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陳慶之領著一行七人騎著快馬,一路往山中走。
七人經仙姬易容後,改扮成山中農民,由司馬靈壽領隊,沿路尋找宛城亂軍的首領藏身之處。司馬靈壽以前在南朝做獵人時,追蹤是他的拿手好戲。他能聞著動物的氣味,追出數百裡。而尋人則更加簡單,因為人總要吃熱的食物,也就必須要生火。在這山中,炊煙的氣味能傳出很遠,特別是那些首領們又不同於普通農民,吃的東西多為肉食,極容易便讓司馬靈壽捕捉到了他們的老巢。
在山中走了不到半天,就聽司馬靈壽自信地道:“過了前方這座山崗,便是敵軍巢穴。”陳慶之和司馬靈壽接觸不算多,對他言簡意賅的風格還不十分了解,奇道:“你看都沒看到,就能這麽確定?”司馬靈壽卻並不答話,只是一個人在前走。
仙姬則替他言道:“陳公子還不知道司馬大俠的厲害吧。當年在靈官村,司馬大俠隻憑著地底的細微聲響,就判斷出了那個山洞的洞口所在處,小姑對他都是大加讚許呢。”仙姬自嫁給陶貞寶後,對於當年和司馬靈壽的糾結早已釋懷,剩下的,便是對其獨特本領的敬仰了。
陳慶之聽得她說,也就不再懷疑,當即說道:“此處離宛城不過四五十裡,騎快馬半天就到,他們藏身此處倒也十分合理。大家下馬吧,我們步行進去,一定要小心。”
於是陳慶之就與其余六人一道,下了馬來,小心翼翼地徒步翻過眼前的山崗,向司馬靈壽指引的亂軍巢穴去。
崗下是一片密密的叢林,雖然是嚴冬,但樹葉仍十分茂盛。看起來,這山谷中還有暖濕空氣流過,讓樹木能夠不受氣候影響。在這些樹木叢中,隱約能看見一片木屋的痕跡,想來那就是敵首的老窩了。
此時,殷紹開始安排行進的隊伍。司馬靈壽排頭,他和陳慶之緊隨其後,然後是仙姬、楊懿和韓均,雙妹斷後。陳慶之見他安排如此仔細,便好奇地詢問究竟。
殷紹道:“陣法的奧秘其實並不複雜,就是兩個字:有序。比如一道小門,一群人想要以最快的速度進去,最簡單的辦法就是魚貫而入。若是一哄而上,那就誰也進不去。行軍打仗為什麽要布陣,其實就是因為如果沒有陣型,兵士們都是胡亂衝鋒,其進攻效率是非常低下的。只有布了陣法,讓兵士們有序行動,那才會更加高效。而只要做到了有序兩個字,那麽隨處皆可為陣。”
陳慶之聽他說,忍不住直點頭,口道:“真是領教了。看來我以前挖空心思布的各種陣法,都是多余的。”
於是,七人在殷紹的安排下,一路徒步向前,在樹林中小心穿梭。樹林十分茂密,其中不乏鳥獸橫行。好在司馬靈壽對此十分在行,所以並沒有驚起不必要的鳥鳴猴搶。然而,對面的木屋卻在樹木的間隙中時隱時顯,七人雖一路朝著木屋的方向走,可就是始終走不到。
司馬靈壽不禁皺眉道:“以前在樹林中,閉著眼都不會迷路,今天倒怪。”
陳慶之聽得他言,忙叫眾人停下來,然後仔細過去查看他之前在一棵樹上刻下的標志,看了半天方才正色道:“大事不妙,這是一個機關,我們在兜圈子。”
諸人聽他說得鄭重,都不禁一驚。唯楊懿在後半搭著眼懶然道:“這倒有趣,三個機關高手在前帶路,居然還是迷路了。”
陳慶之知道楊懿的脾性,也不和他計較,只是說道:“聽說在我們來此之前,魏軍已經多次派人來過了。如果敵首那麽容易被找到,那他早死了。所以我可以肯定,我們遇到了高手。殷兄怎麽看?”
殷紹適才剛聽到司馬靈壽的話,便開始仔細觀察周圍的環境狀況。陳慶之的分析,他顯然也想到了,眼下最要緊的,便是破解敵首設下的這個莫名的奇特機關。只聽他道:“我們在毫無察覺的情況下就陷入了這個機關,這倒是怪得緊。不過我在想,這叢林這樣隱秘,那敵首藏身這樣的地方,那他是如何接受宛城守將的消息、又如何向宛城傳遞消息的?這麽複雜的機關,就是鳥也會飛迷路吧?”
