是遇到阿玲後才學會的詞。
雖然很不想承認最後這點,但他還是清楚那丫頭對他來說有多重要。如果哄不好她,有蔣先那麽個極力不想女兒脫離自己羽翼的親爹在,兩人的事希望更加渺茫。
必須得哄好,可問題是怎麽哄呢?
小王爺向來務實,甜言蜜語他會說,但不屑於說,他只知道拿出實際行動來補償。
最直接的補償便是讓意圖燒毀簫家倉庫的簫矸芝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並且嚴令青城縣令不許救火,直接把簫家暗中最後那點家底燒個精光。
但這只是個開始,不過是曲曲簫家,他還沒放在眼裡。深覺這點東西拿不出手,他又另外想了辦法,而這辦法就要關系到阿玲的鋪子上。
時至今日阿玲隻開了一間鋪子,就是賣那種花花綠綠布料的鋪子。剛開始他沒將這種料子放在眼裡,不過是新奇點罷了,與他從小用過的進貢珍品相比根本算不上什麽。可即便如此,那丫頭開的鋪子,他也願意多家關心。在鋪子修繕期間,他也跑錢忙後出力不少。
這過程中,他不僅跟那丫頭多了很多接觸,還從她話中獲取許多有用的訊息。
其中最引起他注意的一點,莫過於其中一種綠色的衣料,人穿上後站在樹林中竟然看不出蹤跡。
年幼便在追殺中度過,他敏銳地察覺到這料子用途有多大。
綠色迷彩可以隱匿在樹林中,那西北大漠中,黃色可否隱形?
稍微想想他便知曉結果。
廣平王府,也就是他的父族多年來扎根西北,根基深厚,一直是皇帝舅舅的一塊心病。而他的生父,也就是廣平候,滿心愛慕青梅竹馬的表妹,只是礙於做了駙馬,只能委屈其做妾。
就算做妾,廣平候也從未放棄過這位真愛。甚至礙於強權不能共結連理的遺憾,反倒激發了他身為男人的逆反心理。這些年來他長居西北,那位妾也儼然成了正經侯夫人,兩人生出來的兒子更是被時時帶在身邊,傾力栽培,大部分西北將領已經認定那將會是下一代廣平候。
在這種條件下,他們孤兒寡母便成了廣平侯的眼中釘肉中刺。重生後通過青城綢市的種種蛛絲馬跡,他已經足夠肯定,前世在後面給他射暗箭的必然就是這位。
那些白癡,以為他死了那妾生子就能繼承廣平王府的一切?當日他死時,皇帝舅舅已經牢牢掌握住大權。而他的死,只會讓廣平王府受到遷怒,甚至有可能引來滅頂之災。
上輩子定會有人替他報仇,但這輩子他不想再讓那些人得逞。他想好好活著,跟這丫頭一起,活得很好。
所以那些攔路虎,必須統統除去。
迷彩布料是一個很好的機會,這些年皇帝舅舅已經在西北布置了不少人。可隔行如隔山,行兵打仗更是如此。一個沒有任何經驗的將領,貿然領兵有可能引來全軍覆滅。而沒有打過勝仗的將領,如何能讓兵卒信服?
反過來說,軍隊也是個單純的地方。沒有朝堂上那麽多爾虞我詐,那裡強者為尊。只要你有本事,能殺更多敵軍,能打勝仗,那手底下的人就會服你。
掌控西北兵權,給廣平王府來一招釜底抽薪,欠缺的只不過是一位足夠有軍事才能的將領。
而迷彩布料完全可以創造出一位軍中神話。
從剛見到這種料子起他就開始暗中籌謀,染布方子連帶衣料做成的成衣被一道送去京城。多虧了他有個寵溺成性的公主娘,因為擔心他,聯合太后以勢壓人,私自借用了皇帝舅舅的八百裡加急,傳信速度不是一般快。
配方和成衣被很快送進乾清宮,然後依托於公主娘的蠻橫無理,這項提議甚至沒經朝議就被皇帝舅舅“乾綱獨斷”。
乾清宮中的皇帝表示很無語:朕也有自己判斷力的好不好?阿娘、長姐你們至於麽?
