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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NF之拳力巔峰》三百
暗衛抱拳退下,在與迎面走來的阿玲擦肩而過時,腳步稍微有些遲疑。後面咳嗽聲適時響起,骨子裡服從的天性迫使他疾步退下。

 “你來了。”

 陳志謙往前迎兩步,長臂一撈順手幫她整理下快要落到水面的曳地裙擺。

 沉著的神色驅散了阿玲心中最後一絲懷疑。站到離他一臂遠的地方,仰起頭,她直視他那雙黑黢黢的眼。

 青霜私下裡曾跟她抱怨過,說小王爺明明是再俊美不過的少年,渾身上下氣勢卻跟個活閻王似得。尤其是那雙眼,被他看著就會不自覺打哆嗦。

 可她卻從未感覺到過那種凌厲的氣勢,甚至此時此刻,她甚至能從他平靜的目光中看出一絲溫和。

 “恩,冊封郡君之事,想必玉哥哥在後面出力不少。”

 見她猜到了,陳志謙也沒多做隱瞞。

 點頭,他說道:“其實也沒你想象中那般辛勞。此次青城征募軍餉,得蔣家慷慨解囊,西北軍軍服所用衣料、裁剪等一應開支,皆是由這筆銀兩負擔。歸根結底,此事乃是蔣家功勞,封你個郡君也算理所當然。”

 他雖說得輕巧,設想過此事的阿玲卻知其中難度。單是繞過廣平王府,將這批軍服送到真正忠於今上的西北將士手中,此事一般人就做不到。

 “募集軍餉並非蔣家一家出力,此事多虧玉哥哥從中斡旋,論理功勞本該是你的。”

 “我的?”陳志謙走進一步,兩人幾乎貼身,下頜貼著她頭頂沉聲道:“那就是你的。”

 阿玲愣了片刻,反應過來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一股甜意自心底泛起,臉上溫度更是止不住往上升。

 低頭看著身旁嬌俏的少女,此時此刻她的喜悅是那般明顯,透過每一顆毛孔每一根頭髮絲透出來,逸散在周圍,深深地感染了他。突然間陳志謙發現,比起男人的自尊臉面那等莫須有的東西,這丫頭的快樂才是最真實的。

 她開心,連帶著他也受到感染。

 他究竟在糾結什麽?擔心那些事她會承受不住?

 不論前世京郊四合院中她表現出來的堅韌,還是今生與簫矸芝鬥智鬥勇時的聰慧,她從來都不是外表所表現出的那般柔弱。最近接手蔣家產業,自己開鋪子以及籌備此次青城綢市,無不表現出了她的強大。

 她是可以同他共擔風雨之人。

 就在這一刻,雖然阿玲如個春心萌動的小姑娘般躲在他陰影之下,可陳志謙還是透過她柔弱的身軀,看到了她內心在不斷強大且堅韌起來的靈魂。

 有些事,或許不該瞞著她。

 伸手輕撫她發頂,他開口道:“吳有良謀逆案已近尾聲,簫家牽連其中,是為同謀。”

 阿玲從心旌蕩漾中清醒過來,懵懂的眼神逐漸恢復清明,扭頭遙望那艘已經駛遠的烏篷船,問道:“那玉哥哥放走簫矸芝,是何用意?”

 一聲甜甜的“玉哥哥”,撫平了陳志謙心中最後一點忐忑。饒是他運籌帷幄,在面對自己心儀的姑娘時,也會有忐忑——

 她背負著前世今生的仇恨,眼睜睜看著他放走她最大的仇敵。面對此情此景,她是真的理智,亦或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阿玲親切的稱呼給了他答案,也讓他從心底升起一股驕傲。這就是他看中的丫頭,她遠比他想象中更美好。

 “李大儒同你分析過如今天下局勢。”

 說這句話時,陳志謙語氣十分肯定。頓了頓,他周身氣質慢慢從沉著變為一種感懷。

 “想必師傅也與你說起過我的身世,但他說得不盡詳細。我的生母乃是今上一母同胞的皇姐,封號恵。”

 “恵大長公主?不就是龜丞救主中那位東海龍王之女轉世的公主?”

