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照常升起,因姑娘管家“嚴明”而越發勤懇的蔣府下人早早起身灑掃,蔣先與方氏這對老夫老妻間因連日拉鋸戰而有了些年輕人的活力,這一切看得阿玲忘了昨日睡不好的疲憊,翻閱著帳冊與方氏商討完後,眼見時辰差不多,她套上馬車向書院趕去。
書到用時方恨少,接手管家事物後,阿玲才知道她有多少需要學的東西。青林書院諸位師長雖不筆李大儒有名,但在這裡她能結識不少青城商戶子弟,嘗試著如何處理人際關系的同時,日後蔣家生意也少不了跟他們打交道,這也算是為將來做準備。
所以即便很忙,即便顧山長允許她忙時不去書院,除去虎牢峽那次,約定好的三日去一次書院,阿玲也從未中斷過。
沒有了簫矸芝等人從中作梗,書院諸人也能更理智地看待阿玲。少年人的思緒沒大人那般功力和世俗,他們不會因阿玲強大的家事背景而巴結上去,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只看她個人品行。而阿玲秉性和善,人也長得嬌憨,是最容易讓所有人接受的那種,加之她謙遜上進,學子們倒是打心底裡喜歡她。
馬車停在書院門口,阿玲剛下車,便有幾位差不多同時到的姑娘走上前來,跟她並行向書院內走去。而這其中離她最近的當屬早早過來等著她的蘇小喬,她可不能讓別人搶佔阿玲最好朋友的位置。
其他人嫉妒歸嫉妒,但阿玲親近的態度擺在那,也只能笑著搖頭。一堆年少姑娘討論著衣裳吃食,擔憂著夫子課業,阿玲也喜歡這種輕松而單純的氛圍,時不時附和幾句。
嘰嘰喳喳走進女學房舍,阿玲剛坐定準備收拾東西,旁邊蘇小喬探過頭來,一反往常的大大咧咧,神色間帶著些緊張,神神秘秘道:“阿玲,你猜昨天我看到誰了?”
“誰?”正在收拾書本,擺文房四寶的阿玲隨口問道。
蘇小喬探過身子,附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奶娘。”
什麽!阿玲握住端硯的手僵住了。
奶娘竟然還活著!
這一消息給了阿玲很大的衝擊,以至於接下來的整個上午她都有些魂不守舍,以至於素來對她關照有加的夫子都開始頻頻提問。
還好上午教授的是術數,而這也是她跟隨李大儒學習的主要內容。李子峰不愧是名滿天下的大儒,對許多東西的理解壓根不是常人能比。書院夫子囉嗦半天才堪堪說明白的內容,他鞭辟入裡、寥寥數語直接點撥人心竅。
這樣的師傅,最適合阿玲這般勤奮有余、天分稍顯不足的學生。
扎實的基礎擺在那,即便心神不定,應對夫子提問還是綽綽有余。
“這思路……當真是妙!”
在阿玲用更精簡的思路解答術數後,本想著勸誡她向學的夫子徹底忘記初衷,開始沉浸在這全新而玄妙的思路中。
夫子在青林書院內也算頗有名氣,這份名氣來源於他的嚴苛——從不會輕易誇獎人。然而如今他不僅一反常態地誇了人不說,誇完後還紅光滿面地看向蔣家姑娘,眼神之熾熱有如情竇初開的小夥子般——
女學姑娘們沸騰了!