太后(長公主):至於!
總之在三巨頭的全力督辦下,此事一路大開綠燈,不足月余,西北軍就已經換上了全新改良過的迷彩軍袍。
恰逢此時,淮南鹽市和青城綢市征集來的軍餉即將入京。如此大數量的一筆銀子,與之相關的人都眼巴巴盯著呢,這其中最眼紅的當屬陪都的太上皇以及西北的廣平候。
沒別的原因,兩人手下兵馬多。人是要吃飯的,那麽多人手平常拉出來威風,可開工資的時候就犯了愁。
怎麽要銀子?
已經感覺到乾清宮內那位正統皇帝威脅的兩人已經開始很有默契地守望相助,要銀子最好的方法,莫過於打仗!
大軍開拔在前線,糧草要錢,戰馬要錢,死了人更要給撫恤金。即便分攤到每位兵卒頭上都不多,可耐不住人多。幾十萬人加起來,每天就是大筆銀子。
這仗要怎麽打起來?
駐守西北多年,廣平候還是有兩把刷子的。這季節,江南雖已經快要邁入炎炎夏日,可北方草原上的冬天才剛剛結束。餓了一整個冬天,正是遊牧民族最需要糧草的時刻,此時不搶更待何時。
稍微露出點防守破洞,那邊蠻夷就急吼吼地帶兵來襲。
然後,他們遇到了埋伏在暗處的大夏兵卒。
當時馬背上的蠻夷都驚呆了,明明剛才咱們就是從那旁邊騎馬跑過來的,完全沒看到人影,難道大夏人都挖個地縫藏進去不成?
其實他們想錯了,按照廣平候的布置,此處邊塞中門打開,他們是可以取得戰果的。打了敗仗,到時廣平候再往上面哭一哭,說下兵卒如何不容易,吃不飽飯打不好仗,到時要增兵要良餉,銀子來了再意思意思,有軍功後又是一份封賞。
這套路乃廣平候府世代相傳,屢試不爽,偏偏到他這出了簍子。為掌控西北軍權,皇上派來的必須是有真才實乾的人。前面那些也有才能的人之所以不成功,是因為兵全被廣平候調走,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現在皇上盯西北盯得緊,他不敢公然如此大膽,只能稍微減持兵力,然後再讓巡邏變得更為稀疏,雙管齊下也能取得效果。
要是尋常將領也無力回天,但這次有迷彩軍袍,完全可以埋伏在暗處,打個出奇製勝。
以逸待勞,大夏兵卒就這樣把蠻夷包了餃子。
在各方面的“努力”下,西北大捷。皇上安□□去的將領終於得了軍功,跟隨他的熱血軍漢也回過味來,少部分人已經積極向組織靠攏;而此次戰事中立功最大的迷彩戰袍,在太后和長公主的把持下,牢牢地落在了該落的人頭上。
正巧大長公主得到陳陽匯報,對兒子看重的胡氏女印象無限好。
這麽好的姑娘,一定要做她兒媳婦!
大長公主這人有個最大的特點,那就是護短。娘倆有個共同點,一般人都入不了眼。但如果有幸能入她法眼,那必然是對你掏心窩子的好。
她想了想,覺得兒子剛及弱冠就已經是侯爵,升太快的話,指不定而立之前就會做到國公,然後人生沒有追求。男兒麽,就要多努力點。姑娘家,那必須是用來疼的。
這功勞就給她未來兒媳婦吧。
分分鍾想清楚後,她開始將自己在陳陽處知曉,當然也是小王爺借陳陽之手透露給她的迷彩布料由來安利給太后。說服老娘後,皇帝的意見已經不重要了。
天下竟有這般奇女子,皇上再次表示:朕也不是昏君,有自己的判斷,這等大功必須要賞。
可老娘和長姐完全沒有讓他表達自己英明神武的機會,直接就拍板決定:封郡君。
至於冊封的日子,最近最好的黃道吉日好像只有上冊封縣君時欽天監卜冊出來的那一日。
就那天!
