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狂的話語卻讓蔣先莫名心安,他並非食古不化之人,先前之所以阻攔,不過是怕女兒嫁過去受委屈。然而如今開誠布公地談過後,他漸漸將心放回肚子裡。
“蔣某此生最大的期待,無非是阿玲能有個好歸宿。王爺少年英才,自然不是一般人所能比。若您不棄,蔣某自是樂意之至。只是姑娘家嫁人畢竟是一輩子的事,即便蔣某相信王爺,也不能因您幾句話便貿然允諾。”
這是擔心他出爾反爾,還是擔心他沒那本事?被人懷疑,陳志謙心中閃過些許不快。不過將心比心,他也能明白蔣先顧慮。
那丫頭值得最好的。
本王就不跟個糟老頭子一般計較,有些事不管先做後做,反正總要做。既然能讓人心安,他先做了又何妨。
“胡老爺放心,該有的陳某丁點都不會少。如今青城綢市開市在即,身為會首,還請胡老爺對下面商賈多加約束。”最後一句話,陳志謙語氣中滿是威脅。
多加約束?頓了下蔣先很快明白過來,在沈德強做下那般多混帳事後,他曾動過心思,在青城眾綢緞商家遴選精英弟子招做贅婿。拜師儀式上他曾隱晦地表達過這層含義,沒想到這狼崽子還記得。
睚眥必報,氣得唇角泛起無奈的笑意,他點頭,“那是自然,時候不早,蔣某還要張羅綢市之事,就不多留王爺。”
目的已然達成,逐客令一出,陳志謙也沒多留,“告辭。”
蔣先並非刻意逐客,離著虎牢峽遇襲已經過去一個月,這期間春蠶結繭,然後經過種種複雜工序後織成精美絕倫的絲綢,如今已到了交易之時,沒幾日便是青城綢市。往年綢市都由各大商戶統一組織,今年他依舊遵循舊例。
可壞就壞在他家坐著尊小王爺,即便那些商賈不想被人管束,名義上也要給小王爺臉面。明明很簡單的事,卻要事事向他匯報。名義上他是會首,有些事壓根推拖不得。雖然不麻煩,但耐不住有些事耗功夫。
眼見開市再即,加上自家進貢綢緞,他整個人忙得腳不沾地。本來已經夠忙了,又來了阿玲被封為縣主的懿旨。
天大地大女兒最大,縣主冊封典儀一定要辦好,這幾天他得加把勁。
蔣先這樣想的同時,方氏也是這樣想的。拉著神思不定的女兒回後院,她便拿出帳本清點庫房,收拾些名貴但又低調、能顯示出自家底蘊的物件,準備用在縣主冊封典儀上。
“阿娘,你說阿爹到底在跟玉哥哥說什麽。”
“看你那坐不住的猴樣,你阿爹辦事還沒分寸。兩人身份擺在那,吃虧的是誰還不一定。”
“可我不想讓他們任何一個吃虧。”
女大不中留,停住撥算盤的手,方氏發出了跟蔣先同樣的感慨,“放心……”
還沒等她說完,就見阿玲望向窗外,看到某處時眼睛亮起來,提著裙子飛快跑出去。
“玉哥哥。”
陳志謙隻覺一股少女馨香裹夾在略顯灼熱的春風中迎面撲來,然後身穿鵝黃色衣衫的少女已經朝他飛奔過來。
“阿爹有沒有為難你?”
站在窗口目睹眼前一切的方氏默默替蔣先心塞,望著樹蔭下芝蘭玉樹,簡直是好到不能再好女婿人選的小王爺,她總算理解為何老爺三番兩次地為難。
“放心,沒事,”陳志謙輕輕揉下她頭上花苞,歎息般說道:“丫頭,你可得快點長大。”
快點長大?
阿玲眼睛瞪得老大,足足愣了有那麽一會才反應過來,然後她臉上綻開一朵比向陽花還要燦爛的笑容:“阿爹同意了,是不是?”