 阿玲早就知道玉哥哥出身不凡,不然以他的年紀,饒是再有本事,也不可能尊為侯爵。不過她骨子裡仍舊是被蔣先嬌養十三年的天真少女,衣食無憂安然無慮,習慣以最大的善意去看待每一個人,從不會以出身來評判一個人。

 玉哥哥沒說,她也從未深究他的出身。可這會他說出來,拜李大儒進來惡補的大夏名門貴族人際關系譜,她很快聯想到一大串達官顯貴。

 “那你的阿爹,豈不就是掌控西北多年的廣平王府?”

 “確實如此,這出龜丞救主的戲文,還是當年為保全我阿娘性命特意杜撰。當年蠻夷攻破玉門關,太上皇匆忙禪位於今上,也就是皇帝舅舅。初登大寶,皇帝舅舅受各方掣肘,只能借阿娘這門親事平衡諸方勢力。廣平候自然是萬分不願,可要動龍女轉世之人,他怎麽也得掂量掂量。”

 三言兩語將當年恩怨說清,陳志謙話鋒一轉:“簫矸芝與陪都以及西北借由聯系,她幾次行動皆拖出對方不少暗中關系。此次她倉皇逃竄,必然投奔其中一方。”

 得益於李大儒的科普,阿玲很容易便弄懂這錯綜複雜的人際關系。

 懂歸懂,她心中也不禁吐槽一句“貴圈真亂”。放著舒舒服服清閑富貴日子不過,非得跟鬥雞般爭來鬥去,簡直是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

 吐槽過後她不禁往深處想,前世蔣家敗落是否跟此有關?剛想到這點,玉哥哥最後一句話說出來,她瞬間也就明白了。前世的蔣家,純粹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中那被波及到的可憐凡人。

 想明白後她心底升起一股無名火,他們蔣家世代積德行善,安心過自己富貴日子,招誰了惹誰了?

 “玉哥哥的意思是,借由簫矸芝這誘餌,釣出背後大魚?”

 “正是如此。”陳志謙讚賞地看著她,清晰地看到她杏眼中升騰的怒火,他大致猜到了她想法。

 “一山不容二虎,更何況是三足鼎立。此事看似與蔣家無關……”

 “不,此事與蔣家息息相關。”阿玲斬釘截鐵道:“我蔣家雖只是一介商賈,可也算薄有家財。常言道:千裡做官為了吃穿。有些人表面上看似清高,可吃穿用度哪樣又不需要銀子?口口聲聲說著黃白阿堵物,可他們骨子裡卻喜歡得很!”

 說到最後她聲音中帶出些咬牙切齒,這可是前世滅門的血海深仇!

 怎麽連他也仇視上了?

 敏銳地察覺到她情緒波動,陳志謙心下無奈。

 “皇帝舅舅還算賞罰分明,且他佔據正統,定不會用鬼蜮伎倆,巧取豪奪。”

 龍椅上那位的確是難得的好皇帝,登基沒幾年便把太上皇奢靡無度後留下的滿目瘡痍江山治理得井井有條,四海升平河清海晏之相已初露端倪。前世最後住在京郊四合院那段,她沒少聽四鄰感激今上。

 坐擁巨額家財,蔣家注定無法獨善其身。既然早晚都要卷入這紅塵滾滾的名利場,為何不選擇她最順眼、也最靠譜的一家?

 “今上的確是英明聖主。”

 想明白後阿玲逐漸輕松下來,也有了調侃之心:“所以才慧眼識珠,封了我為郡君。”

 見她這麽快就轉過彎,陳志謙更是輕松,“在這點上他的確算不得英明,甚至還有些糊塗。”

 “什麽?”聽他毫不留情地貶低今上,阿玲不解地看過去,眼睛瞪得老大。

 看那略帶嬰兒肥的下巴,真像隻松鼠,陳志謙唇角微微漾起,“蔣家捐了那麽大一筆銀子,又在西北戰事中立下大功,如此大的功勞,怎麽都得封個郡主,沒想到隻給個郡君,這不是糊塗又是什麽?”

