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經派人跟當天的差役核實過,並沒有任何人承諾過隻要放下武器就可以被放走這一說,也沒有商家主動說願意交納你說的100貫蕩寇銀”李智勇拿著一個陳情夾片在手裡揮了揮,咄咄逼人的看著元昊。
元昊並沒有著急解釋,“請問刺史大人,對於官府來說,綏靖地方治安,是一片安熙祥和更好呢?還是大體安寧,略有小股匪患毛賊更好呢?換句話說,是把匪徒抓淨更好?還是留幾個毛頭小賊更好?”
“當然是抓淨了好,盜案斷絕,百姓安寧,治安扶定,是父母官的職責,也是吏部考功司的查核重點”李智勇毫不遲疑的答道。
“大人這是官話,對上限可以冠冕應對,對下屬可以勒令嚴申,卻不是真正管理地方的有效措施”元昊不卑不亢的頂了李智勇一句。
李智勇心中更加詫異,年紀輕輕就對官場和為官之道有如此見解,這個年輕人確實不可小覷,“你說說,那管理地方的有效措施是什麽?”李智勇用手虛讓了一下,示意元昊坐下說。
元昊衝李智勇點了點算作致謝,大大方方的坐了下去,然後不急不慢的開始說“大人請想,為何薊州地處北境邊疆,柔然人時常縱馬南下劫掠,趙國也時常襲擾邊境,兩方虎視眈眈卻依然商業繁榮?兵爭如此頻繁,本該商業凋敝,百姓避難逃離,卻為何商業繁盛,人口生業不減反增?”
“還不是因為柔然人在咱這薊州城販馬,南方的客商來販茶,南北客商雲集,所以商業才紅火”李智勇很不屑回答,他覺得這個年輕如此簡單的問題,也不過如此了。
“那如果這些商人見地方上治安無憂,盜賊斷絕,真真正正的夜不閉戶,這些商人還願意給官府交這筆蕩寇銀嗎?”元昊微笑著看著李智勇。
李智勇煥然大悟,但身為刺史,自矜身份,怕在這個既無官身又無名望的年輕人面前露怯,雖然心裡拍手叫好,但臉上卻不肯表現出來“如果收取這筆蕩寇銀,地方百姓和商家要罵我橫征暴斂,朝中禦史要參奏我搜刮民脂民膏了,我即失了民意,更失了君心,恐怕得不償失吧”李智勇實際上已經心動了,此時的他看到的不是治理地方的政策,而是多了一項不受朝廷節製,不入帳的貪汙的好進項。元昊早已聽出了話外之音,既想撈錢又不想擔責任,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不過這樣也好,這是自己早就設想過很多次的辦法,這樣實施起來難度最小。
“確實,商家繳了朝廷的關稅和市稅,在薊州城合法經商,常規來說,地方上已沒有單獨再多爭雜項稅賦的道理。但咱們薊州與中原不同,胡人覬覦,馬匪猖獗,地方治安難於中原多已。況且茶馬貿易利金向來最厚,我薊州一地一策,順時而變,是不得已而為之”這一番話就解決了這稅金的正當性問題,見李智勇臉上已有笑意,元昊知道此事已成,趁熱打鐵“既然這蕩寇銀即不是朝廷稅賦的正例,又要讓他發揮治理地方、綏靖治安的作用,那不如由民間出面,組成商會,由商會收取並支用,取之於民用之於民。這樣既不入州府財政帳目,也不用向地方藩庫交納,更重要的是,由商會出面組織的治安維持隊,既可以維護地方治安,又可以招募閑散遊民,使閑散遊民有營生有餉銀,也就不會遊手好閑為禍鄉裡了”這又解決了如何操辦的問題,這個操辦辦法即回避了朝廷制度框架的束縛,將事情化繁為簡,又給了李智勇極大的權力。
李智勇聽了心裡煞是興奮,
這個年輕人的辦法好,這樣自己既有錢撈,又不影響官聲,撈幾年再去吏部弄個“卓異”的考評,運作到京師輕而易舉,離開這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那有些商賈交不起這100貫該當如何?”想到這裡,李智勇問起了非常實際的問題。 “這城中常駐商戶和往來客商大小不一,利潤也不一,所以不是所有商戶都能交的起一年100貫蕩寇銀”元昊知道,李智勇能問出這個實際的問題,就不僅是動心,而是決定要幹了,這事已經成了,“100貫雖多,卻是留出給這些商家討價還價余地的,我們可以逐一核查商戶的規模,經營范疇,利金多寡,分戶酌定收取標準,剛發生了這麽大的盜搶案件,由刺史衙門提出這個綏靖治安的對策,他們既想安生賺錢,又不敢得罪刺史衙門,相信他們不會不同意的”
