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時就有混進來的蔣家下人,指著正在口沫橫飛之人,疑惑道,“我說,從剛才到現在就屬你說得起勁。你跟胡老爺是有多大仇,殺父之仇,還是那啥……奪妻之恨?”
“你媳婦才給你帶綠帽子。”
“我這不就隨口一提,要我說胡老爺人算不錯了。這些年蔣家收生絲,可向來是當場銀貨兩訖,從不帶拖欠一時半刻。再說人蔣家給那價也不低,反正我賣給蔣家的東西從沒吃過虧。你賤賣過沒?你、你、你,有沒有?”
中間人手指一個個指向四周,被他指過的人下意識地搖頭。
“這不就對了,咱們這些種桑養蠶的圖什麽?不就圖一年下來生絲能賣個好價錢,讓全家吃好喝好,過年時給媳婦截兩尺花布做幾身新衣裳。”說完他還若有所思地看向簫家家丁,緩緩補充道,“當然,最好別截綠色的,不吉利。”
不少人陷入深思,面上隱隱露出愧疚之色,剛才頭腦發熱時他們隻覺胡老爺是全天下最大的奸商,可冷靜下來稍微想想,這些年來還真是蔣家最厚道。生絲錢從不拖欠不說,鋪子裡賣得布也向來物美價廉。
讚同地點頭,聽到“綠色”時他們忍不住發出笑聲。心下焦急,簫家下人額頭染上一層薄汗,急中生智,“人有財了就求名,簫家姑娘名聲好,保不齊被人嫉妒。”
好像也有幾分道理。簫矸芝多年經營擺在那,蔣家姑娘於他們而言只是個陌生人,不少人稍作猶豫後,還是選擇相信前者。
“畢竟是李大儒之徒。”
面對得意的簫家下人,蔣家下人絲毫未顯慌亂。倒不是他們心理素質多好,而是他們跟簫矸芝想一塊去了。在蔣家做事久了,自家姑娘什麽脾性他們能不知道?那就是個被老爺保護得密不透風的嬌嬌女,如奶娘、又如沈家表姑娘,向來只有別人誆她的份。
讓她想出如此縝密的計劃陷害人,怎麽可能!
發自內心地相信自家姑娘心智絕乾不出這種高難度的事,內心堅定,這會任憑謠言四起,他們依舊巋然不動,思路清晰地反駁:
“蔣家姑娘若是好名聲之人,這些年又豈會一直默默無聞。不說別的,每年臘八以她名義開設粥棚,這事總算不上難?蔣家名頭擺在那,為自家姑娘經營點好名頭,很難麽?”
“唾手可得的好名聲不要,莫非自家姑娘本身就見不得人?”
一直注意著這邊動靜的阿玲摸摸自己的臉,待字閨中未經任何風雨的小臉光滑細嫩,有什麽好見不得人呢?聳聳肩,她面露無辜。
“胡攪蠻纏、一派胡言。”蔣家下人同樣無奈,鬱悶之下使勁跺跺腳。
看熱鬧的百姓都是牆頭草,他們容易被簫矸芝煽動,同樣也容易被其他人煽動。這會功夫,不少人已經被蔣家下人引得起了疑惑。之所以還在猶豫,完全是由於李大儒。
簫矸芝同樣深知,李大儒是她如今最大的依仗。但沒人比她更清楚李大儒態度,收她為徒完全是平王以勢相壓的結果,而此點更是磨滅了初見面時李大儒因心念亡妻而對她的那點好感。而且反過來,因破題之事,李大儒對蔣雪玲則是好感十足。
師徒情誼本就不怎麽牢固,若叫李大儒知道,她扯他大旗對付蔣雪玲,後果簡直不堪設想。
“此事到此為止,讓咱們的人撤回來。”
沉聲朝轎簾外吩咐,許久未得到回應,她焦躁地掀開轎簾,指責道:“沒聽到?”