 說完他重重地點頭,一股認為自己說得是真理的模樣。

 這是什麽歪理?阿玲剛想反駁,抬頭就看到他那張俊美無鑄的臉。往日嚴肅時就已經足夠好看,這會笑起來更是讓人目眩神迷。

 天下怎會有如此好看的人?完全沉浸在他無可匹敵的容貌中,她完全失去了思考能力,隻覺得面前之人說什麽都是對的。

 就知道這丫頭覬覦本王的美色!

 還好本王生了一張好看的臉。發現這丫頭二次發育,智商完美進化,再也不能任他隨意碾壓後,不同於以往看到她癡迷神色時的自傲,此時此刻陳志謙不無慶幸地想著。

 沉浸在柔情蜜意中的兩人完全沒有注意到,據此不遠的拐角處,碧藍色眼珠的異域少年震驚地看著親密地兩人。

 “大夏的廣成王?幸虧我剛才沒有道明心意,不然豈不是完敗?”

 再等等,等到京城,或許此事另有轉機。

 東方破曉,樓船行駛在開闊的江面上。

 阿玲站在船頭,對著開闊的江面打個呵欠,剛想伸個懶腰,肩上披著一件百蝶披風。簫家已然抄家,先前被奶娘偷去的那件百蝶紗衣也從簫矸芝所居院落中找出來。

 堂堂簫家千金竟然淪落到偷別家衣裳穿的境地,傳出去必定為人所恥笑。然而阿玲卻對打擊簫家興趣缺缺,在紗衣回來後略微瞅了眼,確定是自己那件後,她直接命下人送到了奶娘現如今的住處。

 奶娘活著的事她還是從玉哥哥口中得知,她不是聖母,對於這個前後兩世不忠於她的刁奴,雖然明面上斤斤計較徒惹人笑話,但心底依舊是有怨氣的。但在她沒看到的角落,阿爹以及玉哥哥已經把奶娘全家整治得生不如死,完全不用她出手。

 送紗衣之事她沒有刻意遮掩,只是命人客客氣氣地送過去,告訴奶娘“畢竟主仆一場,你喜歡這件衣裳就且拿去”。

 任誰都挑不出這句話的毛病,而本已平靜下來的奶娘全家卻因此事,再次被四鄰起底,明白他們如何不忠不義。而這次,他們可沒有了搬家的本錢,只能在街坊鄰居嘲笑和戒備中艱難度日。

 略施手段給自己出了口惡氣後,阿玲便完全將此事放到一邊,轉而忙著照應蔣家生意。

 有她封郡君的排場在,來自五湖四海的商賈格外豪氣,這年春天的青城綢市空前熱鬧,訂單一筆大過一筆。初掌生意便面對如此大場面,阿玲要學得東西簡直海了去,每天早出晚歸,忙得恨不得多長一雙手。

 她本就有天賦,這般努力之下,經商手腕也算是突飛猛進。綢市進行到最後,她已經可以從簡單的帳面中看出整個交易流程。

 受封郡君後,她在有些場合露面也需要注意下。而這方面的進步讓她完全沒有了後顧之憂,現如今她只需坐鎮蔣府後院總覽全局,一應瑣事自有蘇小喬及青霜等人出面應對。

 蘇小喬主要掌管兩人合夥開的鋪子,她是個做事認真的,就是反應有些慢,有些時候轉不過彎。但背靠大樹好乘涼,如今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幫蔣家的郡君做事,對上她時自然多了三分敬重。這時她認真且淳樸的好處就表現出來,淳樸讓她不至於仗勢欺人,認真的話更不會輕易落入別人圈套。

 兩人珠聯璧合,借助青城綢市這股東風,新鋪子生意連續跨越好幾個數量級。

 先前選定的僻靜小店已經不夠用,這時候小王爺私下留著的那幾家鋪子就有了用武之地。開闊的縣衙大街,綢緞上雲集的銅板街等各處青城旺街,坐北朝南佔地頗廣,總之挑不出一點毛病的上好鋪子隨便你挑。

 而且,不要一分錢!