能讓術數夫子開口誇讚,看來胡氏阿玲是真的聰慧。這點認知成為所有人的共識,比之阿玲拜兩位名滿天下之人為師時還要確定一定以及肯定。
對待學霸要如春天般溫暖,不用阿玲做任何事,跟她逐漸熟悉起來的姑娘們對她越發熱情起來。
“術數夫子竟然褒獎你。”
“對此,我入書院這些年,還是頭一遭見他如此,就算對沈德強他也沒這般和顏悅色過。”
聽有人提起沈德強,手上挽著籠屜的姑娘忙打斷,“提他作甚,阿玲嘗嘗我娘做得茶點,她特意給你做了小兔子形狀的發糕。”
“為什麽我們跟阿玲的不一樣。”
輪番準備茶點之事還是阿玲提議的,書院姑娘心思單純歸單純,但偶爾也會較勁,比如在茶點一事上。
“難道阿玲跟你們一樣?”帶茶點來的姑娘笑得溫柔,口中話語卻是絲毫不讓。
她說得好有道理,我們竟無言以對,起哄的姑娘安靜下來。不過畢竟是年輕姑娘,心裡不會存事兒,很快便又恢復了打打鬧鬧。這次眾人的注意力集中在了很快便要進行的綢市開市上。
“阿玲的冊封典儀好像也在那天?”
阿玲輕輕點頭,“看黃歷的話,那天是最好的日子,且最近青城事情多,兩事並在一處也少些折騰。”
“這種大事你還怕折騰,要是我能當縣主,肯定要好生操辦一場,讓十裡八鄉、不對,整個州都知道。”有心直口快的姑娘道。
“還整個州,人家阿玲的縣主可是整個大夏都知道的事。”旁邊姑娘揶揄道。
“還真是整個大夏都知道,我家客棧所住從西域來的商賈都知道了,而且他們還說阿玲……”這是位家裡開客棧的姑娘,說到這她突然頓住,面色上全是尷尬。
其余人都在嘰嘰喳喳冊封典儀的事,倒沒太注意這些事。青城商貿發達,家家戶戶富庶,對於官員的敬畏反倒沒那麽嚴重。即便知曉阿玲這個縣主身份高,女學姑娘們也沒有太大反應。當然這點也跟阿玲的平易近人有關,她並不想因為一個縣主活生生把自己過成廟裡面的雕塑。
他們沒注意不代表阿玲不注意,奶娘的突然出現讓她整個陷入警覺。慢慢靠近剛才開口的姑娘,她小聲問道:“西域商賈是不是說了什麽?”
客棧姑娘明顯嚇了一大跳,忙否認道:“沒什麽。”
肯定有什麽!越發肯定,阿玲神色盡量變柔和,用一種誘導的語氣問道:“都是書院同窗,你跟我這般見外?”
“沒有,”那姑娘頭搖得跟撥浪鼓似得,在她堅持望過去的目光中,神色越發緊張。最終似乎下定了決心,她握緊拳頭決絕道:“這可是你想知道的,那我就說了。”
“但說無妨。”
“他們……那些人說你是……石女,心狠手辣連最親近的人都能下手。”
客棧姑娘聲音並不低,旁邊嘰嘰喳喳的姑娘們安靜下來。
“是女……阿玲的確不是男的,難道是女的就該心狠手辣?這幫西域來的商賈怎麽想的,是不是該多吃點核桃補補腦。”這是家裡開剪過鋪子的,她最愛吃的東西便是核桃。
這句話引得人哄堂大笑,可沒多久便有課業較好的姑娘反應過來,“是石頭的石吧,石女,就是不能……”
後面的話被她吞回去,可經她這般提醒,所有人都反應過來。石女,不就是不能生的姑娘,聽說這類人都是鐵石心腸。
“阿玲絕不是那種人。”
“無風不起浪,這幫西域商賈會說這種話,會不會是從別處聽到了什麽。前面簫矸芝那麽多次,咱們不也都信了?”
