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師傅對於自己的過去，一向是一字不提。

　　王老栓幾杯老酒下肚，開始滔滔不絕的講起了當年的事。

　　“想當初的青幫，可以說是曹家的。你師傅曹雲芝的父親、祖父皆是青幫的掌舵老頭子。子以父貴，你的師傅將來自然也是要接任掌舵老頭子的！

　　同治二年，他的父親給他找了引路師傅，正式入了幫。自己的父親是掌舵老頭子，他在青幫裡自然無人敢惹。那風光，出門乘轎，喝個花酒都是十幾個姑娘伺候。別人都稱他為青幫曹少幫主。

　　我跟他算是不打不相識。那時候我初生牛犢不怕虎，在路邊擺攤賣鴨梨。你師傅買梨的時候跟我起了口角，我不知道他有那麽大勢力，就跟他打了起來，還把他打傷了。

　　他這人倒是賤骨頭，被打傷了反而說這輩子還沒被人打過，要交下我這個有膽量的朋友。

　　我倆一來二去就成了朋友，而且拜了把兄弟。我是個賣梨的窮人，他自掏腰包，將我也帶入了青幫。”

　　聽到這裡，我心裡已經是愕然。真沒想到，我的師傅曹半瞎，那個混跡街頭靠給人算命混飯吃的人，當初竟然有機會做青幫的掌舵老頭子。

　　王老栓抿了一口酒，繼續說道:“那時候青幫有一件鎮幫的寶貝，叫龍尾棍。只要誰擁有這龍尾棍，就能自立香頭做香主。你師傅那時候剛入幫，才是個丁等幫眾。他的父親想要讓自己的兒子走捷徑，直接做香主，就動起了龍尾棍的心思。”

　　我問王老栓:“那這龍尾棍在誰手裡呢?”

　　王老栓說道:“別急啊，聽我慢慢說。大清的朝廷對青幫是又拉又打。既用，又防。龍尾棍從鹹豐年間起，就由朝廷的江蘇巡撫保管。”

　　我又問:“江蘇巡撫要這麽跟棍子有什麽用?”

　　王老栓道:“你青幫的鎮幫之寶在朝廷手裡，就說明你們要臣服於朝廷。這就跟春秋時候誰問鼎中原的典故一樣，這鼎就是權威。放在青幫，龍尾棍就是權威。”

　　我說:“既然如此，我師傅的父親想要拿龍尾棍給自己的兒子鋪路，指定要費一番心思。”

　　王老栓道:“不錯！他花了五萬兩雪花銀上下打點，終於說動了當時的江蘇巡撫薛煥。薛巡撫答應把龍尾棍還給青幫一個月，待到你師傅曹雲芝做了香主，這龍尾棍要交還給朝廷繼續保管。”

　　我說:“這麽說，我師傅鐵定能立另立香頭，開新香會做香主了?”

　　王老栓搖搖頭:“這世間的事如果都是一帆風順就好了。薛煥剛把這龍尾棍交給你師傅的父親，就趕上官職交接。薛巡撫被調到京城，新來的江蘇巡撫是李鴻章。這新官上任三把火啊。正好青幫押送的一批漕糧出了問題，李鴻章大發雷霆，決心要打壓一下青幫。

　　你師傅的父親花了五萬雪花銀贖龍尾棍一個月，這錢是私下給的薛巡撫。薛巡撫和李鴻章交接時，肯定不能告訴李鴻章龍尾棍的事情。

　　李鴻章見龍尾棍不見了，就一口咬定是青幫偷回的。

　　你師傅的父親這時候不能告訴李鴻章是薛巡撫點頭同意讓他拿走龍尾棍的。這不是把薛大人給賣了麽?他做了決定，盡快舉行一個儀式，讓你師傅持龍尾棍立新香頭。等到立完了新香頭，再想辦法偷著把龍尾棍還給朝廷。

　　可惜青幫裡出了奸細，有人將這個消息透給了李鴻章。

　　那一天，青幫總舵裡披紅掛彩，馬上就要舉行另立香頭的儀式了。你師傅曹雲芝剛舉起龍尾棍要插香頭祭拜達摩祖師，

李鴻章的親兵就圍了總舵。　　領頭的總兵說你師傅曹雲芝偷走了龍尾棍，是要謀反。說完就要帶走你師傅和他父親。

　　青幫裡的人，盡是些血氣方剛的漢子，見官軍要帶走自己的掌舵老頭子和少幫主，自然群情憤慨。一來二去，就跟李鴻章的親兵起了衝突。

　　李鴻章的親兵可都是有槍的。青幫弟兄們拿著斧頭、大刀哪裡是人家的對手?最後，你師傅的父親被亂槍打死。你師傅曹雲芝被打瞎了一隻眼。青幫幾百弟兄死於非命。

　　混亂之中，你師傅失蹤了。龍尾棍也不知所蹤。

　　朝廷指著青幫辦漕運的差事，李鴻章見事情鬧大了，就把事情一股腦推到你師傅和他父親身上，說是他父子二人意圖謀反，與青幫無關。隻辦首惡。

　　曹家自此在青幫裡失了勢。你師傅也不知所蹤。後來啊，我機緣巧合進了上海縣衙門做了仵作，一乾就是幾十年。這幾十年裡，我沒少找人打聽我的乾兄弟，你的師傅曹雲芝。只聽人說他現在以算命為生，諢號曹半瞎。我每次去他擺攤的地方找他，他都避而不見。我知道他是好面子的人，是怕我看到他如今的落魄相。我就再也沒去找過他。“

　　王老栓一口氣把這段往事說完，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我心中驚歎不已。都說青幫裡故事多，沒想到我的師傅曹半瞎，還有這樣一段故事。

　　聽完了故事，該問正事了。

　　我問王老栓:“老前輩，不對，我該叫您叫師叔。師叔啊，你能不能給我透個實底，那三六香會的潘老香主，屍體上到底驗沒驗出來有毒?”

　　王老栓苦笑道:“你就別問了！孩子啊，你師叔我混了一輩子，到七十多才混上這套四合院和你那小嬸子。你說，這裡頭能沒事兒麽?可我不能說，也不敢說！現在青幫裡的這幫愣頭青，可不管你在幫裡的輩分。那是說殺就殺，說滅口就滅口的。這種爛事兒，我勸你也別攙和。”

　　王老栓的回答模棱兩棵，既不否認潘老香主的死有蹊蹺，也不承認潘老香主的屍體中驗出過毒物。

　　不過用腦子想想就知道，他一個前清衙門的仵作，給潘老香主驗完屍就又買宅子有娶媳婦兒的，指定是李天虎收買了他。

　　王老栓叫過來他那小媳婦兒翠雲，說道:“這是咱的大侄子，來認認親。”

　　我按照輩分，叫了翠雲一聲:“嬸子。”

　　王老栓舉起酒杯埋頭喝酒。冷不防的，翠雲偷著向我拋了個媚眼。

　　我的天啊，師傅他老人家說的真對。這長著狐狸眼的女人，十個有九個都是蕩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