 小王爺說法冠冕堂皇:蔣家先前募捐了那麽多軍餉,早就把這錢交了。

 雖然征募軍餉當日他曾承諾:朝廷不白要各家錢,而是抵扣稅賦。話雖這麽說,可哪家商賈敢真拿著雞毛當令箭?

 若說真有人敢,那也就只剩下新鮮出爐的青城會首蔣先。

 青城綢市的火熱也沒擋住他對愛女的關心,數銀子數到手軟的同時,他更關心的是如何通過這難得的大場面讓阿玲多些鍛煉。

 綢市雖忙,但蔣家父女間交流的機會非但沒有減少,反倒多起來。接觸多了,他也能瞧得出女兒對小王爺態度的轉變。若說先前送船隊離開青城時,只是寥寥幾根情絲,可自打從虎牢關回來後小王爺變了態度,兩人間感情已然成為綿密情網。

 闔府統共就這麽個姑娘,他也不求她為家爭光,隻一心盼著她能在身邊,一輩子平平安安。可這段時日李大儒言談間提及小王爺,卻是一反常態地誇讚。加之方氏的枕頭風,知曉小王爺諸多好處後,他心中矛盾可想而知。

 蔣先從不是優柔寡斷之人,小王爺卻是良婿,可自家門楣的確有些低。

 那便在其它地方彌補。

 他蔣家最不缺的便是銀子,這是他如今最大的優勢。可如何用銀子轉化為自家姑娘地位?

 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冊封郡君的旨意傳來,他頗有種撥開雲霧見日月之感。

 用銀子做於朝廷、於百姓有益之事,就像百年來蔣家先輩對青城百姓做得那樣,他要為自家閨女樹個好名聲。

 這鋪子萬萬不能白要。

 未來翁婿二人一個想盡辦法白送,一個無論如何都不要佔這點小便宜,在多番唇槍舌戰後,最終還是李大儒出面說了句公道話。

 “王爺心意想必胡老爺也明白,可此事若是傳出去,不就是成了王爺徇私枉法?”

 陳志謙滿臉堅持:“本王是從征募軍餉宴的銀子中扣除,何來徇私一說?”

 “那鋪子價值幾何,王爺又扣了多少,如此不對等,難道別人看不出其中貓膩?”

 “看出來又如何,不敢說出來,那此事便神不知鬼不知。”不過是區區幾間鋪子,陳志謙壓根不屑隱藏,他有本事讓所有人自動閉嘴。

 這話卻聽得阿玲皺眉,“玉哥哥的心意我明白,可蔣家立足百年,向來以誠信為本。此事傳出去,別人又會怎麽看我蔣家?”

 義正言辭地說完,她走到青衣男子跟前,嘟起嘴語氣軟下來:“玉哥哥教了我那麽多經商之道,莫非在你心中,我賺不來鋪子那點銀錢?如今連這點銀子都賺不來,那日後如何掌控更大的產業。”

 最後五個字涵義頗為豐富,蔣先想得是蔣家家業,小王爺也想著王府在京城那些產業。

 少女軟軟的語氣讓在場針鋒相對的兩人不自覺收斂鋒芒,最終按照她的心意走。

 蔣先滿意了,吃人嘴短拿人手短,自家閨女才不要那臭小子東西。

 小王爺雖然答應了,可他也不是什麽吃虧的主。青城綢市期間他忙著查案,把該牽連的官員全都牽連進來。等忙完皇帝舅舅交給他的任務後,也到了綢市尾聲。

 青城綢市完後,也到了蔣家進貢之時。

 雖然有簫矸芝從中作梗,可阿玲屢屢化險為夷,倒春寒並未影響今年收成,貢緞能如期交上去,也就不用蔣先千裡迢迢往京城跑。

 說好的胡貴押運進京,卻在船都裝好準備起航時,被小王爺攔住了。

 “阿玲初封郡君,理當進京謝過,由她押運入京比較妥當。”

 碼頭上,還沒等蔣先反應過來,阿玲就已經被拎上船。

 在羽林衛的護送中,蔣家船隊緊隨朝廷欽差樓船之後。這也是小王爺提議,貢緞隨朝廷船隻一起走,也算是名正言順。

 阿玲剛開始還有些不悅,可對此小王爺早有準備:他搬出了簫矸芝。

 簫矸芝去了京城?

