蕩寇銀好收,城門金卻難辦。當元昊在城門附近和商會的差役和帳房交代收稅和進出帳細節時,城門領帶著一乾兵丁耀武揚威的過來了。
元昊的一個手下很是機靈,碰了碰元昊的手,衝著城門領來的方向努了努嘴。
元昊也已經看見了,但事情沒交代完,馬上就停下來去應酬城門領,別說自己的商會的面子沒法維持,自己的手下以後勢必被城門領的手下欺凌,這差以後就沒法辦了,還有一層不能說的心結,自己在商會內的權威也勢必受損,下面的人如何服自己?這如臂指使的指揮也就無從談起了。因此裝作沒看見,繼續對手下交代。
城門領叫鞠秀峰,40來歲,兩個眼窩深陷,眼眶發黑,眉毛又黑又粗但眼睛很小,即使睜著眼別人也以為他睜著眼,塌鼻梁鼻孔上翻,一說話一口黃牙暴漏無遺,一看就是成天酒色不離身的主兒。別看隻是個正七品下的武職,但卻是薊州尉駐扎在城內唯一一支部隊,由於平日裡沒有上級武官彈壓,地方衙門又無權乾預他的軍務,因此官雖小,卻是在城內橫行霸道慣了的,薊州城內連知縣、同知這些文官也都不輕易招惹他,這城門領和他帶的老爺兵竟越發的驕縱,吃個霸王餐、敲個竹杠的事時有發生,文官們談起來也隻能罵兩句兵痞臭丘八,既然還談不上為禍一方,從刺史府到縣府衙門也是睜隻眼閉隻眼懶得管。
元昊從一開始就認為城門領這裡是個難啃的骨頭,所以本著先易後難的原則,把蕩寇銀諸事徹底解決了,才開始著手布置城門金的事。見城門領帶著十幾個丘八橫眉豎眼的走過來,一股目中無人明擺著找茬的架勢,元昊也知道,該來的總要來的,這第一回合總要過的,盡管知道肯定是輸,但卻可以試探出城門領的底線。
“呦,我當是誰呢,原來是新任總監大人啊,我這廟小裝不下大佛,這是攀上高枝兒又回來耀武揚威了,也難怪,有刺史大人賞識,要把我們這群丘八踢出城嗎”一邊說一邊和旁邊的手下比劃,同時還用挑釁的目光看著元昊。
雖然二人此時已經沒有東傭關系,但元昊認為自己邁出的第一步,這姓鞠的對自己是有幫助的,因此從心中對其頗為感念,今天自己來到自己老東家這裡,自己的事又和老東家有莫大的關聯,從一開始就抱定了謙卑忍讓的打算。
“大人你哪裡話,昊雖然不在大人門下,但當初大人提攜之恩,昊永世不忘,對大人的感念之情也未有一時消減”元昊的說的是心裡話,也是緩和矛盾的和氣話。
城門領滿以為元昊正值春風得意,滿城盛傳這位刺史大人面前的新紅人說一不二,今天到自己這裡定然會以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臉過來耀武揚威,沒想到元昊不僅不端架子,而且開口也不談公事,隻提舊日情分,更是當著眾人的面說自己有恩與他,雖然這番話說的文縐縐聽著有些別扭,況且元昊的態度也不卑不亢,但畢竟給了自己一個很好的台階,讓自己在所有人面前都很有面子,心裡的抵觸情緒頓時消除了很多。但畢竟曾經是元昊的東家,一時難以適應地位翻轉的現實,雖然沒了硬頂的心氣,語氣也軟了許多,卻仍然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你手下這些人在這收城門金,雖然也是受刺史大人之命,但我畢竟職責在身,不能擅自同意你們在這設卡,也不是老哥有意為難,你刺史府給都督府發個函,隻要都督下令,我無條件執行”
元昊何嘗不知道不管從正常的公務來往規製,
還是官場處事法則,都應該這樣辦,城門領雖是低品武官,但隸屬薊州尉,歸薊州都督節製,與刺史府並無從屬關系,但元昊更知道,刺史李智勇與薊州都督汪樊關系緊張。 如果將此事真的上報刺史,那勢必又將刺史與都督的矛盾激化,以元昊對李智勇的了解,相信即使難辦但也確實可以解決這個難題,但元昊卻真的不想將此時上報刺史,一來元昊不想將此事鬧的滿城風雨人盡皆知,二來也不忍心讓城門領成為權力鬥爭的犧牲品,三是一旦鬧大,別人怎麽想自己這個新任總監,城門領畢竟曾經是自己的東翁,攀了高枝兒就忘了舊主,人言可畏,這話好說不好聽。
因此城門領此話一出,元昊一時之間十分為難,卻也知道人家有備而來,這話至公無私,萬難挑出任何毛病,隻好一拱手,退了一步,“刺史府給都督府的行文已經發出,相信近日就有說法,能否我們先行操辦,待都督府的軍令一下,我們再正式設卡”
“那什麽時候都督大人下令準許你們設卡,我就什麽時候照辦”城門領一副毫不容情的架勢,也不待元昊回話,轉身走了。
連續幾天,元昊都為如何解決城門金一事煩心,但峰回路轉,事情很快就有了轉機。
