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然後就是他師傅來了。他師傅就他師妹這麽一個女兒。他從未見過師母。師傅對這個女兒很疼愛,甚至於到了無以加複的地步。他十二歲跟隨師傅學藝,當時師妹十歲。兩個人的友情,或者說是愛情從哪個時候開始的。他不知道師傅為什麽反對他與師妹的愛情。直到現在他還不明白。師傅對他們的反對是直接的,沒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只是,師傅的強橫阻攔不僅沒有掐斷蓬勃向上的愛情之火,反而使得這團火苗燃燒的更旺盛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不讓說話,一個眼神的交流都能讀懂對方多日的心思。
終於,這團火焰在地下燃燒了四個春秋後發作了。那幾天,“神鞭王”丁凌雲,也就是武風的師傅要出趟遠門。家裡只有他和師妹丁蓮兒。孤男寡女,乾柴烈火。在那個多情的,冬日的午後,他們做了男人女人之間該做的事情。當丁凌雲知道木已成舟的時候,並沒有入他們所設想那樣睜一眼閉一眼地讓成全了他們。
丁凌雲把丁蓮兒關在一個房間裡,在外面置辦了一桌酒菜,很豐盛。至少對於武風來說,他還從未見過如此豐盛的菜,有他愛吃的烤雞,還有豆皮花生。丁凌雲做了個請的姿勢,讓武風坐在上位。武風不明白師傅下一步要幹什麽,可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出是有事情要發生,並且事情還很大。武風“噗通”就跪在地上,使勁地磕頭。
丁凌雲雙手架著武風的肋部,把武風拉起來,道:“武大俠,你這是做什麽。我可承受不起。”
“師傅,你不要弟子了?”武風望著丁凌雲,痛心地問。
“你我是師徒關系嗎?”丁凌雲問,“我怎麽不記得有你這個徒弟。”
“師傅是怪我和蓮兒在一起嗎?可是我們是真心相愛的。”武風道。
“夠了,不要說了。”丁凌雲道,“從今往後,你和蓮兒再無任何瓜葛。咱們之間也沒有瓜葛。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
“師傅擺這桌酒席就是要趕我走?”武風問。
“除此外還有一個目的。”丁凌雲道,“我丁凌雲一生雖未做過助人為樂的事情,可也沒有危害過他人。雖然以後咱們不是師徒關系了,可你畢竟會用‘落英神鞭’。我不希望日後有人說‘落英神鞭’的壞話。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明白了,可我做不到。”武風道。
“做不到哪一點?”丁凌雲問。
“師傅讓我離開師妹,我做不到。”武風又跪下道,“師傅今日若是不答應我和師妹的事情,我就不起來了。”
“你威脅我?”丁凌雲問。
“弟子不敢。”武風道。
“可你現在就這麽做了。”丁凌雲道。
“為了師妹,我願意犧牲自己的性命。”武風道。
“你這是逼我殺你。”丁凌雲道。
“十多年來,師傅不但教會了我武功,還養育了我。我的性命是師傅給的,師傅要拿去,我無話可說。”武風道。
“好小子,既然你這麽說,就怨不得為師了。”丁凌雲揮掌就要朝武風天靈蓋拍去。與此同時,丁蓮兒衝了過來,抱著丁凌雲的腿哀求道:“爸爸,不要殺他,求求你了,不要殺他。”
“不要臉的東西,給我滾回去。”丁凌雲一腳把蓮兒踢開。武風哭泣道:“蓮兒,你快離開這裡,不要管我。”
“不,我不走。”蓮兒爬過去,與武風並排跪著,道,“爸爸,今日你若不答應我兩,你就連我也殺了吧。”
“你?”丁凌雲用手指著蓮兒,不知如何是好。武風拉著蓮兒的手,
柔情道:“蓮兒,你這是何苦。”“和你在一起,再苦我也樂意。”蓮兒道。
“你們兩個少在我面前裝模作樣。”丁凌雲頓了頓道,“要我答應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要看你有沒有這個能耐了。”
“師傅明示。弟子定當全力以赴。”武風道。
“打敗我,只要你能打敗我,我就讓你把蓮兒帶走。”丁凌雲道。
“可是,這?”武風不知如何回答。
“你自己好好考慮吧,什麽時候能打敗我,你再來見我。”丁凌雲拉起蓮兒道,“跟我走。”
“師傅,弟子得罪了。”武風站起身,抽出長鞭,朝丁凌雲甩去。“來的好。”丁凌雲大喝一聲,甩開蓮兒的手,同武風鬥在一起。
平日裡,師徒二人也切磋武藝,你來我往,兩人的招式都牢記心中。此刻,兩人雖說是勝負較量,可在旁人看來,卻是演習好的武藝切磋。武風心裡明白,自己的一身武功都是丁凌雲傳授的,要用他的武功打敗他是不可能。可要另用武功,他又不會。唯一的辦法就是出奇製勝。注意既定,他突然變換招式。當然,他這招式的變換只是在丁凌雲看來的。因為丁凌雲交給他的招式一招一劃都是按部就班,有規矩可以依靠。現在,武風不安套路出牌了。他東一招西一招胡亂地打。還別說,丁凌雲事先沒有防備,被武風雜亂的招式逼得連連後退。這下,丁凌雲的老臉掛不住了。
“亂七八糟的,你這是什麽招式。”丁凌雲道,“丟人現眼,你給我認輸吧。”說話間,丁凌雲雙腳點地,身子凌空,揮舞長鞭。從上而下,武風只見萬千鞭影將自己周身穴道封住,心知是逃避不了,索性束手就擒。
丁凌雲並不要真的殺他。見他束手投降,虛晃一下,收住招式。武風望著丁凌雲,冷冷地道:“師傅這招可是‘落英神鞭’上面的?”