李智勇眼中放光,“你叫什麽名字”
“草民元昊”元昊微微起身,略躬了躬身,很有定力的回答道。
“這事就交給你辦了,從今天起,我委任你為薊州稅關綏靖總監,兼任薊州總商會會長,全面署理蕩寇銀和地方綏靖治安事宜”李智勇連珠炮一樣的說了出來,一邊說一邊起身,來到元昊身邊,拍了拍元昊的肩頭“年輕人,好好乾,薊州城的治安就交給你了”
元昊趕緊站了起來,“稅關綏靖總監”這是個什麽官,是個什麽職位,元昊一時也沒想明白,既然李智勇突發奇想設了這麽個官,暫時不好打消他的熱情,暫時應承下來,以後視情況再問吧“既然大人如此倚重,屬下定當竭盡全力,以報效大人提拔之恩。”說這裡,元昊頓了一下
李智勇看出了元昊還有話要說,此時的他高興異常,對元昊這個年輕人更是賞識有佳,此時隻要是元昊提出來的,他都會想也不想的答應“還有什麽難處嗎,盡管說來,本大人替你排憂解難”
元昊依舊不卑不亢,隻躬了躬身算作回應“屬下想,既然大人如此有決心將此事做好,那我們商會不僅可以向商戶收取蕩寇銀,還可以在四門征收城門金,這城門金隻向來往客商收取,即不影響城中和州裡的百姓,又能讓往來客商為地方綏靖出些力”
李智勇心中不禁感慨怎麽自己早不認識這個元昊呢,此時真有相見恨晚的感歎,倘若半年前自己到任就提拔這個元昊,這半年自己估計怎麽也有個幾千貫的進項了。“就按你說的辦,這些都是造福地方,惠及百姓的善政仁政,都要抓緊辦,拿出你的力度,我給你全權,隻要有利於地方政務,不怕得罪那些奸商”李智勇完全一副青天大老爺的口吻。“明天,不,你即刻上任,我先播給你20個差役聽你調遣,我馬上給你刺史府的簽押文書,另外給你我刺史專用的提調令牌,你有什麽難處,需要什麽人,要哪個衙門簽押,人、錢、物都優先由你挑選,有誰不聽你的號令,你有權直接處置,實在處理不了的,你隨時來找本官,本官給你撐腰,務必要在本月內將此事辦成。”
看著元昊轉身離去的身影,李智勇心裡樂開了花,就在剛剛,李智勇想到了從收取的第一筆蕩寇銀中,先支出1000貫給自己的四姨太打套首飾,但強忍住了,如果現在就衝公帳辦私事,那明顯自己同意商會的動議就有了私情,少了大公無私的父母官的官威和清廉形象。
走出刺史衙門的元昊,心情也異常興奮,但身邊差役跟隨,自己不好表現出來,隻有強行壓抑著,但一年來自己的苦心醞釀和設想,終於實現了,想想自己剛被軍流發配到薊州的磨難,想想自己吃的苦頭,雖然家境衰落,身處逆境,但自己沒有一時一刻想要放棄,沒有一時一刻忘記當初的誓言,對,自己的目標尚未達成,目前隻是走了一步,離目標距離尚遠,所以強自忍耐著心頭的歡喜。
但一年來的苦心終於沒有白費,自己終於走出了這一步,而且是順利的邁出了這一步,順利的都有點出乎自己的想象,進府時步行,出府時已然高頭大馬,前呼後擁。雖然他看的出來,這個刺史賞識提拔自己完全是出於私心,是自己的提議和辦法能讓刺史明目張膽的貪腐,但他仍然沒有想到這個刺史居然能給自己如此大的權力,成功總能帶給人喜悅,盡管這成功距離最終的目標尚有很大距離,但每一點都會帶給人前行的動力,元昊盡管強壓著心情,但仍然難掩喜悅,尤其是道路兩旁的行人指指點點,從那豔羨的目光和小聲私語的神態,元昊感受再一次感受到了人上人的幸福,嘴角微微浮現著微笑。
商會的組建很順利,蕩寇銀的收取也無阻礙,上有刺史府的公文照會,下有平日裡作威作福的差役的逐戶通知限期上交,大多數商戶都按照元昊設定的標準準時上交的蕩寇銀,有幾家號稱“上頭有人”拒不繳納的釘子戶,元昊處理的也甚是巧妙,隻要你不交,店鋪門口就會坐兩個衙役,即不影響你開業或打烊,也不攔著你的夥計上街拉客,但衙役坐門前,哪有幾個主顧敢上門照顧你的生意。
這些商戶上下打點,有的找平日交好的同知大人,有的找常來往的知縣大人,各方專營希望能免了這派捐,但去打點的人,都灰頭土臉的回來,回來的答案都一樣,“刺史大人有令,凡有為難商會,阻礙商會綏靖地方治安的商戶,一律登記造冊,有鬧事的要立即擒拿”這些商戶堅持不住,沒用幾天,都乖乖的把錢交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