陳志謙幾不可見地點頭,然後比春日花叢還要嬌豔粉嫩的少女突然撲到他懷裡,跳起來抱住他脖子。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玉哥哥,我好高興啊。”
似乎被她傳染了,陳志謙冷硬的面部曲線逐漸柔和,唇角揚起和煦的笑容。春光中那造物主傑作的燦爛五官,看得窗前方氏也不自覺點頭。
春光燦爛,年華正好。
隨他們去吧。抿起唇角,她默默關窗,拿起帳冊走到內室,留給院外碧人獨處的時間。
樹蔭下,陳志謙牢牢拖住阿玲,足尖一躍登上樹梢。榕樹密密麻麻的葉子隱匿兩人蹤跡,樹冠深處,靠在少年結實的胸膛中,阿玲驚奇地看著破殼而出的喜鵲,那濕漉漉的頭頂、無辜的眼神以及新生命誕生的朝氣,讓她陷入漫無邊際的喜悅。
“它會不會長大?”
“會,只要多吃東西。”
“那我也要多吃東西,玉哥哥,從今天開始,我一定好好吃飯,按時喝補湯,然後努力跟師傅學,也要練你教給我的拳腳功夫。對了,還有鋪子裡的生意,要好好經營,賺好多銀子給你和阿爹阿娘花。”
“好,阿玲想做什麽都行。”
樹冠中兩人喁喁私語,初確定心意的兩人,再無聊的話也是蜜糖,能一直甜到彼此心底。
冊封縣主的懿旨隨著春風吹遍青城大街小巷,朝廷派來的欽差黃昏時分踏進蔣府,第二日清早此事青城已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如果說拜師宴上大家對蔣家姑娘還能升起些嫉妒恨之類的情緒,經過了中間這麽多事,尤其是在道春寒上得到蔣家無私幫助,求得黑炭與簫家毀契銀子,人人都得到甜頭後,對於阿玲被封縣主,大多數人則是樂見其成。
只是除此之外,他們依舊免不了有些羨慕。
“你說怎麽會有那般好命的人,生下來便坐擁萬貫家財。爹娘疼寵不說,連拜的師傅都是那般有名的大人物。邵明大師和李大儒,那可都是名滿天下、響當當的大人物,隨便拿出來哪個都夠受用一生了。”
“現在還成了縣主,縣主你知道吧,咱青城就是一個縣,人蔣家姑娘能管住這麽大一片地方,那官比縣衙裡的青天大老爺還要大。”
“真真是好命的人。”
大街小巷時不時響起豔羨之聲,細數蔣家獨女近來所出種種風頭,他們發現這位真真是那上天眷顧的寵兒。
“沒得羨慕。”
大多數人都有這樣一種心態,若是相處好多年的熟人突然發達了,心裡免不了嘀咕幾句;可若是遠在天邊、素不相識之人飛黃騰達,只會當做茶余飯後的談資,豔羨之余進而新生崇拜。
於青城多數人而言,皇商蔣家獨女就是那金字塔頂端的人尖,生下來就不知比他們高多少。如今被封為縣主,那也只是在她有如神佛眷顧的好運上再加上一點,對此他們也不會有什麽其它多余情緒。
可這只是大多數人的想法,並不代表全部。
春末夏初的青城已經稍顯炎熱,多數百姓已經換下嚴實的春衫,穿上輕薄的夏裳。在這一派嫩色輕裝中,裹得嚴嚴實實的女子引得不少人側目。
“穿得如此厚實?”
“莫非是大食商人帶來的女眷?”
“好像還真是,前幾年也見過,那邊女人從頭捂到腳,連根頭髮絲都不讓人瞧見,不知道底下長得何等美豔。”有漢子開口,說著說著話語中便不自覺帶出旖旎之意,惹得他旁邊婆娘拿起捶衣服的木棒敲他。
“你個死鬼,整天就知道看大姑娘裙子。依我看,藏頭露尾的可不一定是天仙下凡,人蔣家姑娘那等金尊玉貴的人物,哪次出來不是大大方方。這般藏著,指不定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面紗下面是隻癩□□還不一定。”
婆娘開口時,躲在面紗下面的簫矸芝正經過橋邊,清晰地聽到橋洞下傳來的諷刺之言。
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臉,即便痂痕已然脫落,她依舊能沿著熟悉的脈絡摸到臉上那恆貫全臉的疤。
“縣主?”