這一天中午,差役來報,“外面有個人,自稱緝盜營校尉拓跋紹,特意讓小的通稟大人,說什麽拓跋紹求見,請教大人是否有空接見。”
元昊一聽頗為詫異,自己雖然是刺史親自任命的關稅綏靖總監兼任薊州總商會會長,但實際上這個總監即非官職更無品級,緝盜營的校尉雖然不文不武,也管不了多少人,卻是正七品上,一個真官來見自己一個不官不商的人,居然煞有介事的讓差役通稟,還用了“求見”,這個人不是有意來刁難,就是有大事、難事來求自己。
不管來意為何,元昊不敢端架子,趕緊出迎。
趨步趕到門前,門外僅有一人,元昊斷定此人就是拓跋紹無疑,從門內加緊幾步,一邊走一邊打量這個人。這拓跋紹,元昊雖是頭一次見,但名聲和事跡卻早有耳聞,尤其是上次抓捕綁匪一事,行事果斷,有勇有謀,布置周密。在元昊的印象中,原以為這個拓跋紹是個鮮卑人,定然是身材壯碩高大,是個成熟穩重的老軍務,萬萬沒想到眼前這個人和元昊的設想完全相悖,身材不高,略顯瘦小,曬的黝黑,年紀也就20出頭,比自己略大二三歲,但方額廣夷,顴骨略高,人中細長嘴唇豐厚,最重要的是兩條劍眉十分英挺,兩眼有神,給人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穿著倒是很普通,沒穿官服未著盔甲,頭上挽了個髻未戴冠,一身土黃胡服,腳上馬靴,與薊州城常見的馬販子毫無差別。
客觀的說,拓跋紹抓捕綁匪,城門領失職放跑了幾個未能全數歸案,給了元昊見刺史闡述自己設想創造了條件,也正是因為拓跋紹的能乾,城門領的無能,城門領懼怕刺史懲處才想到了上辯解陳情,才給了自己一展才華的機會,元昊從心底對拓跋紹是十分親切的。
沒走到拓跋紹身前,元昊先說了一句“失敬”,隨後深深一輯。
這拓跋紹馬上就斷定此人便是這薊州城內最近街談巷議人人津津樂道的刺史大人的紅人,薊州城內如今最有錢的,也是眾人口中即為刺史斂財也中飽私囊的關稅綏靖總監兼任總商會會長,元昊。
拓跋紹知道,自大周將都城南遷至洛陽,跟隨南遷的諸多鮮卑人尤其是鮮卑貴族便迅速的漢化,不僅是禮儀服飾、飲食習俗,更是連道德倫常甚至連姓氏都快速的漢化,融入漢人之中,其中一支便將拓跋姓氏改為元氏,這元昊十有八九就是個被漢化的鮮卑人。早已聽說此人是個不到20歲的年輕人,今日一見也不免驚異,這樣的年輕人,怎一看來毫無出奇之處,竟然能受到刺史賞識擔當重任,進而在短時間內將薊州城內的商戶都收拾的服服帖帖。
拓跋紹知道,這人定然有過人之處,一股即敬佩又帶有些惺惺相惜的複雜心情立時而生,更何況今日前來是有求於人,因此元昊剛說了一句失敬,拓跋紹趕緊上前深深一輯,“久仰大人”,兩人一輯後同時起身,四目相對,元昊見拓跋紹毫不躲閃的看著自己,雙眼有神直視自己毫無造作,心中暗歎,此人真是堂堂大丈夫;拓跋紹見元昊毫不躲閃自己的眼神, 向來很少有人等與自己這樣對視,此人真不簡單。兩人相視片刻,心中都閃過萬千思慮,但都認準了對方都是英雄豪傑,都有一股相見恨晚的感歎。
元昊所料不差,這緝盜營校尉拓跋紹確實是來求元昊的。進入內堂,不待元昊吩咐上茶,拓跋紹直接將出了來意,他憑直覺感到,和元昊這種人打交道不需要拐彎抹角,真心相交坦誠相待,此人不會負自己。
而所求之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卻十分複雜微妙,要弄明白這裡面的關系,還要從緝盜營特殊的編制歸屬說起。
薊州地處北地邊疆,不僅有柔然人虎視眈眈,州內更是馬匪猖獗,有時馬匪混入城內,搶劫綁票魚肉地方,薊州尉剛出兵圍剿,馬匪立即化整為零躲入市坊民居,薊州尉這些老爺兵抓不住人,長期駐兵城內不僅擾民,而且幹了壞事地方官不能懲處,弄的薊州官場民間從上到下頭疼,因此上上任刺史奏準朝廷,特設緝盜營,專聽刺史府調遣,負責薊州的治安。
但這緝盜營編制卻十分特殊,緝盜營主官為校尉,人稱緝盜校尉,這緝盜校尉雖是武職卻不歸薊州尉的都督節製,而由刺史府統屬,但緝盜營兵勇的餉銀卻由薊州尉的軍餉劃給,刺史府管兵不管餉,薊州尉發餉不統兵,兩邊都管,但兩邊都不能全管,最後就變成了兩邊索性都不管了,薊州尉軍功保舉沒他的份,真的抓賊有功但刺史又沒法向兵部保舉,也不能向文官一樣提拔,所以這緝盜營就成了有活死命乾,立功不沾邊的沒娘管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