 京城可是前世簫矸芝聲名達到頂峰之處。雖然她在青城名聲已經臭不可聞,但這事京城人可不知道。以她長袖善舞的性子,萬一春風吹又生?

 有玉哥哥在,雖然她死灰複燃的可能性比較低,可自己親眼去看也能放心。

 既來之則安之,這樣想著她也精下心來,每日看書核算帳目,然後再聽玉哥哥說說京城各世家貴族。

 與李大儒的客觀不同,玉哥哥提起來,都是一副這家雖然有些權勢但不如我有權勢。

 一家兩家是偶然,等次數多了後阿玲發現:說了那麽多等於白說,總結起來就一條:不用搭理他們,該幹嘛幹嘛。

 望著煙波浩渺的江面,阿玲唇角噙起一抹笑意:接觸越深他越覺得,玉哥哥壓根還是個孩子。

 “在想什麽?這般高興。”

 蔣先命人新做的百蝶披風罩在身上,獨屬於少年清冽的嗓音傳來。

 “中午便能進京,想著要怎樣作威作福。”阿玲語態輕松,說著俏皮話。

 “作威作福?”

 一句玩笑話卻讓陳志謙當了真,然後他開始認真思索。

 “羽林衛開道,公主依仗擺出來,順便揍幾個看不順眼的酒囊飯袋?”

 要臉面有臉面,要氣勢有氣勢,同時還順帶懲惡揚善賺足人心,的確是方方面面都想到了。

 “你這是拿我當母老虎?”

 混世魔王配母老虎,還真是天正一對,陳志謙煞有介事地點頭。

 “你還點頭,我哪點凶了?”

 “哪點不凶?”陳志謙滿臉無辜。

 看著他眼中那個張牙舞爪,卻活力四射的自己,一直是個軟妹子、近來因掌管生意氣勢越發足的找不出任何理由反駁。

 “我凶,那你怕不怕?”

 陳志謙趕忙點頭,一副被嚇到的模樣。

 “那就別弄那套,蔣家商隊與朝廷船隊分開,低調著進城便是。”

 見他沒點頭,阿玲亮出青蔥般的手指,五指朝上呈爪形:“答不答應,不答應我撓你?”

 “好。”

 無奈地點頭應下,待午間船隊靠岸後,羽林衛開道,朝廷欽差大張旗鼓地向前走。有他們這股陣勢在前,後面的蔣家商隊可以說要多低調有多低調。

 可這股低調沒持續多久,前面羽林衛殺了個回馬槍,突然出現在商隊面前。

 “恩?”阿玲睜大眼,不解地看向陳志謙。此時的他已經換上侯爵常服,天潢貴胄之氣襯得他愈發英偉不凡。

 小王爺無奈地攤手,命羽林衛散開,就見後面跟了許多平民百姓。

 遠遠地看到商隊馬車上雕刻的蔣家旗號,跟在羽林衛後面的平民百姓一窩蜂湧上來,目光中急切看得阿玲一哆嗦。

 莫非簫矸芝又弄出什麽么蛾子?

 第一時間她腦海中升騰起這種念頭,然後在第二時間被她徹底掐滅。這些百姓雖衣衫襤褸面色蠟黃,但神情中卻沒有任何仇恨,反而是滿滿的感激。

 在她思索的功夫,百十號百姓已經衝到車隊前,而後撲騰撲騰跪下來。

 站在馬車門邊,阿玲就看到烏壓壓一片人頭。

 抬頭望向不遠處高頭駿馬上貴氣逼人的少年,彼此交換個眼色,對方安撫地點頭讓她心下徹底有了底。

 收回目光,由青霜扶著踩在腳踏上,安穩落地後,她語調柔和地開口:“諸位鄉親父老何故如此?”