步履匆匆地經過小橋,躲到巷子內陰暗處,緊貼牆壁她大口呼吸著。
虎牢峽,在小王爺毫不留情地對她嘲諷,隨後將她踢下暗礁遍布的江水後,身心雙重絕望的她本以為自己要死了。沒想到再醒來時不是在秦廣王的閻羅殿內,而是在虎牢峽下遊一處普通的漁家。
與此同時她腦子中多了一份記憶,一份關於簫矸芝的、與她經歷截然相反的記憶。
也不能說截然相反,記憶中那簫矸芝跟她一樣暗中籌謀多年,對蔣家百年積累勢在必得。不同的是,她成功了。她拜李大儒為師,成功乾掉了蔣先後,利用沈家兄妹哄住阿玲,然後套取蔣家大半資產。
依托這筆財富,她迅速跟大夏最上層那些人搭上關系,以無與倫比的美貌和才智左右逢源。從平王到魏王,在到京中大半富貴子弟,所有人都迷戀她。而她長袖善舞,周旋其間享受著眾星拱月的感覺,真是好不逍遙快活。
這段回憶固然匪夷所思,可她隱隱覺得,這才是她原本應該有的人生。
到底是哪出了差錯?
養傷期間她頻頻思索這個問題,她本就不是蠢笨之人,最起碼才女之名是有真材實料的,這會很快察覺出端倪。真正的變化不在小王爺,而在蔣雪玲。是她突然要入青林書院,且從首日還未曾進書院大門起,拎著百味齋點心的阿玲便對她滿含敵意。
無緣無故為何要敵視她?
開始她還以為是因沈德強,甚至對此暗中竊喜過。看,雖然你身為皇商蔣家唯一的繼承人,但終歸比不上我——一個簫家出來的庶女。暗暗較勁了那麽多年,才學、容貌、賺錢甚至連吸引男人的本事,你樣樣比不過我。
可如今陷身絕境,她卻有了另一種想法,或許……
心下隱隱有了猜測,可這個猜測讓她更為恐懼。如果從一開始蔣雪玲便有了那份記憶,如果這樣,那書院、拜師以及後面種種針對,就全都有了解釋。
即便再不肯相信,強大的邏輯擺在眼前,也由不得她去否認。養傷的大半個月,她反反覆複將這事嚼爛了,最終認定這一事實。
那她該怎麽辦?
認輸?認命?不,她絕不能認!從簫家一介不受關注的庶女到隱隱壓下嫡長子接手家業,她靠得便是自己努力。如今雖然形勢不妙,可她依舊有翻盤的機會。
那漁家救她,且傾家蕩產給她養傷,並不是完全出自好心,而是想給他們那傻兒子討一房媳婦。眼見她傷勢好得差不多,他們看得她越發嚴格。好在她如今有了新的記憶,借助出房間的機會采集幾種草藥,混合起來便是一種迷藥。待成親當日他們放松警惕時,她將迷藥下在酒裡,成功逃脫。
逃回來的經歷更讓她印證自身記憶,先前她從未離開過青城,不過在那份記憶中,她卻是來過此地。
根據記憶她一路逃回青城,身無分文且並無路引,她不敢貿然進城。好在她在城外還有個落腳點,歇下後她成功聯絡上了沈德強。
相識於微末,對沈德強她尚有幾絲真感情。且前世記憶擺在那,她更是對他一萬個放心。即便不放心,在最後人手折損在虎牢峽之後,如今單槍匹馬的她也沒有任何辦法。
沈德強這段時間也過得不好,沈不真想扭過他的念頭,可他相信自己的判斷,僵持不下他沒少挨打。直到後面阿玲開鋪子,緊急招沈不真前去盯著修繕之事,這才沒人管他。
剛養好傷,他便聽到振奮人心的消息。
阿慈回來了!