不少姑娘面露羞愧,紛紛保證這次他們絕不會再中人圈套。
接受著他們對往事的歉意以及現在的保證和安慰,阿玲心思卻轉向了別處。簫矸芝!她總算知道自己心裡莫名升騰的警覺來自何處。
心裡存著事,阿玲神色間難免有些異樣。一般人看不出來,但這卻並不包括時刻注意著她的小王爺。
陳志謙親自來接阿玲,在蔣府這片蔣先的地盤上他規規矩矩,但在外面他卻是寸步不讓。阿玲去書院他接送,阿玲去鋪子他陪著,阿玲去桑田時他更是運轉輕功帶她滿地裡轉悠。
總之在蔣府以外,他無時無刻不在宣告自己的存在感。
對此蔣先也表示過抗議,但礙於身份,他只能從自家這邊入手,拐彎抹角說阿玲佔據王爺太多時間、這樣不利於王爺養傷雲雲。
陳志謙的回答永遠只有簡單粗暴的兩個字——順路。
他倒也不是找托詞,即便在“療養”,他依舊在幫皇帝舅舅做事。江南是天底下的錢袋子,太上皇在位多年,早已牢牢掌控此地。即便後來礙於一些事不得不禪讓皇位,該抓住的他也都牢牢抓在手心。
皇帝舅舅初登基時,整個江南官場大小官吏,十之□□皆是太上皇安插的心腹,以及心腹提拔上來的得力人手。這些人盤根錯節,直把江南官場圍得跟鐵桶般,根系茂密深入地下,牢牢抓住這片富甲之地的每一點油水。水灌不進,油燒不起,新登基的皇帝舅舅只能看一座金山銀山隔在水晶罩裡,任憑再眼饞也是看得見摸不著,平白心急。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這些年皇帝舅舅一直在給江南官場悄悄換血。可人心難測,再純淨的水滴到墨汁裡,也會變成黑色。大環境如此,這也是無可避免。即便有心志堅定的才俊能抵禦偌大官場的洪流,剩余精力也不足以支撐他做出什麽大成就。
總體來說,這些年收效甚微。
事倍功半、費力不討好,這些事也必須得去做。得知他要在江南“療傷”後,宮中補品流水般送來,同時夾雜著皇帝舅舅暗旨——秘查江南官場。
正是憑借此點,他徹底確定皇帝舅舅看穿了他。隔著明黃色加蓋玉璽的紙張,他甚至能想象出乾清宮那位對待朝臣一本正經的皇帝寫下這封密旨時的憤恨:臭小子,叫你躲懶,給你安排更重的活。
不論皇帝舅舅做何想法,他這邊始終巋然不動,以照顧那丫頭為先。
沒辦法,誰叫他天賦異稟,武功才學心計皆遠遠高於常人。那丫頭忙活的空隙,指頭縫裡露出來那點功夫隨便查查,也足夠他交差。
霸佔住媳婦為先!沒有什麽比這更重要!
心下目標無比堅定,站在書院門口的小王爺卻是滿臉冷若冰霜,凍得足下方圓八尺之內的小草都在瑟瑟發抖。
而在見到被女學姑娘簇擁著走出來的阿玲後,他唇角弧度更加冷凝,腳步卻是不自覺加快。走到她眼前,他一個眼刀朝旁邊蘇小喬丟過去,嚇得後者握緊阿玲小手安慰的那隻爪子條件反射般松開。
馬車緩緩啟程,寬敞的車廂內,對坐的兩人相顧無言。
陳志謙在生氣,這丫頭也太會沾花惹草了,看她離女學那幫姑娘多近。尤其是蘇小喬,鋪子有事兩人湊在一起不說,連在女學中都拉著手,都快成連體嬰了。
怎麽沒見她對他這般親昵!反正他就是不高興。
不過小王爺終究是天賦異稟之人,即便心下不悅,也不妨礙他觀察到阿玲眉宇間的陰翳。
“書院發生何事?”
“沒什麽,就是有人說我是……”熟悉又讓人安心的問候傳來,阿玲下意識地想說出自身煩惱。可話說到最後,想到那羞人的兩個字,她還是打住了。
都不跟他說了,這問題很嚴重。
“恩?”陳志謙加重點危勢。
“其實也沒什麽大事……”
阿玲不想隱瞞信任之人,再說這事也不是她一個人能解決的。只是“石女”二字,讓她如何說得出口。心下半是苦惱半是羞澀,重重壓力襲來,她下意識地抓向頭上花苞,卻先行碰到一隻手。
摸到手了!即便擔憂著她,陳志謙強大而靈光的腦袋瓜依然分出一個後台窗口小雀躍了下,而後他極其自然地改摸為抓,將她小手牢牢禁錮在自己大手中,順勢坐到她身邊。
這般神不知鬼不覺地完成了從對坐靜默無言到執手親密相依的轉變,********在懷,陳志謙聲音也變得溫柔。
“傻丫頭,告訴我,恩?”