 離她最近的一位老叟抬頭,他須發皆白,常年勞作而曬成古銅色的臉上爬滿皺紋,那雙渾濁的眼湧出兩行熱淚。

 “是蔣家救了我們。”

 “恩人”、“觀世音下凡”等種種感恩的溢美之詞響起,連帶著眾人又開始磕起頭。這麽大的動靜也驚動了路過之人,須臾間這邊人越來越多。

 阿玲也不是沒被圍觀過,前面簫矸芝幾次陷害時,她甚至經歷過比如今還要大的場面。那時面對眾人奚落絲毫無所畏懼的她,這會面對如此多人的感激,卻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這到底是什麽情況?你們別光顧著磕頭,也跟我們說說究竟是什麽事?”

 見自家姑娘攥緊衣袖,身形越發僵硬,服侍在側的青霜趕忙開口。可她的聲音,很快被眾人的感激聲所淹沒。

 察覺到自己控制不了面前情況,阿玲抬頭,越過跪在地上的黑腦杓看向不遠處的少年,蹙起眉頭做求救狀。

 這丫頭……陳志謙心下歎息。

 早在下船時,提前一步打探情況的暗衛已經報告了這批百姓存在,同時也將他們的底細查清。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今春那場倒春寒不僅波及青城,臨近幾個州也都受到影響。剛發芽的莊稼活生生被凍死,地裡一眼望去找不出幾棵泛青的幼苗。眼瞅著今年收成要不好,突然有人送來了良種。

 雖說已過了播種的節氣,可這會天更暖和,那種子也順利發芽。看著光禿禿的田地重新披上綠色,百姓們別提有多感激。聽說蔣家有人近日進京,離京城近的幾個村落,村民們自發過來,想當面感謝下保住他們生計的恩人。

 打眼一掃,陳志謙就知來的這些是地地道道的村民。他正愁怎麽讓阿玲風風光光進城,瞌睡了就有人送枕頭。

 這事必須得大力宣揚!

 這下他也不進京了,掉轉馬頭,浩浩蕩蕩地羽林衛給這些百姓開路,順便把聲勢弄大點。

 京城是什麽地方?整個大夏的中心!單一個城門,每天經過的人都海了去。羽林衛往邊上一站,片刻間人已經圍了裡三層外三層。再多站一會,肯定整個京城都能知道這事。他家丫頭不用像某人前世那樣,費心費力命人暗中散播消息,抬高自己名聲。

 他們光明正大!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偏偏那丫頭不配合。看她蹙起的眉頭,陳志謙長臂一撈,從旁邊羽林衛身上抽出馬鞭。纖長的馬鞭在空中劃過漂亮的弧度,而後抽在地上,響起清脆而具有穿透力的聲音。

 這一聲震住了所有人,他打馬上前,隔著人群居高臨下朗聲問道:“你等緣何感激蔣家?”

 “蔣家……”

 眼見七嘴八舌的嘈雜聲又要響起,他翻身下馬,握緊馬鞭走到阿玲跟前,指著跪在地上的白發老叟。

 “你來說。”

 人群安靜下來,老叟用發顫地聲音道明了整件事情經過。

 “咱們莊稼人就是靠地吃飯的,一年到頭弄那麽點糧食,除去租子和人頭稅,剩下的也就夠勉強糊口。要是老天爺不開眼,哪年收成不好,那可真得勒緊褲腰帶緊巴好幾年。只是日子緊巴點還是好的,真到人餓的時候,難免賣兒賣女、骨肉分離那。”

 青霜紅了眼眶,她和青玉姐姐可不就是這樣被賣給的人牙子?家裡兄弟養不活、娶不了媳婦,就去賣女兒。

 雖說對爹娘這等保全兄弟的行徑心存不滿,可若是家境富庶,誰又想骨肉分離?

 “蔣家給的糧種都是上好的,種下去後比咱們先前留的種發芽還要密,今年收成肯定差不了,您可是我們的大恩人那。”

 安撫地拍拍青霜掌心,又朝玉哥哥點下頭,阿玲疑惑道:“賑災所發糧種由官府統一調撥發放,你們又怎知這些東西出自我蔣家?”

 “肯定是蔣家給的,”激動之下老叟額頭青筋暴起,“是官府親口所說。”

 官府還會把功勞讓給別人?這事若在青城地片兒上她信,知州潘成棟是她師兄,舉手之勞的事他肯定把這份功勞給蔣家。可聽面前百姓口音,明顯是京城人士。何時蔣家如此有臉面,連眼高於頂的京官都得給他們抬轎子?