楊氏對他管教並不算嚴,甚至有些言聽計從的味道。以尋友為借口,他成功逃出來找到阿慈。兩人碰面後自是一番互訴衷腸。本來這段時日沈不真苦口婆心外加棍棒相加,沈德強已經稍稍有所醒悟,可簫矸芝這活動的**湯灌下去,他再次五迷三道,無論對方想做什麽他都願意赴湯蹈火。
“真是個傻子。”
倚靠在牆根,想到沈德強,簫矸芝終於恢復點精神。
雖然他沒有什麽大本事,但有些小事卻是不難辦成。其中最重要的一點便是,沈不真幫蔣家做事,往來信件文書皆是通過蔣家傳遞。小王爺那層關系在,那邊全當自己死了,對沈德強也沒再那麽防備。
依托落水時恢復的記憶,她找到前世幾個與廣成王敵對之人。這會她也沒藏拙,而是直接闡明利害關系。幾封信封好,夾在蔣家商隊信函中,送往大夏各地。
“以蔣家的高效,想必幾日前他們已經收到信。即便再不信,如此大的事也會有所防備,如今人應該已經上路,最快的、也是最有權威的那一位,綢市開市當日應該就能到。”
握緊的拳頭漸漸松開,圍笠下刀疤尚顯明顯的臉也不再那般猙獰。走出暗巷來到城東西交匯處,靠近簫家的地方。
狡兔三窟,簫矸芝這招完全跟沈金山學得。簫家大宅正門、偏門、角門看起來門不少,實際上門只會更多。比如大宅旁邊這處不起眼的小院,裡面就有一扇木門通向簫家。
在裡面換身丫鬟衣裳,以獨特的手法打開門鎖,簫矸芝成功溜進簫家。
短短幾個月,當初繁華錦繡的簫家如今已是破敗蕭條,牆根草都長了三尺高,將修剪整齊的花叢完全掩蓋住。
簫矸芝的到來給了簫家極大的震驚,書房內沈金山火冒三丈。
“你還敢回來!看我不打死你。”
“阿爹,”任憑他衝到面前,簫矸芝亦不閃不避,非但如此她氣勢反倒更盛,“你可知我簫家如今面臨著滅族之災。”
“滅族之災?那還不是你帶來的。好好地呆在家中有什麽不好,非得去做那謀財害命之事。好了,如今吳同知謀逆,已經被下獄。這是欽差沒空,等他們騰出手來,我簫家肯定躲不過。”
“好好呆在家?莫非這是阿爹期待?既然如此,阿爹為何還要與蔣先鬥那麽多年?”
三個問題說出口,沈金山也有些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脫下鞋朝她身上呼去,邊呼邊吼道:“你這孽……”
“阿爹若是不想活命,那就盡管打死女兒好了。”
怒發衝冠的沈金山在最後一刻懸崖勒馬,“你有法子?”
“不然女兒回來做甚。”
一丘之貉的父女倆在面對共同的利益時,終於控制住情緒。聽簫矸芝說完,沈金山點頭大笑,連說三聲好。
“啟稟王爺,簫家有異動!”