“沈姑娘還未告知你在外面安排了哪些人,本王就算想代為傳命,也無從傳起。”
本王……不屬於自家下人的陌生聲音傳來,簫矸芝“蹭”一下掀開轎簾。正對著轎門口站著位青衣男子,正是昨日帶阿玲前去華首寺後山的“玉哥哥”。
他怎麽會出現在這?心中升起強烈的不祥預感,強忍住調整好臉色,她邊起身邊問道,“廣成王此刻出現在此處,莫非暗中已與蔣家有所商議?”
從平王口中,她知曉廣成王為何而來,單一個蔣家可湊不齊龐大的軍費。既然他已知曉她與平王之事,那短時間內想必無法將之拉攏過來。不能動之以情,那便誘之以利。
想用聖旨壓他?簫矸芝還真是……聰明,換做任何初擔重任之人都會仔細斟酌,然後選擇讓步。
可他不是那些庸才!
“本侯是否與蔣家有所商議,無須向你稟報。但本王卻知,你與平王暗中已有商議。”
“良禽擇木而棲。”簫矸芝面露魅惑地說道。
“以本王芝蘭玉樹,可不是什麽亂七八糟的鳥都能隨便撲上來。”面露傲然,陳志謙語氣中是毫不掩飾地嫌惡。
蔣雪玲到底給他灌了什麽迷湯,向來被男人捧著的簫矸芝頭一次被如此嫌棄。轎外孰是孰非的爭論聲傳來,強忍住厭惡,她出言送客:“既然如此,那民女蒲柳之姿就不再礙廣成王貴眼。”
“呵~”陳志謙輕笑,一直背在身後的手伸出來,手中握著的赫然是一隻竹喇叭。
在簫矸芝驚恐的眼神中,他抬起竹喇叭放在嘴邊,朗聲道:“沈姑娘,李大儒在外面等了如此之久,都不能讓您屈尊下轎一見。”
沈姑娘、李大儒……
處在風口浪尖的兩尊名號突然被喊出來,圍在蔣家門口的百姓紛紛朝聲音來源看去。就見離此不遠的樹蔭下停著頂不起眼的青頂小轎,青衣男子站在轎旁,而在他身旁,轎子一側站著位駝背老僧以及充滿儒雅之氣的老者。
駝背老僧大家都認識,正是名滿天下的邵明大師,難道他身旁的儒雅老者就是名聲同樣如雷貫耳的李大儒?
“師傅。”
簫矸芝自轎中款款走出,沒有多余解釋,而是直接拱手作揖,執師徒拜見之禮。
“原來還真是李大儒。”
“那老人家在轎邊等了有一會,做徒弟的卻在轎子裡歇著,天底下哪有這樣的理?”
“許是簫家姑娘沒見著。”
“阿慈一定是沒看見!”被阿玲堵得啞口無言,從方才起便低頭站在人群中的宋欽蓉,這會比任何人都要興奮。
得意地瞥向阿玲,搖搖楊氏胳膊,她激動道:“阿娘,一定是李大儒知曉阿慈被人冤枉,親自趕來給她作證?”
“當真?”楊氏難掩驚喜。
“你確定?”余光掃過轎旁駝背老僧,阿玲聲音中帶出幾絲漫不經心,這種態度激怒了無腦崇拜簫矸芝的宋欽蓉。
“阿慈學識出眾,甚至不輸於男兒,乃是天下罕見的奇女子。李大儒已收她為徒,親自趕來若不是為她作證,難不成還能幫你?”
“那倒未必。”阿玲輕笑。
“你!”
“事實真相如何,不如你親自問下?左右你們向來要好,她總不會為這點事怪罪吧?”阿玲舉起竹喇叭,直接遞到她跟前。
宋欽蓉咬唇,大庭廣眾之下喊話有失體統。可若此刻不應,她豈不在阿玲跟前丟了臉面。左右李大儒親自前來,於阿慈而言也是光彩之事,她喊兩句又何妨?
“問就問!”
拽過竹喇叭,對準青頂小轎方向,她喊道:“阿慈,我在這!”