什麽?你說傳旨時間不夠?
咱們不還有八百裡加急麽!
平常給我兒子(外孫)送補品都用這東西,如今冊封郡君這等朝廷大事,必、須、得、用!
在三巨頭的監督下,冊封聖旨以極其快的速度保質保量完成,然後快馬加鞭送到青城。一路緊趕慢趕,終於趕在綢市開市前夕及時趕到。
很及時,被啪啪啪打臉的靖王一口老血都要吐出來。
一個商戶之女,竟然被封了郡君,而且還準許用公主依仗。不僅如此,這般荒誕不經的聖旨中途竟沒有泄露半點風聲。早知道的話,即便對簫矸芝提議在心動,他也不會此時此刻出來公然找茬。
太子皇兄,當年你不聲不響坑得父皇禪位,如今又來這一套。這麽多年下來,你果然還是狡猾如狐。
想到自己無緣無故丟失的皇位,靖王再也克制不住滴血的心,冷哼著轉身離去。揮一揮衣袖,收到一大片嘲笑聲,聞此他走路的姿勢更踉蹌了。
有靖王變臉的大戲在前,阿玲冊封大典還未開始,就已經氣勢十足。
由縣君直接升級為郡君可是天大的喜事,唯一一點不好就在於蔣家沒有準備周全——搬空蔣家幾乎可以媲美國庫庫房尤覺不滿足的蔣先如是想。沒辦法,在這個愛女成癡的親爹眼裡,自家姑娘那就是九天玄女下凡,天底下所有好東西都捧到她跟前也不為過。
這麽重大的事,他竟然沒有候著備用方案,簡直是失策。
饒是有靖王搭台唱戲,下面氣氛熱絡著,他心中也是升起一萬個後悔。正忍不住欲要抓耳撓腮時,就見由知州潘成棟引著上台的兩位欽差朝後面拍拍手,鑒湖碼頭上臨時靠岸的樓船上兩排身著暗色甲胄的侍衛,侍衛從船上源源不斷抬下箱籠。
“此次蔣家姑娘立下汗馬功勞,帝心大悅,特許晉封大典使用公主依仗,此乃從京中隨船運來的依仗。”
欽差不疾不徐地說完,聲音不大,卻讓碼頭上每個人聽得清清楚楚。
可不是,都準破格使用公主依仗了,那肯定得讓蔣家姑娘有具體的依仗可用。自家有沒有,跟朝廷給不給,那完全是兩碼事。
可蔣家先前準備的這些不是依舊違製?心思靈巧者很快想到此點,可此刻明擺著蔣家勢大,無人敢戳破此點。
居高臨下將一切盡收眼底,陳志謙開口了。
“本王早已知曉此事,特命人提前準備好依仗。”
原來小王爺早已知曉,這就對了麽,他們就知道胡老爺從不做沒把握的事,底下犯嘀咕的人不禁點頭。
小王爺早已知曉?欽差一愣,隨即明白過來。別人隻當廣成王是個混世魔王,身為天子心腹,他對這位爺的地位多少還有些了解。什麽叫仗著自己有個得勢的生母無法無天?他所忠心的那位陛下又豈是可以被一點恩情拿捏住的昏君!