夜深沉,陳陽走後新提拔上來的暗衛走進臥房,拱手躬身朝陳志謙稟報。
這是一處離蔣家後宅迫為近的院落,蔣先愛女成癡,不僅女兒住的繡樓盡善盡美,連周圍院落都要著重修繕,****命人除草養花,年年都要重新修繕,力求阿玲去正院請安時一路欣賞著美景、走得舒心。
這樣一來,整個蔣府最豪奢的地方就變成了圍著繡樓的這一圈。先前拜師時還能以男女大防為由把人安排在前面客院,可這次從虎牢峽回來,小王爺可是以病號的身份,而且還是因阿玲受得傷,這下再不給最好的院落無論如何都說不過去。在蔣先尚在糾結中時,方氏已命下人收拾出這處院子,以方便照顧為由將人搬了過去。
夫人竟然如此扯他後腿!眼見著人已住進去,木已成舟,蔣先只能接受,轉而將注意力轉移到方氏身上,力爭讓她跟自己統一戰線。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滿意,這句老話可不是白說的。因沈家之事徹底覺醒的方氏也是個有主見的人,這會還真不像前面十三年龜縮後宅養病時那般賢良淑德。本著攘外必先安內的原則,蔣先開始將更多功夫投在此處。
蔣家夫妻二人鬥法,小王爺漁翁得利。
其實以他武功之高強,住遠點也沒什麽。可小王爺表面桀驁不馴,實際上也是個狂放不羈之輩,唯獨面對喜歡了兩輩子的姑娘時,那些過往讀過、過目不忘的聖賢書上所教條條框框悉數冒出來。
越是在意之人便越重視,重視一個人就要竭盡所能給她最好的,不止富貴榮華,還有顧及她的意願。
他隱約覺得,後一點甚至比前一點還要重要。那丫頭上輩子吃了太多苦,他總忍不住多疼她些。就如現在,自打兩人確定心意後,私心裡他很想就這樣把她帶回京城,禁錮在只有他能看到的地方,兩人朝夕相對,可他更清楚她有多放不下青城的蔣家親人和產業,所以硬生生忍住了。
山不來就他,他便就山。這次虎牢峽之事算不得嚴重,自幼遊走在黑暗中,他經歷過比這更加危險的境況。當時都能全身而退,這會丁點小事卻受傷如此嚴重,傳回去皇帝舅舅肯定不會相信。可不信又如何,他要的只是個能留下來的理由。
本以為離得近了能舒坦點,可真正住進蔣家,他才發現情況不妙。那丫頭像是融入骨髓的致命□□,吸引著他離她再近點。與此同時,銘刻在骨子裡的教條卻讓他無法當眾做出逾矩之事。暗衛進來前,本該臥床養病的他正站在窗前,看著院牆外伸進來的一截桂樹枝,桂樹所在的另一端便是阿玲繡樓所在院落。一牆之隔,深嗅一口氣,他隱約能感受到那丫頭的氣息。
該不該去看看她?趁她睡著,捏捏她小臉…那丫頭的臉,手感真不錯。
不行,現在還沒宵禁,院中尚有丫鬟走動。再等等,夜深人靜無人時,翻牆進去點掉青霜睡穴,他便能為所欲為……地抱著那丫頭睡一晚。
恩,就這樣!如前些養傷的時日一樣制定好偷窺計劃,點頭默認,他便聽到暗衛進來的腳步聲。
收斂心思,慣常發冷的目光看向暗衛:“哦?”
“王爺,埋伏在簫家的眼線來報,說是簫矸芝秘密歸來。據屬下查探,近來簫家在聯絡不少京中以及陪都的達官顯貴。”
邊說著,暗衛邊從袖中掏出一封密信。若是簫矸芝在此定會大吃一驚,為防備小王爺,明明她已經將密信處理過,但還是被發現了。
余光掃到信上名字,陳志謙臉色微變。順手接過去,只見他將手掌覆在蠟封處,沒一會封嚴實的蜜蠟便如有火烘烤般,悄無聲息地融化。雙指入內,他從厚實的信封中取出薄薄一張紙。
紙是江南最大的製紙坊出品,質地細膩且透著一股子若有似無的香味,上面一手極其標致地簪花小楷,啟信之人尚未看內容,便知寫信之人是何等蕙質蘭心的美貌少女,連帶著再忙也會對這封莫名其妙的來信多幾分耐心。
陳志謙這會就很有耐心,不過他並不是為了精致信箋中所包含的無形魅惑之意,一目十行的他打眼便看完全信,準確地抓住其中重點。
從虎牢峽湍急的江水中走一遭,歷經生死劫,簫矸芝心計比之以往有過之而無不及。雖然因禍得福,她得到了前世記憶,可她更清楚如今的自己處於一個怎樣不利的境地。
簫家庫房被搬空,她本人容貌被毀,苦苦積累多年的名聲也蕩然無存,無財無貌無德,現在的她甚至比不上她一直都鄙視的蘇小喬。
不過她畢竟是簫矸芝,永遠都打不倒的簫矸芝,很快她便從自怨自艾中醒來。就算一無所有又如何?那麽多年苦讀,無數個日夜揣摩人心的功夫可不是白費的,學到手的東西才是自己的。正是多年練就的對人心精準把握,才讓她在記憶中那輩子左右逢源,成功在權貴雲集的京城站穩腳跟、居於高處。而這輩子,即便境況再差,她依然對自己有信心。
今時不同往日,想要得到那些權貴的支持,她必須得付出更高的代價。還好,她擁有前世那些記憶,這是她翻身的把握。
渴望著重歸高處,密信中簫矸芝著實拿出了點真材實料。知曉這些事的嚴重性,所以在密信寄出時她格外小心。簫家肯定有人暗中看著,她特意聯絡了沈德強,借他之手將信夾進了蔣家進貢時的往來信函中。
她就是算計個燈下黑!