喧鬧的人群中高亢的少女嗓音格外有穿透力,不少人扭頭,驚奇地看向她。
聽到熟悉的聲音,正在絞盡腦汁想辦法穩住李大儒的簫矸芝心裡咯噔一下。剛想出聲阻止,被那麽多雙眼睛盯著的宋欽蓉有些緊張,再開口時下意識說出實話。
“好多人冤枉你和我哥,我剛擔心得不行。現在好了,李大儒來了,他定會幫你作證。”
“阿蓉。”楊氏忙拉住女兒,當著這麽多人面與簫家姑娘如此親近,傳出去若是影響到兒子可怎麽辦。
站在台階上,蔣先居高臨下,將楊氏小動作盡收眼底。拿過竹喇叭,他面露寬容:“楊氏,你這又是何必。阿蓉一向與簫家姑娘合得來,往常沒少在阿玲跟前誇她。孩子們覺得投脾氣,自然就湊在一處,我們做爹娘的又何必無故阻攔。”
連聲歎息後,再次開口時他聲線變得凌厲,“阿蓉,站在長輩的立場我支持你廣交知己好友。但作為一名父親,我覺不允許你因為偏向自己好友,就不分青紅皂白、把髒水往我女兒身上潑。你可明白?”
看著顫抖的宋欽蓉,蔣先耷拉下眼皮,掩蓋住其中寒芒。他早知宋欽蓉品性,之所以留她在阿玲身邊,不過是想著豢養的家犬總比外面的野狼更安全些。可如今家犬要反咬主人,那就別怪他揮下屠刀。
“胡貴,將首飾收回來。”
胡貴領命走下台階,握住楊氏手中木箱,微微用力將其奪過來,當場打開大略清點數目。
“還缺兩隻玉鐲,一套珍珠頭面。”
宋欽蓉咬唇,玉鐲被她不小心摔碎。至於珍珠頭面,則被她拆開做了其它首飾,其中最大的幾顆珍珠送給了阿慈做生辰禮物,如今她怎麽都不好意思開口要回來。
不過一點不起眼的東西,蔣家還要為難,暗恨之下她更是堅定了要幫阿慈的心。
“算了,”這才開口的是阿玲,“不過是一點小東西,都送出去了我也沒打算要回。不過是表姐為簫矸芝與我置氣,幾次三番強烈要求送回來,今日還鬧出這般大的陣仗。我怕再不收,日後恐有更多波折……”
在阿玲為難的神色中,周圍百姓了然。方才模樣要多可憐有多可憐,口口聲聲說被蔣家欺負的沈家母女,原來沈家姑娘與簫家姑娘關系十分要好,這倒是與前段時間的傳聞對上號。
方才宋夫人口口聲聲說著家教,若是真不想要贈予之物,偷偷摸摸還回去便是。如此大張旗鼓,倒像是故意往人身上潑髒水。
退一萬步,就算蔣家真有不妥之處,都是親戚有什麽話不能關起來說,何必當面鑼對面鼓給人難堪。最讓人鄙夷的是沈家姑娘,收了蔣家姑娘那麽多首飾,就算沒有姐妹情,看在錢的份上也不該胳膊肘往外拐。
人群中風向變了,這場鬧劇發展至今,孰是孰非逐漸明朗。只是多數人心中依舊橫著一道坎——那可是李大儒,他看中的人怎會有錯?
將鄙夷的目光從沈家母女身上收回,諸多目光齊刷刷看向樹下的李大儒。有大膽的人甚至直接問出口,“李大儒,您倒是說說看,到底哪邊說得才是真的?”
“師傅。”簫矸芝面露哀求。
李大儒沒看她,而是回望著方才開口提問的年輕人,“你是要我做出評判?”
“當……當然,”年輕人有些激動,“我們大家,在這的幾百號人都等著那。”
“丫頭,你也這麽想?”隔著人群,李大儒看向後面被丫鬟簇擁的阿玲。
心下一緊,阿玲下意識地抬頭,目光透過李大儒看到他身後的青衣男子。四目相對間,他劍眉微挑,緩緩對她擺個口型,清清楚楚喊著“笨丫頭”。
誰笨了!輕咧嘴角,被他這麽一氣,她心中緊張消去不少。
再次面對李大儒,她心下已經有了成算。斂衽一禮,她恭敬道:“大儒才學為世人所欽佩,阿玲自然相信您。”
“你就不怕老朽偏幫沈姑娘?”