好聽的聲音中帶著些許成熟的沙啞。如被蠱惑般,阿玲抬頭,不足一臂的距離間,她清晰地看到少年那張臉。劍眉星目,鼻梁高挺有如最好的雕刻大師親手雕琢的傑作,往常帶有不屑的唇角這會更是揚起一抹耐心而溫柔的弧度,無懈可擊的五官被下面玄色交衽襯托出一絲這年紀所沒有為威嚴。
芝蘭玉樹、君子如玉,人好看到一定程度,僅僅是那那張臉擺在那,就足以讓人沉淪。
更何況,擁有這張刀削斧鑿般臉的人還對她那般好。
還有什麽不能說的呢?
腦子裡升騰起這股認知的同時,阿玲已經下意識地張口,將青林書院發生那些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他。
聽她說完,陳志謙簡直怒不可遏。
石女?好你個簫矸芝,竟敢這般編排他捧在手心裡的丫頭。
本來還想留她一條性命,現在看來卻是……不行,他做出的決定從不會輕易改變。他不僅要留住簫矸芝性命,還要讓她活得長長久久。只是她活得怎麽樣,到時候還想不想活,那就要另說了。
“事情就是這樣,”阿玲聲音中帶出些苦惱,“玉哥哥,是不是我在杞人憂天。可前面發生那麽多事,現在遇到點風吹草動,尤其是這種流言蜚語,我總會下意識地往最壞處去想。”
沒有握住手的另一隻手纏過肩膀,將她小小的身軀佔有般摟在懷中,陳志謙多任務的高性能大腦中,後台屬於“吃豆腐”的專屬窗口比出大大的勝利手勢。從親密相依到直接把人抱起來,他做得要多自然有多自然,連這丫頭都沒有絲毫發掘,他果然天賦異稟。
當然這種思緒隻佔了他聰明頭腦的一小塊,這會他腦子中大多數都被憤怒和擔憂所佔據。
微微點頭,而後他又搖頭。將她抱得更緊些,他沉聲安慰:“放心,還有我。”
短短五個字卻讓阿玲焦灼了一上午的心安定下來。靠在他結實的胸膛上,馬車內過分幽暗的環境讓她微微有些不適,抬起胳膊她順手掀開車簾,隨意朝外面掃去,卻在偶然看向巷子口時愣住了。
為避開蔣先,陳志謙來書院接人時,從不會直接把她帶回去,而是會帶著她四處轉悠,今日也是如此。馬車離開青林書院後,便一路向城南新開的鋪子駛去。為了延長獨處的時間,王府特意調-教出來的車夫向來是能兜圈子就絕不走正道。
隨著小王爺佔有欲的增強,車夫也是絞盡腦汁在開□□費時間的新線路,今日走的就是新發現的一條。這條路多經過僻靜處,七拐八拐想走多久就走多久。在偶然發現新大陸後,車夫覺得王爺一定會給他多加月錢。
僻靜道路的壞處是路窄,馬車不便行走。可這也只是對一般車夫而言,王府出來的車夫,那必然是大夏車夫中的佼佼者,十八彎的山路都如履平地,青城這種青石板路對他而言不過是小菜一碟。在用熟練的技術克服路況後,剩下的便是好處。
各種繞路最大的好處就是熟悉青城,這對於養在閨中十三年,接手蔣家產業卻對青城不熟的阿玲很有好處。而另外的好處便是,許多見不得光的事,都是在偏僻之處進行。
比如現在,阿玲就在這條多數時候空無一人的狹窄小巷中看到個熟悉又陌生的人。
那是個面色忠厚的中年人,一身稍顯寬松的綢衫套在身上,寬大的袖子搭接起來,畢恭畢敬朝著背面穿著西域袍服的商人說著什麽。
車軲轆碾壓過青石板的聲音驚醒了兩人,中年人朝這邊看來,透過半掀開的車簾,正好看到馬車內滿臉驚訝的阿玲。
“快跑。”
想都沒想,他直起身,以不符合身形的敏捷朝巷子另一端出口跑去。
“攔住他!”
