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小川和李蝴蝶從酒吧出來的時候，已經深夜。　　剛剛酒吧裡的一幕，給張小川的衝擊很大，她才明白在她生活的真實世界裡，是會有電視劇裡的情節的，過去聽有的作家說，作品來源於生活，她覺得那是一句故作老練又附庸風雅的台詞。

　　親眼見到才覺此言不假。

　　她十分糾結的想，那個男人好帥，但是又好齷齪。然後又想，自己這麽想一個男人，被謝振海知道了該有多瞧不起自己。

　　謝振海，謝振海，他真的在幫我嗎?

　　夜晚的風與白日的風，細細感受是不同的。白日裡的風，經過了日光的灼燒，是浮躁的，是焦慮的，令眼球乾乾的，鼻孔也乾乾的，穿梭而過覺得身心也跟著燥熱起來，很多東西來不及想明白，就匆匆放之風中，吹走罷了。

　　可夜間的風，有些清甜，從皮膚爽至血液，白日裡的一些東西又被悄悄帶了回來，隨著血液流動，靜靜沉澱。

　　張小川一會吐，一會唱，一會笑，李蝴蝶看的明白，這是壓抑了許多年的徹底釋放，至少在今晚，徹底而讓人心疼。

　　李蝴蝶心中最柔軟的地方突然顛簸了一下，像是多少年人跡罕至的懸崖底，突然有一隻梅花鹿跌跌撞撞的掉落進來，摔在這最柔軟的地方，就此在這塊地方安家落戶。

　　李蝴蝶最不想發生的事，還是發生了。

　　李蝴蝶承認，最初接近張小川，就是因為她的經歷很慘，跟她慘的不相上下。

　　15年前的一個雪夜，因為贏了二百塊錢高興的喝了一斤白酒的李二鐵，在睡夢中被一陣娃娃的哭聲鬧醒。他裹著破破爛爛的大衣，罵罵咧咧的開了門，孩子的哭聲停止了，他左右瞧了瞧沒有異樣正準備關門，卻聽到了孩子的笑聲。

　　李二鐵借著路燈的光低頭一看，一個被花被子包裹著的孩子露出白雪一般的臉，正看著他，笑的像株盛開的向日葵。

　　李二鐵的心，如溪水汩汩，清澈的流淌起一股暖流。

　　按理說，夫妻二人以賭為業是不會受一個孤兒的影響的。按理說，夫妻二人結婚多年沒有孩子受盡周圍人嘲笑是應該以這個孤兒為禮物的。

　　可世道就這樣，不按套路出牌。

　　他們就算以賭為業，還是因為這個孤兒嚴肅的召開了三天三夜的家庭會議。他們就算沒有孩子，也十分為難到底要不要接受這份禮物。

　　因為她明明看起來是個女孩。

　　可是卻也有著男孩的性征。

　　正是因為這個生而帶來的缺陷，讓她的生身父母狠心棄之。

　　三天的家庭會議後，李二鐵帶著沉重的心要把孩子送去福利院。不把她隨便扔到一個垃圾堆，是他能達到的最大極限。

　　可這個娃娃，在他的懷裡，絲毫沒有感覺二次拋棄的殘忍，她不停的笑，看李二鐵皺著眉頭她笑，看李二鐵糾結到大喊大叫她笑，看李二鐵罕見的落了幾滴淚，她笑。

　　最後她還是進了一扇門，不過是李二鐵家的大門。

　　蝴蝶是他們絞盡腦汁能想到的最好聽的名字。

　　在最初的幾年，李二鐵和媳婦嚴守著李蝴蝶是個雙性人的秘密。他們的生活習慣並沒有因為李蝴蝶的到來而有改變，他們在村裡開著小賭場作為營生，有時候賺點小錢就會給李蝴蝶買好吃好穿的。