簫矸芝行事也算縝密,身為皇商蔣家地位本就超然,在搭上小王爺這條線後更是無人敢怠慢,本來這信能安然到達。偏偏她千算萬算,算漏了某位不按常理出牌之人。
小王爺雖然頂著囂張跋扈的名聲,可他著實不是那種倚靠上位者寵愛狐假虎威的酒囊飯袋。時間能讓人忘記許多東西,十幾年過去,大多數人都忘了,當初廣平王府那個不被重視、幾乎透明的嫡長子。能從那種處境中熬出頭,陳志謙早已脫胎換骨。正如他在接受阿玲表露心計時說得那般,他不需要身份尊貴的妻族來錦上添花,因為他本人足以支撐起這片花團錦簇。
可以說他肆無忌憚的背後,靠得是自己本事在支撐。
親眼見到簫矸芝跌落虎牢峽,他也沒有放松警惕,而是一直命青玉盯著簫家。不是沒能力收拾簫家,而是對有些人來說,活著比死了更難受。他本想如貓捉老鼠般,多逗弄他們些時日,讓這家人嘗嘗在煉獄苦苦掙扎的滋味,也好將那丫頭上輩子所受的苦千百倍報復回來。沒成想無心插柳,遇到個命大的簫矸芝。
在青玉來報簫矸芝歸來後,他便知道對方不會善罷甘休。可他並未太放在心上,實力絕對懸殊擺在那,她翻不起什麽風浪。
可面前的信卻讓他再次驚訝。
“沒想到她也能有此奇遇。”
以陳志謙的聰慧,自然輕易看出了信中蹊蹺。一直身居青城的簫矸芝,怎會知曉如此多朝廷官員密信,並且一針見血地分析其中利弊,讓他這旁觀者看了也不得不讚服。
不對勁,有那丫頭的先例在,他很快想到一種可能。剛想起來他便迅速確認,既然他能重生,那丫頭也能重生,為何簫矸芝不能。
凌厲的殺機自眼中劃過,“此人,不能留。”
被他若有實質的殺意影響到,前來通傳的暗衛身軀站得越發筆直,在聽到他吩咐後,用近乎機械地聲音說道:“屬下領命。”
“慢著。”
阿玲重生在她前世死時,他亦然,那麽簫矸芝……會不會知曉更多?想到前世自己的突然暴斃,那隱在暗中的罪魁禍首,陳志謙忙伸手打住他。
“也不急於這一時,查清她動向。”
待暗衛退下後,陳志謙立在窗前,透過桂樹枝頭看向天上那一彎上弦月,心底思量著簫矸芝那封密信上透露出來內容。
前世他是真心囂張跋扈,通身武藝也只是用來給皇帝舅舅當打手,朝廷那些盤根複雜到讓人頭疼的關系他很少關注。論鑽營他遠不如簫矸芝,這次密信上好些事他也不清楚。
總歸還有點用,暫且先留著她。將信塞回去,恢復原狀後交給暗衛,他心中隱隱有了成算。
上弦月隱匿到樹梢,更鼓聲傳來,神色凌厲的他如上了發條般手扶向窗欞,以不符合自身尊貴身份的輕靈翻窗越牆,精準地避開蔣先在繡樓圍牆上設置的重重機關,熟門熟路地摸到正中間閨房。
閨房外的臥榻上,起夜回來的青霜正在自我反省。自打從虎牢峽回來後,她總是一覺睡到天亮,中間都不帶醒的。