“這是‘落英神鞭’的最後一招‘鞭影重重’。”丁凌雲道。
“原來師傅還是留了一手。”武風道。
“這要怪你自己。”丁凌雲道,“我本想這次回來把最後一招傳授於你。誰知你竟做出欺師滅祖之事。我是不能在傳授你武功了。”
“哼哼!”武風冷笑兩聲道,“這麽多年,要傳授此招還在乎一時片刻?恐怕師傅是早有此意了。只是借著今日之事留個好名聲。”
“你對我懷恨在心了?”丁凌雲問。
“沒有。”武風道,“我這身武功都是師傅的。這麽多年,若不是師傅的悉心教導,說不定我早就死了。我感激師傅還來不及,又怎麽會怪罪。”
“我並不在意你怪不怪我。”丁凌雲道,“咱們之間的師徒關系到此為止了。以後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你要是自認為有能耐,能夠破解的了‘鞭影重重’,你就來找我。到時候若是你贏了,我讓你把蓮兒帶走。”
“我會來的。”武風望著蓮兒,柔情地道,“師妹,你等著我,我會來找你的。”
說完這句話,武風轉身走了。毅然地踏步遠去。蓮兒怔怔地望著武風,希望他也能回過頭。盡管她知道期待他回頭並沒有太大的意思,丁凌雲不會因為武風的留戀回頭而心軟,改變主意。可她還是希望他能回頭,能從回望的眼光中找到一絲為他守候的勇氣。可是,他沒有。不要說回頭了,臉腳步都沒有放慢。
直到看不清他的身影,她擦了擦眼角的淚水,默默地進了房間。
如果,她能明白他當時的心情,她就不會生氣了。他是個倔強的人,不肯認輸,當然也從未認輸過。既然答應了她會有一天把她帶走的,他就不會為片刻的猶豫或者是不舍而浪費未來取勝的時間。
為了能盡快學好武功,他吃盡了苦頭。最為嚴重的一次,他去昆侖求藝,不慎從山上跌落,把一條腿摔斷了。正是由於他的誠信和堅持,打動了一個世外高人,指點了他幾招。讓他的武功有了突飛的長進。
一年後,當他自認為有百分百的把握打敗丁凌雲時,他前去尋仇了。不,用尋仇這個詞並不恰當。應該說,追尋幸福和愛情。當他來到你個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一切都是熟悉而又陌生了。熟悉的是遠處的山,近處的水,繽紛的落英。陌生是因為他找不到家了。把這裡說成是他的家絲毫不為過。家是什麽?有人說,家是出生的地方;有人說,家是收獲幸福的地方;還有人說,家是受傷時可以修養的港灣。對於武風,這個從不知道自己父母的人來說,家是那個有著童年記憶,能證明他這個人曾經活著的地方。盡管,這個地方給他帶來的不僅是幸福。但是,丟掉了這些,他什麽都沒有了。
現在,他沒了家。對誰來說,這都是件可怕的事情。睡裡夢裡常來的地方,真的來了,什麽都沒有了。眼前空無一物。叢生的野草努力地向他證明亙古至今,這裡都沒有過房屋。可細心的他還是從野草叢中找到了一個木頭。
“為什麽?為什麽?”
