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說,韓均又將身一挪,來到另一棵樹上,繼續報告:“這裡有二顆石子。”“這裡是六顆。”一直飛了七八棵樹,方才落回到原地。
陳慶之沉吟片刻,道:“這就是暗號。”剛一說完,他自己卻忍不住笑了,因為他說了一句廢話,現在誰都知道這是暗號,但問題是,這個暗號對應什麽?
殷紹此時也有些不知所以,隻好將手中折扇搖得更加快。他雖然已經習得了成公興的絕學,可要破解這樣一個全然沒有特征的暗號,著實不太容易。
還是楊懿一席話提醒了他們。楊懿見他二人想不出什麽辦法來,百無聊賴,只能索性坐到一棵樹邊上,然後冷嘲熱諷地道:“聽慕容白曜說,魏軍之前抓住的傳信人,都是這山裡的農民。你們說,那些個農民能有多少見識,他們尚且能輕易掌握這些暗號,而你們兩個號稱機關暗道的高手,竟束手無策,嘖嘖。”他的話一如既往地讓人別扭,好在大家都習慣了他的性格,倒也不以為意。
反而是殷紹突然笑了,連聲讚道:“師弟真是一言驚醒夢中人啊!”眾人聞言,便知他已經破解了這暗號,不約而同地看向了他。
於是,殷紹將折扇一收,朗聲解釋道:“的確,要靠農民傳信,這個暗號就不可能很複雜。如果他是利用太過複雜的術數,比如伏羲易數、文王易數等等,那就太複雜了。在所有易數中,最簡單直接、最易為人掌握的,只有一種,那就是梅花易數!”
“梅花易數,其要點就是,不論何時何地、所遇何事何物,都可輕易起卦。起卦的原則也很簡單,就是求余數。比如,要求本卦,就對‘八’求余數,要求變爻,就對‘六’求余數。從剛才韓均看到的鳥窩中的石子數量都在‘八’以下,我就可以判斷,他正是以‘八’來求余數的。”
陳慶之奇道:“梅花易數我懂得不多。不過如果真如你所言,那麽傳信人一定是掌握著一個特定的數字,每次只要拿這個數字去除以‘八’,求出余數,就可以找到所有石子數量等於這個余數的那些鳥窩,再沿著這條道路行走,就可以走通這片樹林。而且,那個敵首只需要定期更換這些鳥窩中的石子數量,就可以很容易地改變通行路線、從而保護自己。這樣一來,一切都變得合理了。只不過,我們並不知道傳信人掌握著的那個數字是什麽,終究也是沒用啊。總不能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去試吧?”
殷紹一面搖著扇,一面好整以暇地道:“正如你剛才所說,如果單只是一個固定的數字,被破解的可能性非常大。之前既然已有被抓的傳信人,那麽其所掌握的數字就一定已被魏軍知道。但是,其結果卻是魏軍沒能破解這裡的機關。可見,這個數字一定是不固定的,只有消息傳遞的兩個源頭掌握一套共有的生成某個數字的方法,而中間的傳信人,每次傳信時所掌握的數字卻一直變化。”
“那你能知道這個產生數字的方法是什麽嗎?”
“既然是利用梅花易數,那就不難猜測了。梅花易數的另一個特點,就是可以把年月日時作為數字處理。一般來說,年按照十二地支分布,子年為‘一’,醜年為‘二’。月、日、時也依此類推。將這幾個數字加起來,就可得到一個數。如果再將之除以‘八’,所得的余數,不出意外就是我們現在要找的暗號!”