小王爺是有真本事的人!不僅是他,連這些年不顯山不露水的恵大長公主,也絕不是她平日所表現的那般與世無爭。
不信你看樓船上抬下來那一箱箱的東西,從擬定聖旨到裝船只有短短不足兩日,傾禮部與內務府之力也不一定能找齊這麽多好東西,偏偏大長公主做到了。單這一件事,就足以看出大長公主的本事。
其實欽差完全想錯了,恵大長公主之所以與世無爭,完全是因為她沒有爭的必要。
娘家兩人一位太后一位皇帝,完全沒有需要她幫襯的地方。所嫁夫婿拿她當仇人,腦子抽了才會湊上去幫廣平王府爭。生的兒子從小又是個爭氣的,不需要她去給要爵位。她這輩子唯一需要做的事就是站隊,夫婿態度擺在那,她根本就不用猶豫。
站在娘家那邊,廣平王府的事自有親娘和親兄弟幫她料理。而一應吃穿用度,在她沒想到之前,自覺她嫁得委屈的親娘就已經截下各地進貢來的好東西,不要錢似地搬到公主府。
就這樣,她還有什麽好爭的?
這次阿玲冊封所需行頭的確全由恵大長公主親手置辦,可她要做的事很簡單,就是命人把公主府庫房打開搬東西。
甚至連整理都不用整理,養了個年過二十還未成婚的兒子,多年來盼兒媳婦心切的大長公主早已開始暗搓搓地準備聘禮。
雖然婚姻失敗,可貴為公主的她並沒有嘗到多少苦。這樣說也不盡然,在皇上未登基前,她的確是忍了一段時間。可皇帝登基掌握大權後,把該補償的都補償給了她,以至於這幾年她活得十分舒心,心中那點微乎其微的怨氣早已煙消雲散。
萬事順心,她自然也沒有折磨兒媳婦來紓解內心鬱悶的需求。相反,長於皇家的她深切理解何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雖然未來兒媳婦只是個商戶家姑娘,雖然兩人未曾謀面,但在外人面前她也得給足了臉面。
“搬!使勁搬!”
各地進貢的奇珍由太后之手搬進公主府庫房,倒個手再運往江南,直達鑒湖碼頭。
訓練有素的侍衛將這些來自東南西北,價值連城的擺設有條不紊地布置在碼頭上,種種奇珍可算是給大夏各地來得商賈開了眼。
“南海珊瑚?看這血紅的顏色,只有爪哇國才能出產。我家祖上得到塊巴掌大的,就被拿來奉為傳家寶,這一人高的珊瑚樹,怕是爪哇國的貢品吧?”
“看那玉如意的質地多通透,我曾在西域王廷一位貴族身上見過類似的,當日覺得那貴族身上帶的必是當世奇珍,可比起今日這塊,簡直不入眼。”
台下抽氣聲傳來,這些走南闖北的商賈也算是見過世面的,如今卻個個目瞪口呆。
卡在吉時前一刻,京城運來的擺件安置妥當。若是先前金磚鋪地只是豪奢,如今種種名貴器物點綴其中,則完全彰顯出了底蘊。
身為大典主角的阿玲也被這幅陣仗給嚇住了,抓起一綹頭髮,她不安地看向旁邊少年。
“我的發髻是不是有些太過隨意?”
聽出她聲音中的忐忑,陳志謙扭頭,常年如寒潭般深邃的眼眸在望向她時有了些暖意。
阿娘準備得十分充分,甚至連郡君該有的冠服也一並捎帶過來。雖說衣裳是郡君的規格,可所用衣料以及上面種種裝飾的原材料卻全是按公主規製來的,原本精致的冠服再添幾分精細,天家富貴威儀展露無余。
這般精致的衣裳,卻絲毫沒有掩蓋住他家丫頭的光彩。
她五官本就極為精致,此刻包裹在冠服中,江南女子身上獨有的溫潤讓她化解了冠服凌厲的氣勢,形成了一種詭異的融合,看起來賞心悅目。
“很好。”
“當真?”
聲音中帶出的喜悅讓他心下一軟,平日拘泥於男兒威嚴輕易不肯說出口的情話不自覺脫口而出:“你本就生得美,自然穿什麽都好看。加之這些時日你獨當一面,雖然辛苦可也算是有所收獲,這會氣場就完全能壓得住衣裳。”
終於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頓了頓,他趕緊轉移話題:“不過是走個流程,等會你無須緊張,一切照舊就是。”
玉哥哥誇她了!