陳慶之經他提醒,仔細一想,立即接道:“肯定是要靠人往來傳信的。一般的盜匪黑窩裡,匪首們多會利用一些預先設定好的暗號與傳信人進行聯絡,也就是俗稱的黑話。以前吐谷渾塢堡就是這樣,小陶娘子應該很清楚吧。”
誰知旁邊楊懿卻質疑道:“用暗號這個大家都想得到。如果只是簡簡單單的暗號,那傳信人一旦被抓、交代出暗號是什麽,或者被跟蹤、被監視等等,匪首就會很危險。來之前我曾聽慕容白曜說,魏軍之前的確抓住過幾個傳信之人,可是按著傳信人說的辦法,依然沒有找到敵首,可見這裡的敵首絕沒有這麽簡單。”
陳慶之沉吟了一陣,方回道:“嗯,雖然說天底下沒有什麽暗號是絕對安全的,不過的確可以製造出一種很難被破解的暗號。比如,傳遞消息的雙方通過一些特殊的算術對消息加密,並在解密時通過另一套算術還原。這樣,即使中間的傳信之人被抓或叛變,那也無法破解整個暗號。很多邸舍會使用這種方法。”
“那你說我們遇到的敵首,會用你說的這些個算術嗎?會是什麽樣的?”楊懿繼續追問。
“天下的算術何其多,要確知敵首用的是哪一種,這個著實有些困難啊。”陳慶之不停地抿著嘴,顯然這對他來說有些難了。
他說完這話,眾人的眼光又都看向了殷紹。殷紹一面聽著陳慶之的介紹,一面搖著扇思索對方可能采用的機關算法。此時,卻見他緩緩踱步,在幾根樹木之間打著轉。看樣子,他是在思考這些樹木之上,是否留著什麽的提示。
走了幾圈後,卻見他突然來到一棵槐樹旁,對後面的陳慶之道:“你能看出這棵樹的不同嗎?”
“不同?”陳慶之一陣疑惑,走過去圍著那棵樹轉了一圈,搖著頭道:“看不出來,似乎很普通啊?”
卻見殷紹微微一笑,將手中扇別到腰間,然後蹲下去,刨開腳下的土。眾人隨著他的動作看去,才發現那樹下的土中,竟有一個金屬的把手。殷紹將把手一扳,那棵槐樹的樹乾竟隨著把手轉動起來。
眾人見狀,這才恍然。為什麽他們會在這樹林中打轉,正是因為有人在他們行走過程中移動了樹的朝向,當然也就移動了他們刻下的標志,從而給了他們錯誤的引導。
陳慶之連忙又跑到旁邊一棵樹下,刨開土來,果然也見到了同樣的機關,便道:“如果不出意外,我們腳下應該有一個龐大的機關聯接,不僅樹會動,就是腳下的土壤恐怕也會有移動。一定是有人在控制這一切。”
殷紹點頭道:“不錯,他們肯定有一個總控室,只要某個人在總控室中隨手扳幾下機關,我們就會被錯誤地引導。可是……”
“可是我們還是不知道對方的暗號是什麽。”陳慶之聽他言,便知他要說的話。的確,光是知道了為什麽迷路的原因顯然是不夠的,並不足以幫他們走出這片樹林, 只有找到正確的暗號才行。
兩人正無奈時,卻聽後面的仙姬小聲地說了句:“這個樹林好奇怪啊?”
“奇怪?”眾人都不自覺地回頭看向她。
“嗯,我從小是在山裡長大,成天和樹林打交道,可我卻從來沒見過這樣奇怪的事哩。你們抬頭看,這裡的每棵樹上,都有一個鳥窩。可這樹林我們一路走來,也沒見這麽多鳥兒啊。”
大家經她提醒,俱都抬頭去看,果如她所言,每棵樹上都不多不少,一個鳥窩。陳慶之立即覺察到不對,忙喚韓均:“快,上去看看鳥窩中有什麽?”
韓均聞言,將身一縱便上了樹,向鳥窩中一看,當即回道:“裡面有三顆石子。”
(按:本回中陳慶之所說的,就是密碼學中的非對稱公鑰體系。當然,他的話也並不確切,因為從理論上講,量子的密鑰是無法被破譯的,這也是量子信息被認為很重要的原因之一。另外,作者對密碼學的淺薄知識,也多是來自在量子信息領域的相關研究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