姑娘晚上起夜都得自己去,身為貼身大丫鬟,她著實失職。雖然姑娘沒說什麽,但那也是姑娘善良不難為他們這些當下人的,正因如此她才要更盡責。
“唔,今晚得警醒些。”
打個呵欠,她掐下手心,強行抑製住不斷上湧的睡衣。剛這樣想著,隻覺面前一陣風吹過,腦袋上酥麻感傳來,她再次睡了過去。
點睡穴解決閨房外最後一人,陳志謙大搖大擺地進了內室,輕手輕腳地走到拔步床前,撩起帳幔掛在金鉤上,手無意識地撫摸過那對玉環,他的目光最終凝聚在她枕頭邊那本帳冊上。
冊封大殿在即,方氏忙裡忙外張羅此事,蔣府後宅中饋便交到她手上。這丫頭算不得頂聰慧,本身卻有股跟她嬌憨有些類似的癡勁。深信勤能補拙,她每天泡在了帳本上,連去鋪子的時辰都少了不少。
拿過帳冊,因習武而夜能視物的他一目十行地看著,邊看邊點頭。
“倒是跟往常一樣,慢歸慢,核算完的帳目沒有丁點錯處。”
這丫頭倒是個想得明白的,沒有如一般大戶人家初掌中饋之人般急於抓權或者表現自己,凡事都想插一手。她穩了下來,從最基本的地方看起,廚房、花圃、各院用度一點點熟悉,弄清楚一塊再弄下一塊。初時可能有些生澀,可時日漸久,她速度越來越快。
不愧是他看上的姑娘,就是這般識大體,知曉輕重緩急,不貪功冒進。
“今日又比昨日快了些。”
從帳冊上,陳志謙便能看出阿玲一****的進步。這會四下無人,他也絲毫不掩飾臉上的讚賞之情。
月光從拔步床半開的門中照進來,打在他上揚的唇角上,少年本就無懈可擊的容貌因這笑容再度增色三分。睜開眼的阿玲看到這般美景,一時間有些目眩神迷。
“玉哥哥。”
說夢話都想著他,這丫頭是有多喜歡他,也不枉他費盡心機為她敲打不聽話的下人。
帳冊上能看出許多東西,陳志謙天資聰穎,很容易從中看出哪些下人在糊弄阿玲。按他以往的脾氣,這般奸滑的下人直接亂棍打出去了事,可蔣府並非他的廣成王府,客居之人總得懂些分寸。
不過這等小事難不倒他,不能明著來他便暗中出手。帶來青城的暗衛大都隨邵明大師北上進京押運銀兩,手上無人可用他只能親自出手。輕功翻牆找到下人房,重者直接蒙被子裡暴打一頓,輕者打輕些,輪番拳頭下去,夜間不得安歇的他白日精神不濟,倒真有幾分養傷之人的虛弱面色。
他做事向來光明磊落,打人時也沒有藏頭露尾。可身份擺在那,蔣府下人被打了也只能把苦水往肚子裡咽,時日尚短倒沒露出什麽馬腳。
當然這事也不是全無人知,比如掌管後院的方氏便隱約知曉。知道後她對未來女婿的滿意度更是蹭蹭蹭往上漲,在面對蔣先的攻勢時越發鬥志昂揚。這般打燈籠都找不到的女婿,過了這村可沒這店,無論如何都不能讓糊塗老爺給趕跑!