反應過來的阿玲朝外面喊道,意識到只有車夫人手不足後,她略帶懇求地看向旁邊小王爺:“那是奶娘的兒子,他一定知道些什麽。”
這丫頭,總算知道依賴她。
享受著她懇求的眼神,陳志謙抱住她的姿勢沒有絲毫變化。揉捏下被她抽出手的另一隻手,他從腰間荷包中摸出兩枚銅錢,透過車簾隨手往外一拋。
“玉哥哥也未曾帶人?”
等待的時間好像無比漫長,明明兩人隻往外跑了沒幾步,阿玲卻覺得已經過去很久,久到近在眼前的機會馬上就要逝去。焦躁之下,她不禁開始催促。
話剛出口,奇怪的一幕出現了。原本撒腿往外跑的兩人似乎被施了定身咒般,維持著伸胳膊抬腿的動作原地不動。
這……張大眼睛看著這一幕,太過驚訝之下,等回過神來時她已經被小王爺抱下馬車,維持著公主抱的姿勢往兩尊雕塑處走去。
意識到此點她掙扎著想要下來,神色略帶羞赧,低頭不敢看抱著她的玉哥哥。
“不過是覺得你心急,看你驚訝走不動路,順便帶你下來。”
頭頂冷冽的聲音傳來,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總覺得這聲音較之平常更顯威嚴,太過威嚴之下總覺得是在掩蓋些什麽。
很快她就知道他在掩蓋些什麽,明明說著順便,但他卻堅定地抱著她走,一直走到兩尊雕像跟前才放他下來。
“玉哥哥?”盯著他手臂,她疑惑道。
“幫人幫到底。再說就這麽兩步路,放下來麻煩。”
那你耳根怎麽紅了?敏銳地察覺到此點,阿玲擰了一上午的眉緩緩舒展,自帶三分笑的臉上重新恢復晴朗,仰頭朝他甜甜地說道:“玉哥哥真好。”
知道他好就行,陳志謙凌厲的神色變得溫和,走上前直面兩尊驚恐的雕塑,先問道那尊穿綢衫的。
“你是蔣府曾經的奶娘之子?”
說完他靴尖輕點地上石子,石子飛揚打在綢衫男子身上,解開啞穴的他哆嗦出聲:“妖……妖法。”
也不怪他如此驚恐,沈德強長得也算是俊美的,可跟眼前少年相比完全是天壤之別。此人容貌之英俊,完全不像世間之人。可這般好看的外表下,他的氣勢卻是著實嚇人。被他看著,他隻覺有三萬六千根尖針朝著他每一根毛孔裡戳,直接要滲透進他的四肢百骸,看穿他一切秘密。
傳說中的煉獄修羅,便是這等容貌與內心完全相悖的存在。
這手神乎其技的手段,人還沒到跟前他便已無法言語動彈,不會真的是阿修羅吧。
奶娘之子完全被嚇傻了,半晌說不出話。
見此阿玲歎息一聲,緩緩上前,開口便直切主題:“奶娘是不是還活著?”
隨著她開口,旁邊見她走過來,早已收斂氣勢的陳志謙輕咳一聲。僅僅一聲,便成了壓彎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是,娘還活著。”
晨間入書院後,初聞蘇小喬說起此事,阿玲第一反應便是不信。畢竟奶娘已經死了,在偷竊之事被發現,言行審訊時自殺。她雖未曾親眼所見,但蔣府好多下人親自經受過此事。甚至連奶娘的家人,都已經為其操辦過葬禮。
已經死掉的人又怎麽可能活過來?