阿玲眼睛亮亮的,腮頂升起兩朵紅暈,本就嬌俏的少女如春花綻放,成為江南春日最明媚的一道風景。
“哼。”
人群中不起眼的角落,圍笠下的簫矸芝面容扭曲。
在簫家庫房被燒,失去最後的翻盤資本後,她仍舊抓住一線希望,說服靖王來走這一遭。
說服靖王的理由很簡單,無非是蔣家萬貫家財。沒有人比她更清楚,身為太上皇最器重兒子的靖王對皇位的渴望。欲要爭奪皇位,就要有人有兵。無論是收買朝臣還是豢養私兵,全都需要銀子。
本來她還沒有十足把握,可當金磚鋪道之事出來,蔣家財力如何,都無需她說得天花亂墜。
面對如此大的一塊肥肉,陪都勢力被逐漸蠶食,現如今如餓狼般的靖王自然無法抵擋如此誘惑。
深諳人心,簫矸芝一大早便等到這。可無論如何她都沒想到,堂堂靖王——太上皇諸子中最為賢德的一位,在廣成王手中竟沒能過得了一個回合。
明知自己已然失敗,應該趕緊離開青城,可她雙腳卻跟生根長在地上似得,無論如何都無法挪動分毫。她看著前世叱吒京城的羽林衛自樓船上抬下一隻隻箱籠,其內一件件奇珍刺傷了她的眼。她看著蔣雪玲站在高台上,被那俊美無鑄、出身清貴的少年用寵溺的目光注視著。看著她在全城百姓的矚目中走向高台正中,祭拜天地。
那本該是屬於她的,前世的她也是這般被青城百姓敬仰,被諸多青年才俊捧在手心。
不,蔣雪玲甚至比她擁有的更多。得到蔣家庫房又如何,那裡面可沒有方才羽林衛捧著的種種稀世珍寶。還有那些仰慕她的青年才俊,他們不過是癡迷於她的身體以及她可能給他們帶來的利益,而廣成王從始至終喜歡的只有蔣雪玲這個人。
不論蔣雪玲蠢笨如豬,還是在市井傳言中何等不堪,他始終堅定地站在她身後,為她出謀劃策、遮風擋雨,成為她強有力的支撐,自始至終從未變過。
終究……還是比不過……
胸膛劇烈起伏逐漸舒緩下來,扭曲的面色也變為頹然和悲涼。在她漸漸平靜的過程中,欽差極具穿透力的聲音響起,聖旨內容響徹整個碼頭,回蕩在天地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胡氏女阿玲蕙質蘭心……,特封為福安郡君,欽此。”
福安,福氣安寧,同時“安”也是恵大長公主封號中最美好的字眼。此封號乃是恵大長公主親自掌眼,夫妻一體,借由未來兒媳,她表達了對兒子未來生活的期許。
這一切阿玲或許不清楚,但陳志謙卻是明白
安寧?阿娘早些年就有怨言,他這般四海為家風裡來雨裡去太過危險。先前他不覺得有什麽,甚至隱隱覺得這般熱血才是男兒該有的生活。可日後若是有這丫頭相伴,想到這他突然覺得“安寧”兩個字無限美好。
幾不可見地點頭,目光看向不遠處,那裡有個頭戴圍笠身形踉蹌的女子。
“跟上去。”
他給旁邊暗衛比個抹脖子的手勢。
有恵大長公主多年積累的“嫁妝”助場,再加上蔣家百年積累下來的不俗身家,阿玲的郡君冊封典儀空前盛大。
且不說自五湖四海趕來的各路商賈,就連官居高位的欽差大人亦是難掩心下驚歎。他們隻知恵大長公主很是重視此次冊封典儀,親自籌備了些好東西,卻沒想到她能拿出的是這般名貴的物件。
即便天子開恩,特許胡氏女使用公主依仗,可公主也分三六九等。雖說都是金枝玉葉,可中宮嫡出,寵妃所出與不起眼的低等宮妃所出,待遇可是天差地別。誰是鑲金的泥土胚,誰是不怕火煉的真金,京城裡面那些勳貴們更是門兒清。
可兩位欽差就從未見過如此高規格的公主依仗,連元後嫡出、深受今上器重的恵大長公主本人也未曾有過這般奢華。