柔順了十三年的方氏小宇宙大爆發,蔣先勸解難度再次升級。
佔便宜的小王爺對此樂見其成,此時此刻,聽到那丫頭軟綿綿地呼喚他,他如著魔般扭過頭。四目相對,看到那雙越發清明的杏眼,腦子一個機靈,他終於反應過來。
她醒了。
被發現了!運起輕功,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退出拔步床。
臨睡前補湯用得太多,半夜阿玲被憋醒了。眼睛睜開,意識尚且朦朧。
“青霜。”
外面沒有動靜,她也沒多喊,而是順手抓過床邊衣裳,披好趿拉上鞋,朝拔步床後有恭桶的屏風處走去。在解決個人需要後,她如夢遊般回來,窩在床上繼續睡。
平穩的呼吸聲傳來,隱匿在拔步床後的陳志謙走出來,臉上帶著絲無可奈何的寵溺。
這種事並非頭一回發生,起初他著實有些尷尬,夜探閨房什麽的,顯得他有多重視她似得。雖然事實是這樣沒錯,可私心裡他就是不想讓那丫頭知道。當時他狼狽地逃回院子,糾結了一夜,第二日清早就聽她跟青霜竊竊私語。
“昨晚我夢到玉哥哥了,他就站在我床邊,可手伸過去卻沒碰到人。”
原來她當自己在做夢,意識到此點他終於放下心,然後薄施手段,讓她從客院下人口中聽到自己睡覺很熟、一夜無夢的消息。兩相印證,她對此深信不疑。
有了這層基礎,再做一些事便很簡單了。站在拔步床前,陳志謙脫掉鞋子和外袍,身輕如燕般翻上床,扯開礙人的薄被,將小小的身軀牢牢禁*錮在自己懷中。少女身上獨有的馨香傳來,疲憊感襲來,唇角輕揚他很快睡去。
陳志謙這邊睡得舒坦,阿玲這邊睡得卻很不安穩。睡夢中她變成了一隻小蝦米,被隻八角章魚纏住了。
太陽照常升起,因姑娘管家“嚴明”而越發勤懇的蔣府下人早早起身灑掃,蔣先與方氏這對老夫老妻間因連日拉鋸戰而有了些年輕人的活力,這一切看得阿玲忘了昨日睡不好的疲憊,翻閱著帳冊與方氏商討完後,眼見時辰差不多,她套上馬車向書院趕去。
書到用時方恨少,接手管家事物後,阿玲才知道她有多少需要學的東西。青林書院諸位師長雖不筆李大儒有名,但在這裡她能結識不少青城商戶子弟,嘗試著如何處理人際關系的同時,日後蔣家生意也少不了跟他們打交道,這也算是為將來做準備。
所以即便很忙,即便顧山長允許她忙時不去書院,除去虎牢峽那次,約定好的三日去一次書院,阿玲也從未中斷過。
沒有了簫矸芝等人從中作梗,書院諸人也能更理智地看待阿玲。少年人的思緒沒大人那般功力和世俗,他們不會因阿玲強大的家事背景而巴結上去, 喜歡就是喜歡,討厭就是討厭,只看她個人品行。而阿玲秉性和善,人也長得嬌憨,是最容易讓所有人接受的那種,加之她謙遜上進,學子們倒是打心底裡喜歡她。
馬車停在書院門口,阿玲剛下車,便有幾位差不多同時到的姑娘走上前來,跟她並行向書院內走去。而這其中離她最近的當屬早早過來等著她的蘇小喬,她可不能讓別人搶佔阿玲最好朋友的位置。
其他人嫉妒歸嫉妒,但阿玲親近的態度擺在那,也只能笑著搖頭。一堆年少姑娘討論著衣裳吃食,擔憂著夫子課業,阿玲也喜歡這種輕松而單純的氛圍,時不時附和幾句。
嘰嘰喳喳走進女學房舍,阿玲剛坐定準備收拾東西,旁邊蘇小喬探過頭來,一反往常的大大咧咧,神色間帶著些緊張,神神秘秘道:“阿玲,你猜昨天我看到誰了?”
“誰?”正在收拾書本,擺文房四寶的阿玲隨口問道。
蘇小喬探過身子,附在她耳邊輕聲說道:“奶娘。”
什麽!阿玲握住端硯的手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