“您也說了是偏幫。若真如此,阿玲便在華首寺為墨夫人請一尊長生牌位,****三炷香向她訴明心中委屈。”
“這丫頭,真是怕了你。”
無奈地搖頭,看向眾人時,李大儒神色鄭重,“蔣家姑娘聰明伶俐,本性天真爛漫,於昨日解開老朽亡妻生前所留孤本難題。老朽今日登臨蔣府,便是欲代亡妻收其為唯一傳人。”
一番話雖丁點未提她不好,可對蔣家姑娘的各種溢美之詞,卻將對立面的簫家姑娘貶到一文不值。
不僅如此,李大儒還是親自登門收徒。昨日他收簫家姑娘為徒的消息可是從驛站中傳出來的,從頭到尾李大儒都未露面,好不容易今日露面,就給出這麽一份“大禮”。如此明顯的差距在那擺著,胡沈兩家姑娘誰更受重視、品行更和大儒心意,簡直不言而喻。
當即便有不少人朝簫矸芝投去意味深長的目光,而後者竟然還忍得住,恭敬地立在師傅身後做足了為徒者的恭順姿態,至於她內心深處如何苦澀如何煎熬,卻只能一人慢慢消化,打落牙齒活血吞,忍出內傷也不能喊丁點疼。
眾人本以為事情到此為止,沒想到更讓人驚訝的還在後面。李大儒話說完後,一直慈眉善目立在轎旁的邵明大師忍不住了。
“好你個墨老兒,不是早告訴你她是我徒弟。丫頭,昨日下山時咱們可都說好了,你答應過老和尚回家稟明爹娘。他李子峰徒弟一抓一大把,根本不值錢。再說我名頭也不比他差,就剛那事,有人誣賴你,你只需要報我名號,絕不敢有人說你品行有虧。“
得道高僧怎會突然變得如此跳脫……被他滿臉“你是不是傻”的表情盯著,阿玲再次感覺自己腦子有些不夠用。
“大師,阿玲是覺得還沒敬茶,尚未確定師徒名分。這樣貿然扯您名號,不太合適。”抓抓頭上花苞,阿玲頗有些不好意思。
“有什麽不合適,有人拜了個徒弟一大堆的人為師,也沒敬茶,就急吼吼地打著師傅名號要你難堪。我佛慈悲,講究因果輪回,她種因,你不報復回去,怎麽助她得業果?”
因果輪回還能這麽講?周圍一片憋笑的隱忍聲,驚訝之下阿玲將眼睛瞪得老大。
投在身上嘲諷的目光越來越濃,會想今日的功敗垂成,簫矸芝再也忍不住出言相譏,“大師乃得道高僧,方外之人,何必摻和這些紅塵俗世,對一個弱女子苦苦相逼。”
“阿彌陀佛,這位施主想必有所誤會,貧僧所言另有其人。”
“出家人不打誑語,你怎麽能如此欺負阿慈。”出聲的正是看不過眼,急簫矸芝之所急的宋欽蓉。
不出聲還好,本來簫矸芝已意識到邵明大師話中陷阱,他從未指名道姓,故而她方才詢問時,也隻以“弱女子”代稱。可她這句話,卻直接幫她坐實了此事。
困頓不堪的心一點點往下沉,此時此刻她回憶起蔣雪玲入書院後的幾次交鋒。從晨間茶點到書中肚兜,再到今日歸還首飾,一次又一次,宋欽蓉總在關鍵的時候幫她倒忙。正是這幾次,打亂了她幾年來苦心布局的全盤計劃。
她怎麽找了這麽個蠢貨!就在這一刻,她對宋欽蓉那顆滿是利用的心,轉變成了滿腔仇恨。
在她咬牙切齒的同時,邵明大師已經將目光轉向宋欽蓉,“這位女施主何以如此篤定,貧僧說得是簫家姑娘?”