　　李蝴蝶覺得自己的童年很快樂。就算很小就得知李二鐵不是親爹，自己的性別很奇怪。

　　她並不覺得別人嘴裡說的自己有一對賭徒父母有什麽不好。

　　可是突然有一天，她不快樂了。有一次幾個小夥伴非得拉著自己去河邊游泳，李二鐵曾嚴厲製止她跟別的小孩子一塊洗澡。

　　但當時的李蝴蝶畢竟還是個孩子，她沒抵抗住小夥伴們的召喚，跟著她們偷偷跑去洗澡。

　　當天李蝴蝶是個怪物的流言就飄滿了整個村子。李二鐵家的門被幾百顆臭雞蛋血洗，媳婦就在火炕上抱著大哭的李蝴蝶偷偷抹著淚。

　　因為在當時封閉的農村裡，大家並不知道什麽叫雙性人，隻傳聞這種人跟白虎一樣，是天煞孤星，要給整個村子帶來壞運的。

　　第二天李二鐵就收拾了簡單的包袱，領著老婆孩子，離開了自己生活了四十年的家。

　　開始了他們顛沛流離，打一槍換一個地方的生活。

　　後來進了城，是因為李二鐵聽說，農村人都閑，一點風吹草動就容易刮成漫天狂風。城裡人都忙的要死，住對門的鄰居好幾年也說不上一句話。

　　於是他帶著李蝴蝶在城市裡扎根，還別說，真是這麽個事，好幾年相安無事。李蝴蝶也越發出落成大姑娘。

　　李二鐵仍舊開著地下賭場。

　　李蝴蝶曾經勸，爸，城裡機會多，何必非得開賭場，這裡有好多警察，他們會把你抓走的。

　　李二鐵說，蝴蝶，你爸我四十多年都這麽過來了，沒別的本事了。我現在的目標就是能多賺錢，等你滿十八歲了，我就給你送到BJ找個最牛逼的醫院，給你做手術，讓你將來光明正大的給我找個能一塊喝酒的女婿。

　　李蝴蝶開心的笑，笑到眼淚鹹濕了嘴角。泛濫的淚光裡，她看著認真摸牌的李二鐵，鬢角銀白。

　　可是，這一天，李蝴蝶應該是等不到了。

　　如果知道自己能預見這一天的到來，李蝴蝶應該會重新選擇。

　　謝振海就是“千年不敗”賭場神童這件事，李蝴蝶很早就知道。

　　李蝴蝶十來歲的時候，就開始做賭場小妹。就是在一些賭場裡，乾些為賭徒們端茶倒水或者頒牌的活。

　　一些規模以上的賭場裡都有密室，是她這樣的小妹進不去的。裡面一般都是大咖級的賭徒，賭的砝碼比較大。這些賭徒的特點是二別，一個是技術達到一定級別，另一個是身份特別，絕大部分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商界，政界，也有賭界的個中高手。

　　他們的賭局絕密。

　　這也是為什麽謝振海的真實身份在江湖中一直是個秘密。

　　誰也不會傻到告訴別人，他在賭場裡遇到了一個神童。此地無銀三百兩是蠢人做的事，他們是利益共同體。

　　直到有一天，可能是謝振海吃壞了什麽東西，李蝴蝶從女廁所出來後， 一個少年匆忙與她碰了個肩，連對不起都沒說就奔著男廁所去。

　　李蝴蝶當時正低頭甩著手上的水，被撞了一下，抬頭要罵，只看到少年的半個側臉和後腦杓。

　　李蝴蝶心裡一驚，謝振海那張臉整天不是掛在宣傳欄，就是在校會上做代表發言，記憶太深刻了，所以就算是側臉，也能一下子對上號。

　　但李蝴蝶並不十分肯定。

　　直到李蝴蝶違反規定躲在密室不遠處偷偷看到謝振海走進密室，她才確定。

　　原來這就是賭場神童。

　　不過李蝴蝶也是講道義的，井水不犯河水，謝振海於她來講，和菜市場的大白菜沒區別，二人沒有交集也不打交道，他就算是賭場神父也跟自己沒有任何關系。

　　一念錯，步步錯。

　　所以導致最後謝振海進了李二鐵的賭場。

　　按理說他不應該進這樣低級的賭場，不設密室，也不講規矩。

　　可世道就這樣，不按套路出牌。

　　而且賭場神童就在這條陰溝裡翻了船。

　　他內心的陰暗強大如宇宙，出了門就翻臉打了110。

　　李二鐵因為組織開設賭場罪，是主謀，是慣犯，被重判了十年。

　　李蝴蝶去看李二鐵的時候，李二鐵在鐵窗後唯一念叨的那句話就是，閨女，爸不能賺錢給你做手術了。

　　現在，李蝴蝶有三個秘密。

　　一個是她雙性人的性別。

　　一個是她與謝振海的仇。

　　一個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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