 想到這她狐疑地看向旁邊少年。

 陳志謙同樣扭頭,四目相對間他幾不可見地搖頭,而後用不算刻意、但足以讓周圍人聽清楚的音量說道:“船隊駐足青城時,本王曾從知州處耳聞胡老爺收購良種捐予官府。江浙乃天下糧倉,也只有此地能在短時間內調撥出如此多的良種。”

 雖然蔣家所有人都知道小王爺向著自家姑娘,可其他人不知道啊!

 在他們眼裡,小王爺始終是那個叱吒京城的混世魔王。他雖然混,但身份地位擺在那,從不扯謊。這一張口,也算徹底坐實此事。

 “這姓胡的商戶可真是積善人家!”

 人群中不知有誰感慨,此言道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當然也不乏有人說蔣家裝模作樣,可剛開口就被人嗆回去。

 “從青城到京城,這麽大一片得耗多少良種?又得花多少銀子?拿這麽多銀子裝模作樣,腦子有坑麽!有本事你也甩出這麽多銀子,到時候你說啥咱們都乖乖地喊一聲爺,絕不反駁。”

 白花花的銀子砸下來,任你再酸也沒了脾氣。

 陳志謙默默點頭。在知曉事件經過後,他就算到了會有人出來搗亂。簫矸芝那一套簡單得很,他只是不屑於用,但不代表他不會。先前在青城,為揪出狐狸尾巴,他才再三放任。可如今這裡是京城,是他的地盤,不過是捏死幾個散播流言之人,對他來說容易得很。

 甚至都不用他開口吩咐,暗衛就已經安排好了一切。

 在掐死幾個帶頭的人後,輿論開始一邊倒地偏向阿玲。京城匯聚天下之英才,就連平民百姓也沾了點文雅之氣,誇起人來也並非尋常莊稼漢那般簡單粗暴,而是大都能變幾個花樣。各式各樣的溢美之詞說出口,直把阿玲誇得承受無能。

 “這……”同手同腳地走上前,她彎腰扶起最前面的老叟,“老人家,您快起來。無論如何您都是長輩,這般跪著可是折煞我了。”

 陳志謙跟著她走上前,有小王爺自帶的冷氣效果,在老叟被攙扶起來後,現場逐漸安靜下來。

 站在正中央,阿玲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口道:“承蒙各位抬愛,小女年幼,家中事務多由家父掌管,本次捐糧之事也是他所為。有些話本不該由我來講,無奈今日家父不在場,小女也就越俎代庖。”

 頓了頓,她環顧四周,剛強撐著的一股氣勢逐漸消散,整個人恢復日常的溫婉寧靜。

 “老人家,其實你們應該謝的人不是我。”

 此言一出,周圍徹底安靜下來,被她彎腰扶起的老叟更是難掩驚訝。

 “姑娘,你們蔣家給了糧種,不謝你謝誰?”

 “我蔣家也只是出了糧種,真正統計當地受災情況,把糧種送到挨家挨戶的,還是當地父母官。若是沒有他們,蔣家便是有再多糧種,也不可能及時發下去。此次賑災,表面上看是我蔣家出力,實際上則是朝野上下齊心協力,說起來他們功勞最大。今上是聖明天子,正因為他善用賢明,災情才會挽救得這般及時。相信即便沒有蔣家買糧種,朝廷也會想方設法去賑災。我這並不是無的放矢,大家想想,近年來朝廷可真讓大家餓著過?”

 “那倒沒有。”老叟連連搖頭。

 “所以你們最該感謝的是皇上。”

 阿玲蓋棺定論,語氣中有一種說服人心的魔力。明知道她在胡鄒八扯順帶拍馬屁,可看到這般可愛的姑娘,眾人還是不忍反駁。

 “皇上聖明。”老叟撲騰一聲跪下,只不過這次跪得是城門方向。

 有他帶頭,一同前往的百姓也紛紛跪下來。陳志謙打個眼色,羽林衛紛紛長矛戳地,山呼萬歲,一時間威武男兒之聲響徹天際。

 街邊茶樓二層臨窗位置,臨安大長公主掩上窗戶,一時間呼喊聲小了很多。

 對面羅鍋僧人遞給她一杯茶,含笑問道:“如今公主殿下可還覺得貧僧虛張聲勢?”