可蘇小喬信誓旦旦,說她見到過奶娘本人。也不怪她認識奶娘,蔣家在青城也算有頭有臉的人家,身為奶娘地位本就姑娘身邊大丫鬟還要高,再加上手裡還有個言聽計從的姑娘,連帶著奶娘在青城也算是個人物。她那人要面子,生前沒少在人前露臉,知道她相貌的人也不少,蘇小喬能認出她也在情理之中。
見她言之鑿鑿,阿玲也不好反駁。而後客棧家姑娘那番話,讓她隱約有了種感覺——或許小喬沒有看錯。
剛才在馬車上有了玉哥哥保證,心安後她逐漸恢復理智,這會見到奶娘之子,她迫切地想要確定心中疑惑。
肯定的答案說出口,語氣中的五味雜陳等種種情緒紛紛沒有,她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塵埃落定之感。
“簫矸芝想辦法安排她假死,然後救了她?”
奶娘之子瞪大眼,姑娘跟阿修羅在一起,也有了通靈之術?這話說得,怎麽好像她親眼所見似得。
阿玲單從他驚訝的神情中,就已經知道了答案。一直盤桓在心中的疑問解開,前世在蔣家落敗後釜底抽薪,卷走她多年積累珠寶首飾,徹底斷了她救急銀兩的奶娘,果然是簫矸芝安□□來的眼線。
有小王爺這尊大殺器震場,阿玲很快撬開了奶娘之子的嘴,將他知道的全部問出來。
奶娘還活著,此點她隱約已經預料到,這會聽到他確認並不算驚訝。可讓她驚訝的是,簫矸芝竟然也沒死。
在虎牢峽時她忙著照顧受傷的玉哥哥,剩余時間還要逐漸適應他越發灼熱的眼神和越來越嫻熟的親近。對,就是嫻熟。明明剛表露心計時,玉哥哥是個那麽純情的少年,甚至連拉她的手都不敢。可在樓船上養傷那段時日,他越來越發孟浪,開始只是趁著喂藥時“不小心”抬頭過猛,唇角碰觸到她手指,而後在她灑了藥時及時握住她的手,幫她避開燙人的藥汁。
剛開始種種體貼舉止讓她大為感動,可次數多起來後她也察覺到不對。
他不是武藝高強麽?怎麽比普通人還要笨拙。
兩世為人終於開情竅的阿玲很快回過味來,正在她羞澀不已時,簫矸芝死訊傳來。
“落入虎牢峽?”
想起虎牢峽湍急的江水、遍布的暗礁,連船都能翻的地方,人又如何生存,簫矸芝必死無疑。得知此點後她心下百感交集,不是說禍害遺千年,前世害得她家破人亡、一無所有的簫矸芝就這麽死了?
屍骨無存,死得好!
就這麽輕輕松松被江水衝走,未免也太便宜她!
兩種念頭在心中交織,最終化為一聲長長的慨歎。人死如燈滅,隨著她的死,過往那些恩怨情仇也悉數消逝。她也不必再執著,蔣家還有那麽多事等著她去做,她沒工夫去想那麽多。
既然大仇已報,那她也該把多出來的精力放在有意義的地方,比如回饋對自己好的家人,還有玉哥哥。
明悟後她開始知道,什麽才是自己應該珍惜的。再次面對玉哥哥的“笨手笨腳”,她多了些寬容,努力克服自己心中羞澀去接受。當然大多數時候她還是無法接受,忍不了的話她就會反擊回去。拿起藥碗直接往他嘴裡灌、毫不留情拍掉他鹹豬手,甚至連直接開口叫他注意點,等等行為她都做過。
然而收效甚微。
無論她用語言還是行動表示反對,他依舊故我。人前規規矩矩,要多君子有多君子,人後卻跟塊牛皮糖似得。不僅如此,他手段越發高超,仗著頭腦靈活武藝高強,經常她一個不注意,人就已經被他摟在懷裡了。
比如剛才在馬車上,再比如剛在下馬車時,更比如說現在。
命姍姍來遲的暗衛處理後續之事,兩人上了馬車繼續往城南鋪子趕去。坐在馬車中,阿玲思考著剛才問出來的話,努力想理清思緒。一個走神他已經靠過來,單手摟著他,另一隻手放在她頭髮上。
“玉哥哥!”阿玲略帶著急道。
“恩?”