不同於台下被驚呆的眾人響起此起彼伏的抽氣聲,整個過程中欽差很淡定,可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是把為官多年練就的定力全都拿出來,才沒被這突如其來的大排場驚得失了分寸。
不光欽差,身處所有人視線焦點的阿玲也有些不淡定。雖然早已做過心理建設,可面對如此大的場面,她走起路來都有些飄乎乎的。得虧身上冠服足夠隆重,頭面沉重的份量壓得她做不出多余動作,整個人愈發穩重。
現場唯二能穩住的,也就只剩阿玲左右兩側的蔣先以及小王爺。前者心思很簡單,他最寶貝的閨女,再隆重的冊封典儀也算不得什麽。後者也是這樣想的,除此之外他還想到更多,這些上好的物件可都是阿娘準備的。一件件名貴的古董玉器,放在公主府也算是上等,拿出這些足以證明阿娘態度。
有阿娘態度擺在那,那宮中的皇帝舅舅以及太后外祖母想來不是問題。
先前小王爺向來不會顧慮這些人情往來,那些人不喜歡他又如何?還不是拿他沒辦法。可不顧慮不代表不懂,生於高門,自幼便耳濡目染各種錯綜複雜的人際關系,天資聰穎如他心裡跟明鏡似得。
他可以舍得一身罵,那丫頭絕對不行。
如今三位至親的支持給他吃了一顆最大的定心丸,他們態度擺在那,京中誰還敢言阿玲半句不是?
這般想著,他神色越發緩和,將目光從簫矸芝倉皇離去的背影中收回,再次看向高台正中時,聖旨已然宣讀完畢。身著冠服的阿玲由兩位丫鬟服侍著起身,抬起雙手接過聖旨。
寬袍廣袖中露出一截青蔥玉手,雙臂抬平穩穩地接過聖旨。就這會功夫,太陽又升起來不少,明媚的午陽照亮整個鑒湖碼頭,水面如一塊巨大的反光鏡,正中心新晉福安郡君如九天玄女下凡,美豔不可方物。
陳志謙有刹那間的失神,醒過神來往下看,就見台下兩側不少青年男子也露出迷戀的神情。而離最近一位身著上等皮裘的巨賈之子,眼神中更是透出無比的狂熱。
“哼!”瞬間他冷下臉,有些事看來不能再拖了。
暗自下定決心,那邊綢市開鑼的聲音已然響起。有了如此隆重的冊封典儀在前,眾人津津樂道之余,更多了幾分一擲千金的豪氣。
咱們也不差蔣家什麽,當著朝廷欽差的面,總不能那般小家子氣。
是以本次綢市開市前雖沒了歷來傳統的鬥富,可各地商賈豪擲千金的熱情卻絲毫不比往屆低。
一筆筆數額不菲的大宗交易喊出來,負責總覽帳目的胡貴捏著毛筆的手腕都要酸了,嘴巴卻幾乎要咧到耳根後頭。做了蔣府這麽多年的管家,他還從未經歷過這般好做的買賣。就是行情最好的那年,也遠比不得如今。
這一季春綢下來,蔣府怕是又得擴建庫房咯,他們姑娘日後的嫁妝又得厚上幾分。
被忠仆胡貴惦記著的阿玲正在高台後面臨時搭建起的木房內躺屍。在高台上時她被突如其來的晉升驚到,整個人輕飄飄的,可這會典儀完成,回過神來她才驚覺這身衣裳份量有多重。
難怪除去青霜,玉哥哥又特意加派一名丫鬟上台。得虧有兩人左右攙扶,不然這好幾十斤的份量,她一個人恐怕還真邁不動腳。
不光邁不動腳,還捂得慌。鑒湖碼頭臨水,也算是清涼之地,可就這一會功夫,她整個人已經跟從水裡撈出來似得。
“趕緊脫下來,這般貴重的衣裳,以後還是不要輕易穿。”
她隨李大儒學過,這等正式的冠服也就那幾種場合穿。她這種半路出家的郡君,合計起來一輩子穿不了多少回,這般想著心下輕松了不少。
除去冠服簡單沐浴後,她總算從疲憊中解脫出來。坐在鏡前任由青霜幫她梳理著頭髮,閑下來她也有空梳理今日發生的一切。
“為何會成為郡君?”