“那還能有誰?”
“當然,”邵明大師抬手,食指指向不遠處青衣男子,“比如他,景公子幼年曾隨李大儒讀過幾日書,從未敬過茶,如今更是對即將成為師妹的簫家姑娘多有嫌棄,貧僧所言之人……不甚確定。”
在小王爺滿是殺意的目光中,邵明大師強行改口。
“這……李大儒,阿慈也是您徒弟,您怎能如此厚此薄彼?”
被邵明大師三言兩語繞過去,宋欽蓉還想爭取。簫矸芝卻是再也不想呆在此處,被半城百姓嘲弄和鄙夷的眼光一遍遍凌遲。
“阿蓉別說了,今日之事本就是一場誤會。恭喜師傅再得佳徒,徒弟與平公子有事相商,欲先行退下,還請師傅恩準。”
見簫矸芝處境淒,李大儒內心深處升起一絲憐憫:不過是未及笄的姑娘,承受如此流言未免有些太過。可隨後她說出的這番話,其中深深的權謀算計,卻讓他再次冷了心。太上皇於他有恩,收此女為徒不過是無奈之舉,若是上進之人他定會不吝指教,可此等心術不正之輩,他實在無從下手。
也罷,他不置可否地點頭。
在簫矸芝有些倉皇的逃離後,後續徹底演化成邵明大師與李大儒的爭徒大戰。兩位積年老友為了爭奪愛徒,拋開身份修養如市井婦人般唇槍舌戰,不顧友情彼此揭對方短。
“墨老兒,凡事講究個先來後到,明明是我先說的。再說了,你多少徒弟,光關系親近的十個手指頭都數不過來,你關照得過來?我就不一樣了,這輩子統共就倆徒弟,怎麽都罩得過來。佛曰……”
“別佛曰了,天天披著僧袍講歪理,也不怕哪天佛祖收了你個老烏龜。徒弟多怎麽了?我是代阿淑收的,萬畝地裡就她一根獨苗。還有,師兄多幫手也多,遇事每人幫一點,加起來那是多大一股助力。”
李大儒越說越有信心,絲毫沒注意到旁邊青衣男子被他最後一句話說黑了臉。
“你怎麽不說師兄多了,扯後腿的也多。”
“你當我徒弟是什麽歪瓜裂棗、地痞流氓?”
“知人知面不知心,衣冠禽獸誰沒見過?”
圍觀百姓目瞪口呆,這兩位真是名滿天下的得道高僧和大儒?吵起架來絲毫不比鄰居家的河東獅差!
還有,這養在深閨十三年、名不見經傳的蔣家姑娘到底是有多好,才引得兩位如此有名望的人不顧顏面、大眾搶奪。一時間眾人心中完全確定,蔣家姑娘定是為奇女子,才學、品性如何再也毋庸置疑。
尚未走遠的簫矸芝聽聞下人來報,口中突然湧起一股腥甜。她苦心計劃多年,本想拿蔣雪玲當墊腳石成就自己響亮的名聲,沒成想回頭來卻為她做了嫁衣。氣血上湧,她忙以帕捂嘴,潔白的絹帕染上點點紅梅。
而更糟糕的事還在後面,頂著街頭巷尾飛速蔓延的流言蜚語快步趕回簫家,剛進後院她便被嫡母房中媽媽攔住了。
“夫人說了,姑娘所做之事妨礙了全家名聲,這段時日還是好生靜養的好。”
這幾年因她得阿爹看重,連帶姨娘在後院也頗有臉面,隱隱與嫡母平起平坐。為此嫡母早已視她為眼中釘肉中刺,好不容易抓住機會,她自然不會放過。