“你、的、手!”阿玲逐字說道,每個字尾音都咬得很重。
她以為自己咬牙切齒面露猙獰時很有威懾力,可看在陳志謙眼裡,懷中小丫頭一雙杏眼瞪得貓兒般溜圓,白嫩中帶著點紅潤的腮氣得圓鼓鼓,花苞頭上幾縷碎發因為方才苦惱時的抓撓伸出來,整隻小腦袋如個衝了氣的河豚。
好想讓人戳一戳。
心隨意動,抓在花苞上的手放下來,食指朝她腮戳去,在觸碰到柔軟的肌膚時改為捏。
“吐~豔!”被他捏住腮,阿玲發音有些含混不清。
“傻丫頭,你剛想得太入神,後背差點撞疼了。”
怎麽可能!她的馬車是阿爹花大價錢命人定製,用的是官府所用工匠,手藝精巧不說且格外注重享受,該包的地方全都用皮子包起來,裡面還墊上一層南洋商人遠道運來的海綿,根本就不可能傷到人。
回憶著自家土豪的馬車,阿玲臉上滿滿寫著“騙人”兩個大字。
真傻,怎麽能這麽可愛呢。陳志謙神情越發寵溺,耐心解釋道:“前幾天事情忙,你要在車裡看書,臨時加了個壁燈。”
隨著他的話阿玲扭頭,還沒等完全扭過去,余光就已經看到那個用掐絲工藝做成的鯉魚戲水金製壁燈,整個壁燈掛在馬車上,在平滑的皮質車壁上尤其顯眼。
“我怎麽會坐到這邊?”
壁燈懸掛方向的關系,這幾****習慣性坐在對面,怎麽突然就改了方向。
是他刻意引導的,連角度都算好了,不然又怎麽能有機會抱住。當然陳志謙絕不會說出自己這點小心思,神色沒有絲毫變化,他無奈道:“方才你想事情出神。”
剛她的確被簫矸芝還活著的消息給驚住了,坐錯了邊也完全有可能。
這點小事就不要計較啦,此刻的阿玲完全忘了,下意識做出的舉動往往會遵循過往習慣,正因如此她才更不會坐反了。此刻的她完全沒想到這點,只是吐吐舌頭略帶懇求地看向玉哥哥。
軟軟的神情看得陳志謙心下酥酥麻麻,捏住香腮的手伸開整個覆在上面,輕輕撫摸下,他罕見地溫柔:“別碰著頭就好,剛在想簫矸芝的事?”
“恩,”阿玲點頭,然後說出自己猜測,“從奶娘兒子和那西域商賈口中打問出來的消息,乍看起來好像是簫矸芝知道幾次三番的事讓青城百姓有了警覺之心,再傳流言蜚語他們不會輕易上當,所以便利用從大夏四面八方趕來、尚對青城局勢不熟的商賈。”
陳志謙沒忽略她話中重點,“乍看起來是這樣,那阿玲覺得實際上是怎樣?”