“你確定?”陳慶之微微一笑。
“非常確定!”殷紹也笑了。
陳慶之點點頭,便將當前的年月日時仔細一算,確定出余數正是“三”。於是,便由韓均在半空中一路尋找有三顆石子的鳥窩,一路領著其余諸人前行。不多時,果然,他們終於走出了這片樹林,來到他們剛剛在山上看到的那一片木屋。
甫一出了樹林,大家無不倒吸一口涼氣。這一片木屋是坐落在很大的一塊空地上,面積約可比擬一個大的村落。雖然是木屋,但陳慶之一看即知,造屋的木材都是名貴木料。而且,木屋的格局也相當考究,屋前有池塘、屋後有竹林,不時地還有一絲異香從屋內飄出,這香的品質,應該不亞於三少主焚的香。七人這才明白,原來敵首是把這裡當成了他的安樂窩啊。
於是,陳慶之便指點大家小心地躲在幾棵大樹後面觀察其中動靜。不多時,卻聽見一陣女子嘰嘰喳喳的聲音,抬眼細看,原來是一群穿著暴露的少女,正從木屋內嘻戲打鬧著來到屋外,伴隨而來的,是一個同樣穿著不雅的男人,正在與之調戲。雙妹和仙姬見狀,羞得慌忙閉上了眼。
沒想到,眼前這一片幽靜的木屋,竟會上演一副猗麗的春宮圖!
陳慶之小聲道:“嘖嘖,這個男人莫非就是那個敵首‘謝真人’?看他樣子,形容這樣猥瑣,還真把自己當皇帝了,要在這裡建自己的后宮呢。司馬大俠再看看,我們怎麽才能進去偵察一番?”
司馬靈壽一直在最前面,凝神觀察整個木屋周遭的情況。當然,少女們的**,並不會讓他心動,他的耳目完全覆蓋了整個場中。不多時,就見他伸手向右前方指了指。
陳慶之從他指點方向看過去,那裡是木屋結構的一處開放的中庭,裡面隱約有人正坐著談話,旁邊是幾個裸身少女半跪著為他們暖酒。因為有建築和少女的遮擋,陳慶之從自己的角度並不能看清談話之人的樣貌,而司馬靈壽指點的,正是從另一側繞過去。在那裡有一處缺口,其旁幾棵大樹正好掩藏行跡,同時對庭中人物一覽無余。陳慶之當即明白,這司馬靈壽才是天生的斥候,不僅對形勢判斷極其精準,而且完全用手勢傳遞消息,以防對手任何警覺。一念及此,他也就禁了聲,隻用手勢一揮,便讓韓均沿司馬靈壽指的方向前去偵察。
韓均一起身,如鬼魅般在樹林中穿梭,幾息工夫就到了那個缺口處,躲在司馬靈壽指點的一棵樹上觀察。然而,他甫一抬頭,卻險些沒從樹上掉下來,嚇得他連忙住了身,手上一用勁,飛速地退了出來。
陳慶之見他奇怪動作,忙問:“有什麽吃驚的發現嗎?”
韓均這才小聲地表達出他的驚訝:“你們猜我看到誰了,天師道的徐湛之和江湛兄弟。”
此言一出,眾人這才訝得俱都張大了嘴。陳慶之先是一愣,旋即臉露一絲陰險的壞笑,道:“嘿,這個牛鼻子道士,讓他去隱居,他倒好,直接躲這兒來當土皇帝了。”說話時,眾人已在他的指揮下,重新退回樹林深處,以防被人發現。
殷紹當然並不知道那二兄弟,便由陳慶之小聲給他介紹了一番,然後道:“看到這二兄弟,所有的疑惑倒全都解開了。剛才那個謝真人,我觀其人相貌奇傻,荒淫無端,如何指揮得動亂軍。很明顯這兄弟二人才是亂軍真正的金主,那徐湛之是典質行掌櫃,江湛的洞玄觀也積累了許多財富。聽為儀說,他們曾在洞玄觀的一個秘洞中發現了數不清的財寶,說不定,這些財寶就是供應他們來這裡享受的。”
他這一番分析,余人自然沒有異議。楊懿便問:“那我們現在怎麽辦?讓我過去和他們再辯一場?”
陳慶之抿抿嘴,道:“要不這樣,楊師弟,你和司馬大俠、韓均兄且等在這裡繼續監視,我與殷紹、雙妹、玉娘回去。既然已經知道了如何進這樹林的方法,也發現了天師道處於其中,咱們這趟任務也算是完成得差不多了。接下來,就讓為儀來解決戰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