簫矸芝被禁足後院,她為妾的生母也被叫去正院****立規矩,做足了為妾本分。而向來支持她的沈父,卻在****出門被人指指點點、連簫家綢緞莊生意也受到影響的雙重壓力下勃然大怒,放手任由嫡母管束後院。姨娘月錢本就不高,即便因受寵這些年來多有賞賜,賞銀也大都被她拿去收買人心。一朝失勢,簫矸芝母女在後院處境堪憂,最嚴重時連做點心所用酥油都得從月例中扣。
身為庶女她不是沒經歷過看嫡母臉色的苦日子,這些她尚且能忍受。可讓她無法接受的是,趁此機會嫡母大肆調動後院人手,將她的人貶的貶、賣得賣。沒過幾日,她多年經營勢力短短便被打得七零八散。
當然這都是後話,在簫矸芝回府同時,蔣府門前,當著眾人的面,李大儒與邵明大師為收徒之事爭執不休。
眼見兩人久久不曾停歇,就連暗自欣喜的蔣先也有些看不下去了。昨日阿玲提及邵明大師名號他心裡那個驚喜,可沒想到更大的驚喜還在後頭,不止邵明大師,連李大儒都想收他家阿玲為徒。為了收徒之事,如今兩人甚至當街吵起來。
這是多大的臉面!這事傳出去,日後看還有沒有牛鬼蛇神敢說他愛女半點不好!出於為父的驕傲、更是為將來長遠計,蔣先恨不得他們多爭會。可當他們真爭起來,他又有些不忍心。
名聲啊……
疾步走到兩人中間,他左右勸著:“兩位遠來是客,既然是為了小女,不如進府喝杯茶,坐下來慢慢說?”
“胡老爺所言有理。”
一直沉默的陳志謙終於開口,簡簡單單一句話,上一刻還爭執不休幾乎要上演全武行的兩人,下一刻卻如按了複位鍵般,奇跡般冷靜下來。
“阿彌陀佛,便依施主所言。”打個佛號,邵明大師恢復得道高僧模樣。
“那便叨擾胡老爺。”整理衣冠,李大儒一派學者儒雅風姿。
敏銳地察覺到兩者情緒變化,蔣先將目光投向樹下的青衣男子。
昨日阿玲回來後,便將華首寺中發生之事說予他聽,這會他很容易確認少年身份。可確認後他又生出新的疑惑,近半個月來城中暗流他也有所察覺,先後幾股勢力暗中查探蔣家產業。如今面前三人齊聚蔣府,到底有何打算?
心下思索著,面上他卻始終笑得熱絡而不失禮,“莫非這位便是小女提起過的景公子?”
“正是在下,拜見蔣家伯父。”陳志謙抱拳。
普普通通的兩句話間,兩人卻是交戰一個來回。蔣先問得十分巧妙,他絲毫沒提其尊貴的王爺身份,而是從阿玲角度入手試探。倘若少年當真對蔣家有打算,聽到這樣矮一輩的稱呼,多少會有所反駁。
陳志謙當然聽出了他話中的試探,他的確對蔣家有所打算,但卻並非他想得那般。余光瞥向旁邊安靜的丫頭,他乾脆將計就計。
恭順的姿態和話語讓蔣先心下稍安,但也只是稍稍而已。側身避過少年行禮,他笑道,“既然是阿玲朋友,景公子不妨一塊進府坐坐?”