這點聖旨上寫得清楚明白,因為她有功於西北戰事。
“西北戰事?到底是何功勞?”她不由喃喃自語。
青霜稍微緩下梳子,“姑娘,奴婢已經向隨欽差大人同來的侍衛打探過,他們提起姑娘時,神色間皆有信服。奴婢怕說漏嘴也沒敢直接問,旁敲側擊之下,只聽到此事與迷彩衣料有關。”
“迷彩?”
阿玲想起前世令簫矸芝名滿京城之事,當日她無心插柳,從蘇父手中得到迷彩衣料方子時曾想過,要搶過簫矸芝這份功績。
這些時日她一直未曾行動,不是因為自己心腸軟憐憫簫矸芝,更不是因為什麽可笑的原則,而是因為——她根本就沒有門路。
前世簫矸芝直接將衣料送到西北軍營,而後憑借衣料獨有的隱蔽特性,西北軍大獲全勝,她本人亦名揚天下。這事說起來很簡單,可等到做時,第一步她便被難住了——西北軍軍服長什麽樣?
這個不難,大夏衣裳無非就那麽幾種款式,從西北過來的商賈口中打探一二便知。
可軍服做好了怎麽送過去?她要交給誰?
關於此事她曾想過請教潘知州,可剛跟李大儒提起個話茬,就被他攔住了。師傅倒也沒藏私,反而根據自己多年來收的各位徒弟,同她分析了一番如今西北局勢。
簡而言之一句話:廣平王府把控西北,且有不臣之心。真把軍服送過去,只會強大了廣平王府勢力,這也就等於給今上添堵。
她再不諳世事也知道該忠於哪邊。
本來玉哥哥是最好的人選,可前陣兩人在冷戰。左右衣裳還沒開始做,沒影的事。等過陣子做好了,想必那時兩人的關系已經有所緩和,到時候直接把東西給他也不遲。
心下有了成算,阿玲便全身心投入到青城綢市的籌備中。她本想著綢市結束後便著手此事,沒想到在她不知道的角落,軍服已經送達西北且發揮作用。
到底是誰?這簡直是她肚子裡的蛔蟲!
答案不言而喻。
“玉哥哥。”
喃喃地說出這三個字,阿玲心下百感交集。
他一直在背後默默付出,而她卻一邊享受,一邊跟他冷戰。
怪不得方才在碼頭邊,玉哥哥對她那般冷漠。任誰這樣掏心掏肺地對一個人,卻隻換來對方冷臉相待,也會忍不住心灰意賴。
她欠他太多了,現在就要找她說清楚。
這種念頭剛從阿玲心底冒出來,就如雨後春筍般迅速拔高。提起裙子她直接朝木房外跑去。
“姑娘,頭還沒梳好。”
“福安郡君……”與青霜聲音同時響起的,還有門口洋腔洋調的年輕男子聲音。
來這的年輕男子不是別人,正是方才阿玲接過聖旨時,台下用狂熱眼神看著她的少年。在以第二高的價格完成與蔣家的一宗交易後,他直接跑到了高台後面。剛想著通稟,就見他一見鍾情的尊貴少女急匆匆跑出來。
真神在上,難道她聽到了我心中呼喚?碧眼男子一臉被丘比特射中的陶醉狀。
“美麗的福安……”
後面的字還沒說出口,阿玲已經如一陣風般從他面前經過,寬袍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
絲毫不知後面有個失落的異域美少年,用這段時間巡視蔣家產業練出來的腳程跑遍半個碼頭,阿玲終於找到了站立在水邊的青衣男子。
少年身邊站著一名暗衛,暗衛拱手抱拳正在聽他吩咐。似乎察覺到她的腳步聲,兩人同時扭頭。見來人是她,暗衛緊張地朝水面看去。
順著暗衛目光,阿玲就見鑒湖湖面上駛出一艘不起眼的小船。烏篷,有些陳舊的船身,別人看到了或許隻當這是一艘普通的漁船,可重生後她暗地裡一直派人跟蹤簫矸芝,數次見到過這艘船。
看船背離碼頭的行駛方向以及臨近水道,這是要離開青城。
隨著吳有良謀逆案審理得越發深入,牽連進來的人越來越多,這些年來一直與同知府有往來的簫家也難以幸免。而親歷當場的阿玲更是清楚,簫家絕對逃脫不了乾系。之所以未曾檢舉,也是因為她相信玉哥哥肯定不會放過那家。
可如今她看到了什麽?玉哥哥竟然眼睜睜放簫矸芝走?