他拿著木頭,瘋了般,大吼大叫。不遠處,兩隻夜鷹被他瘋狂的叫聲驚跑了。驚走的,還有掛在西天的殘陽,這個見慣人世間悲歡離合的傷感之物,竟不忍在看到他的悲傷,悄悄地藏在山的後面。夜色漸漸濃了,微風襲來,氣溫轉涼。對於他來說,涼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冰凍了他的神經,也冰凍了他的思想。
冷卻後,他看到遠山的那端有兩個土包。印象中,哪裡是沒有土包的。走近了,竟是兩個墳頭。並列著,立著兩個木板,什麽都沒有寫。他有一種恐慌,本能地,他拔去墳頭的土。漸漸地,露出了屍體。只看一眼,他就認出了是丁凌雲。然後,他又扒開了另一個墳頭,是他的師妹。事情已經很明了,他坐在師妹的屍體前,頹廢地望著天空,頹廢地等待著。至於等待什麽,沒人知道。
第三天中午,他想通了。又或是他根本就沒有想。生命早已注定,強求是除了圖費心機,沒有一點好處。倒不如順其自然,該吃飯時吃飯,該睡覺時睡覺,想去妓院就去妓院,想殺人就殺人。他拍了拍身上的塵土,望了師妹最後一眼,也沒有讓師妹和師傅入土為安,踉踉蹌蹌地走了。
“煙消雲散,要它又有何用。”武風雙手合十,手裡的紙張變成了碎末。一陣風過,碎紙隨風而去。葉知秋冷眼看著武風的舉動。當看到最後一片碎紙也飄走了,道:“我還真小看你了。”
“是嗎?你以為我該如何?”武風問。
“至少要關切他們是怎麽死的。”葉知秋道。
武風抬起頭,看著葉知秋道:“你知道?”
“我現在還有事情。你若真想知道,就來找我。”葉知秋轉身離開。武風跟進一步,張了張嘴,想叫住葉知秋。可轉念一想,又搖頭作罷。
天漸漸暗了。飛舞的雪花越來越大。這是入冬後的第一場雪。雖說是江南,這雪下得卻是不小,紛紛揚揚。天地間被無盡的雪花充斥著。當葉知秋回到山洞時,地上的雪已經及膝了。葉知秋抖了抖身上的雪花,彎腰進去。洞內燃著篝火,旁邊坐著一個人,見葉知秋撿來,慌忙站起來。葉知秋忙搖手道:“蘭大俠,身上可好了?”
被葉知秋叫做蘭大俠的正是華山派大弟子“清風劍客”蘭曉天。當日,蘭曉天帶著華山弟子闖進“鈞天”時,被裡面的石門機關衝撞開了。有些弟子躲避不及,被石門擠成肉醬。幸好有葉知秋相救,不然蘭曉天也變成肉醬了。
“救命之恩,蘭某人此生不忘。日後如有用得著蘭某人的地方,我定當赴湯蹈火。”蘭曉天道。
“蘭兄的好意我心領了。”葉知秋道,“佛祖有雲: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我雖不是佛門弟子,也不能見死不救。 所以,我救了蘭兄並不是求得蘭兄回報。如果蘭兄願意,就回答我一個問題,如何?”
“葉少俠請問。”蘭曉天道。
“近些年來,華山派並不涉足武林恩怨。蘭兄此次下山,可是為了什麽?”葉知秋問。
“半個月前,師傅得到‘南劍山莊’莊主南懷義的傳貼,說是為了匡扶正義,聯合江湖同道,一舉剿滅‘天龍門’。師傅多年沒下山,就把此事交給我辦理了。”
“蘭兄認為‘天龍門’當滅嗎?”葉知秋問。
“你這話什麽意思?”蘭曉天問。
“換句話,滅掉‘天龍門’,蘭兄能從中得到什麽好處?”葉知秋問。
“葉少俠這話我蘭某人更不明白了。”蘭曉天道,“‘天龍門’是旁門左道,剿滅它是天經地義之事。我輩身為武林中人,行俠仗義是你我的分內之事,又何談報酬。”
“行俠仗義?只怕是蘭兄的一廂情願罷了。”葉知秋道。
“葉少俠似乎對這件事情另有看法?”蘭曉天問。
“看法談不上。”葉知秋道,“我只是提醒蘭兄,當心你身旁人。不然,到時候你的好心就變成了壞事。”
“葉少俠的話我蘭某人銘記在心了。”蘭曉天道。
“好了,蘭兄,我還有事情,要先離開了。這裡有三五日的食物。等你把身子養好在自行離開。到時你是返回華山,還是去‘南劍山莊’,你自己選擇了。”葉知秋道。
“葉少俠要去哪裡?”蘭曉天問。
葉知秋望了望外面紛紛的白雪道:“一個不屬於武林的江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