 “遇到大場面能穩得住,腦子也是個清楚的,這姑娘確實不錯。”

 端起茶盞,恵大長公主終於有心思去細品一杯邵明大師烹的茶。

 恵大長公主平生統共就這麽一個兒子,不可能不關心。

 成親可是一輩子的大事,她更是萬分重視。先有囑咐欽差暗中打探,後又逮住回京的邵明大師仔細盤問,雖然兩者無一例外地交口稱讚,但依舊不能打消她所有疑慮。

 耳聽為虛,眼見為實。

 聽說兒子把人拐進京,她一方面笑罵臭小子猴急,另一方面又有些躍躍欲試。

 總算能見著本人了。

 吩咐下去,公主府極為靠譜的長使麻溜安排好一切。蔣家商隊進京必須要走的那條路上,城門前觀景位置最佳的茶樓被包圓。

 掐著時辰,恵大長公主白龍魚服,走到半路就看到自家器宇軒昂的兒子。

 幾個月不見,臭小子好像又長好看些。

 “廣成王越長越像公主了。”

 馬車中服侍的大丫鬟見她那副花癡樣,忙出言吹捧。

 長公主煞有介事地點頭,開口時語氣中難掩慶幸,“其實他更像皇上,不過本宮姐弟都隨母后,像誰都一樣。得虧不像廣平王府的人,就他那副臭脾氣,再長那樣,只怕連媳婦都難找。”

 廣平候年輕時也算是京城出名的美男子,無論如何都沒有公主形容得那般不堪。丫鬟心下吐槽,不過她終歸是向著自家公主的。

 “相由心生……”

 丫鬟還想再吹捧一波,突然被長公主打斷,“景淵怎麽停下了?咦,好像是遇到了咱們安排的人。”

 主仆同時看向車外,就見小王爺停在一堆衣衫襤褸的百姓前。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大丫鬟總覺得小王爺往這邊看了看。

 “應該是咱們安排的人,不然此等衣衫襤褸的百姓,只怕難以入城。”

 京城是什麽地方?天子腳下,達官貴人雲集,站城門樓上一塊磚頭砸下去,怎麽都得驚著個當官的。這等地方又豈是隨便什麽人都能進?進出京城的各處大門都有重兵把守,每個要進來的人先安檢再說。

 雖說今上登基後放寬了安檢尺度,標準遠沒有太上皇在位時嚴苛,可百八十號百姓這般浩浩蕩蕩地集會□□,也絕不可能隨便放進來。

 坐在馬車裡,大長公主看著小王爺打馬停駐片刻,便帶著羽林衛轉彎,浩浩蕩蕩地給人開路。

 “臭小子,有了媳婦忘了娘。”大長公主微微皺眉。

 見她不悅,丫鬟終於問出存留在心底的疑惑:“公主何必如此抬舉那蔣家姑娘?”

 “那可是本宮未來的兒媳婦!”

 察覺到丫鬟話語中的輕視,找書苑www.zhaoshuyuan.com 她又補充道:“景淵那副性子,決定了的事八頭牛都拉不回來,蔣家姑娘是做定了本宮兒媳婦。她品性如何日後關起門來自己說,無論如何,外人都不可欺負到我公主府頭上。”

 年輕時受夠了廣平侯的窩囊氣,一朝翻身做主,恵大長公主再也不想吃氣。

 “奴婢知錯。”丫鬟忙跪地認錯。

 這次恵大長公主罕見地沒有叫起。大丫鬟跟她再親,也不過是個下人。而蔣家姑娘嫁進來後就是一家人,她的兒媳婦,只有她能管,還輪不到這幫下人指手畫腳。趁著剛有這苗頭就掐死,也省得日後麻煩。

 處置個下人不算什麽大事,她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本來她找百十號村民給蔣家商隊造勢,也算不上多大的事。可那臭小子橫插一崗,出動了羽林衛,這排場可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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