懷疑的念頭剛升起,便被她壓下去。經歷了那麽多,如果都不能相信他,那她還能信誰?
平複下疾步後微喘的氣息,她徑直走上前。
陳志謙武功高強,在阿玲剛拐過彎來、離此處還有很遠時,他就已經有所察覺。意識到陌生人接近,他瞬時戒備起來,不過稍做分辨後,他很快便認出那獨特的腳步聲。
如貓兒般輕盈,又帶有獨特的韻律——跑動起來聲音也這般好聽的,普天之下只有他家丫頭。
弄清楚來人是誰,再看自己當下正在做的事。他很清楚以阿玲這些時日的努力,定能認出那艘不起眼的烏篷船屬於簫矸芝。本來他有足夠的時間遮掩,可臨到頭他卻選擇坦白。
再冷戰下去,他快堅持不住了。
“你先退下。”
察覺到阿玲看向那艘烏篷船的眼色不善,他沉聲吩咐旁邊暗衛。
“是。”
暗衛抱拳退下,在與迎面走來的阿玲擦肩而過時,腳步稍微有些遲疑。後面咳嗽聲適時響起,骨子裡服從的天性迫使他疾步退下。
“你來了。”
陳志謙往前迎兩步,長臂一撈順手幫她整理下快要落到水面的曳地裙擺。
沉著的神色驅散了阿玲心中最後一絲懷疑。站到離他一臂遠的地方,仰起頭,她直視他那雙黑黢黢的眼。
青霜私下裡曾跟她抱怨過,說小王爺明明是再俊美不過的少年,渾身上下氣勢卻跟個活閻王似得。尤其是那雙眼,被他看著就會不自覺打哆嗦。
可她卻從未感覺到過那種凌厲的氣勢,甚至此時此刻,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她甚至能從他平靜的目光中看出一絲溫和。
“恩,冊封郡君之事,想必玉哥哥在後面出力不少。”
見她猜到了,陳志謙也沒多做隱瞞。
點頭,他說道:“其實也沒你想象中那般辛勞。此次青城征募軍餉,得蔣家慷慨解囊,西北軍軍服所用衣料、裁剪等一應開支,皆是由這筆銀兩負擔。歸根結底,此事乃是蔣家功勞,封你個郡君也算理所當然。”
他雖說得輕巧,設想過此事的阿玲卻知其中難度。單是繞過廣平王府,將這批軍服送到真正忠於今上的西北將士手中,此事一般人就做不到。
“募集軍餉並非蔣家一家出力,此事多虧玉哥哥從中斡旋,論理功勞本該是你的。”
“我的?”陳志謙走進一步,兩人幾乎貼身,下頜貼著她頭頂沉聲道:“那就是你的。”
阿玲愣了片刻,反應過來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一股甜意自心底泛起,臉上溫度更是止不住往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