阿玲語速放緩,一點點說出自己猜測,“從最開始簫矸芝就在想方設法壞我名聲,看起來她好像對我有些天然的敵意。大概是一山不容二虎,胡沈兩家在青城相爭多年,身為兩家姑娘自然也要分出個高下,如此她抱有敵意也在情理之中。可往深處想,這當真只是姑娘家的意氣之爭?簫矸芝早已插手簫家產業,簫家好多主意還是她在幕後策劃,她早已把整個簫家視為囊中之物。”
這丫頭,竟然想到了這點,聽到這陳志謙已經大概明白她接下來要說什麽。
果然接下來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測,頓了頓,調整個舒服的坐姿,阿玲繼續說道:“而我……不管我才學如何,整個蔣家只有我一個,日後產業還是要交到我手上。簫矸芝與我的紛爭,歸根結底還是胡沈兩家間的紛爭。或許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她已經將我列為宿命仇敵。”
這也是在簫矸芝“死後”,阿玲覺得萬事塵歸塵土歸土,追憶過往時才有過的感悟。
前世她與簫矸芝從未有過爭執,為何她要對她趕盡殺絕?到底兩人中間隔著什麽仇怨?重生後面對簫矸芝多年積累下來的優勢,見招拆招時她曾屢屢疑惑,直到近來她才想明白。
他們兩人,生來便是敵人。
“如今簫家落到這等境地,簫矸芝的恨只會更深,而且她不會甘心。簫家在青城已是聲名狼藉,挽救亦是做無用功,從外來商賈入手,也算是另辟蹊徑,指不定會柳暗花明。如今我開始接手蔣家生意,阿爹也在拜師儀式上公開表態由我繼承蔣家,我代表的是整個蔣家。若是壞了我名聲,那她便有機會說服那些商賈,重新東山再起。”
將心中猜測一股腦說出來,阿玲心情越發沉重。而身邊人的點頭肯定,更是在這份沉重上又加上千鈞擔子。
“玉哥哥,你也覺得是這樣?”
“我不覺得,”陳志謙搖頭,既然她能猜到,他也就不必再賣關子,“事實本身便是如此。”
阿玲皺眉,簫矸芝始終是她心底揮之不去的陰影。如今再次跟她對上,她隻覺心煩意亂。
不就是曲曲簫矸芝,一股破落商戶的庶女,有什麽好怕的。她是缺錢、缺名聲還是缺靠山?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這丫頭還是太軟弱了些,不過也正因如此,才能讓他有用武之地,有機會好好保護她。
“平民百姓易被蠱惑,不過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事實真相如何無關痛癢。但那些商賈可不一樣,先不說他們走南闖北見多識廣,單是綢緞生意關乎身家,他們也不會憑借一面之詞便草率下決定。如今阿爹是青城會首,蔣家佔據著青城仁義名聲,無論如何都是你們佔上風。”
阿玲稍稍把心放回肚子裡,可難免還是有些擔心。
“我蔣家誠信經營,賣得布匹衣裳向來是料子最好、款式最精美,單論經商自然不懼任何人。”
雖接手蔣家生意時日不長,但阿玲有這方面的自信。可對上簫家,尤其是簫矸芝,不止要考慮這些。
“可簫矸芝向來詭計多端,前面她甚至能說動吳同知造反,誰知道這次她會不會請來什麽助力?”
這點她都想到了?陳志謙波瀾不驚的心中微微起了漣漪,這丫頭只是容貌隨了方氏,長得嬌憨些,芯子裡卻是徹頭徹尾的蔣家人,完全隨了那隻九尾老狐狸的敏銳。
簫矸芝還真是請來了大靠山,攔截到的密信恢復原狀後又放了回去,若是不出意外簫矸芝應該能說動那人。有了官員介入,簫家還真有一線生機。當然,這前提是沒遇到他。
想到這他傲然道:“助力?能比得上本王?”
這話他說得理直氣壯,先不說京城那大夏最尊貴的三座巨無霸靠山,單這些年他自己打拚出來的硬實力,一般人撞上來也得碰個頭破血流。
玉哥哥好像是挺可靠,阿玲那點墜墜的心徹底放平,信賴地看著他。
“恩,有玉哥哥在我就不擔心了。”
一句好話就想哄得他當牛做馬?陳志謙重重地咳嗽聲,大爺般坐在對面座位上,冷峻的下巴點點身旁位置。
阿玲羞紅了臉,低頭對對手指,如小蘑菇般挪過去,在離他半臂遠的安全距離坐下。還沒等坐定,旁邊之人已經挪過來,修長的手臂如鐵鉗般將她牢牢箍住,順勢一提坐在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