“恭敬不如從命。”
說完他邁步向前,隨著蔣先邀請的手勢,邵明大師和李大儒很自然地跟在他身後。
見到此點,蔣先更是印證了心下某個猜測。親自引三人進府,吩咐下人準備廂房、梳洗之物後,他將少年單獨請到書房,開門見山地問道,“蔣某參見廣成王,方才府門外人多嘴雜,請恕蔣某無禮。”
“無礙,我名景淵,胡老爺稱呼我名諱即可。”京中大臣也沒幾個敢直呼他名諱,不過面前之人是那丫頭阿爹,沒幾年也會成為他長輩,早叫著也無妨。
廣成王何等尊貴的人物,且如今他來意不明,無論如何蔣先都不敢直呼其名。
“景公子,蔣某有一事尚且不明。”
“便如胡老爺猜測,邵明大師與李大儒,確是隨我一同前來。”
邵明大師自不必說,至於李子峰,還多虧了簫矸芝。若非她請動平王以勢相逼,觸動文人那根傲骨,即便他有意收阿玲為徒,也不會做出當街爭吵的出格舉動。
蔣先明白,雖然他覺得阿玲千好萬好,便是天仙下凡也比不得,但其他人不會這樣認為。他還不會天真地以為,憑阿玲本事能讓兩位名滿天下的大人物稀罕到如此地步。
但如果換做廣成王出面,這一切就很容易說得過去。
“蔣某在此代整個蔣家多謝景公子,方才若非你們及時出現,就算過後事情能說清楚,小女名聲也不可能如此輕易保全。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日後公子若有需要,我蔣家願效犬馬之勞,能力范圍之內決不推辭。”
說完蔣先抱拳,還沒等躬下身子,陳志謙趕緊伸手止住他。
“不必,”將來此人會成為他長輩,他向來寬宏大量,不拘泥於一時半刻的禮數。
心下這般想著,他嘴上卻是另一套說辭,“當不得胡老爺如此,在下此舉正是為了償還十一年前東山別院的救命之恩。”
十一年前、東山別院……塵封已久的記憶緩緩開啟,蔣先隱約記得那年元宵,剛兩歲的阿玲在別院蓮花池旁發現了個渾身是血的孩子。他至今還清晰的記得,面對成人都心顫的一幕,他那傻女兒卻無絲毫畏懼,反而興奮地喊著什麽“紅孩兒”。
記憶中孩子那雙如野狼般滿是侵略性的眼睛,與面前少年深邃卻有懾人的眼眸重合。一個半大孩子何故被如此追殺?深知此事危險,當年他命胡貴暗中處理,連郎中把脈時都是隔著簾子,整個過程中知曉此事的只有他們主仆二人,以及當年親歷的少年。
此事應該不假,蔣先懸著的心終於徹底放下來。
見此陳志謙心下也長舒一口氣。想他天縱奇才,無論修習武藝或是處理政事全都手到擒來,卻唯獨不會曲意逢迎、討人歡心。
那丫頭軟硬不吃,且前世對他十分抗拒,保險起見這輩子他只能從她身邊之人入手。方氏尚還好對付,蔣先可是人精。幸好簫矸芝不辭辛勞布置這場鬧劇,讓他以神兵天降的方式風光出場,借蔣先感激之時倒出當年舊事,步步為營終於取得他信任。
向來只有別人討好他的份,前世今生能讓他這般大費周章的,也就只有那笨丫頭。
早晚有天,他要從她身上全部討回來。
“阿嚏。”
後院繡樓內正在換衣裳的阿玲打個噴嚏,沒有來的覺得天冷了些。
東山簫家別院,平王中指頂著面前的墨府管家腦門。
“李子峰不是已經答應收沈姑娘為徒,又怎會在王府門前那般做派?”
事關太上皇複辟大業,此次青城之行平王不敢有絲毫懈怠,私心裡他也存著辦好差,好在陪都眾人面前風光一回的心思。原本他已與簫家商議好,隻待尋機會毀了蔣家,將蔣家庫房中的金山銀山運回陪讀洛陽。有了這一大比錢,父皇定會如虎添翼,日後功成他當記首功。到那時,以母妃在父皇心中的地位以及外祖家滿門榮耀,他將會成為繼承大統的不二人選。
如此強大的利益驅使下,由不得平王不上心。昨日晌午被掛山谷樹上整整兩個時辰,最後被救下來時他已尿了褲子,連帶著昨夜更是噩夢連連,一覺醒來腰酸背痛。但當他聽到蔣府門前的鬧劇時,所有的不適全都一掃而空。
親家當眾上門鬧事,青城半數百姓都在看熱鬧,引起眾怒的蔣家眼看著離完蛋不遠。
想到此點他別提有多神清氣爽,隻覺得自己已身著五爪金龍袍、頭戴天子冕旒,登鼎龍椅君臨天下,那副場景單想想他便覺得渾身上下輕飄飄的。
當聽到同住東山別業的李大儒出門時,他幾乎確定此事已十拿九穩,畢竟那可是他以父皇名義親自吩咐的事。可他怎麽都沒想到,就是他最自信的一點,卻在最關鍵的時刻反水,讓先前所有謀劃悉數功虧一簣。
“他知不知道,自己一句話究竟壞了多少事!”
震怒之下平王走上前拽住管家胳膊,欲學昨日陳志謙對他所做那般,瀟灑地將人扔到樹上。可努力再三,直到虎口傳來撕裂的痛感,面前之人依舊紋絲不動。反過來他卻是累得直喘氣,挺起的腹部上下蠕動,錦衣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
“殿下息怒。”墨府管家自胸口掏出一封信,雙手呈上,“清早臨走前老爺將此物交予小人,言及若是平王殿下動怒,將此物呈上後小人便可退下。”
抓過信封,平王隨意揮手示意他退下,拆開信封一目十行地看起來。
李大儒文采斐然,一封信四駢六儷對仗工整,翻譯成大白話意思卻很簡單。他答應太上皇要收簫矸芝為徒,這事已經辦到。然而他並未承諾不會再收別人,所以他想再收誰那是他的自由,平王管不著。
然後就是他感受到亡妻心意,余生願遠離浮華,安心做學問,不欲再牽扯塵世中這些是是非非。若是平王非要多加干涉,這些年他受太上皇知遇之恩也知曉不少事,逼急了他指不定做出什麽事。
如果說前半部分氣得人牙癢癢,後半部分則直接讓人硬生生把氣咽下去。
“墨、道、玄!”平王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這三個字,“無恥小人,本王定讓他聲名掃地。”
平王氣到七竅冒煙,好在跟隨他來的幕僚尚存幾分理智。
“殿下,為今之計還是先完成太上皇的囑托。李子峰這等背信棄義的小人,待日後功成,何愁不能讓其身敗名裂。”
“可如今蔣家穩如泰山,本王亦是束手無策。”
“恕小人直言,殿下天潢貴胄、身份貴重,區區商戶何須您親自動手。”
順著他的話,平王想起昨日阿慈那番規勸。自打被陳志謙扔到樹上後,暴曬的兩個時辰中,他一直在想著青城周圍有什麽可用的勢力。天無絕人之路,最後還真讓他想出那麽一位。
此人不是別人,正是分掌一州之地鹽、糧、捕盜、江防等諸多事務的同知吳有良。
同知只是五品官,在政事上受同知轄製,在地方上算是個二把手,百姓頭頂上一片天。可這官職落到從皇城出來、見慣了一二品大員的平王眼中委實不算什麽。
真正引起他注意的還是此人出身,吳有良出身貧寒、目不識丁,就連名字也是入伍後現改的。這樣一個粗鄙軍漢之所以能在人才濟濟的大夏做到正五品同知,離不開其上峰廣平侯陸達的支持。十余年前廣平侯鎮守北疆,吳有良便是其貼身親衛。每逢韃靼人來犯,他必勇猛衝鋒擋在其主身前,找書苑 www.zhaoshuyuan.com 甚至有兩次地方射來的箭矢都是他用肉身擋住。
正是這份忠心,讓廣平候視為心腹,幾次升遷將其調往富庶的江南。
當然平王知道的沒這麽詳細,他隻知吳有良是西北軍中出來的,西北軍一直由廣平王府把持。當年恵公主下嫁廣平候,所出嫡長子便是陳志謙。只是他心中另有所愛,對嫡子百般看不上眼。青城之事若成,便是天大的功勞,廣平候定不願看到這一幕。
想明白這些後,平王直呼天助我也,當即便派人前往州城。
“送信之人可曾回來?”
幕僚拱手,道:“一炷香前剛回來,現正在外面候著。”
事不宜遲,平王即可喊人進來,那人帶回了吳有良口信。
“吳同知說,此乃朝廷大事,萬事恭聽聖裁,地方官員不方便插手。他還說……”來人左右看看,聲音低了八度,“吳同知看了看西邊的天,又感慨了一句日月同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