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湖中,死亡,是一種結束,也是一種延長。準確地說,死亡結束了一個人的生命,卻延長了更多人的仇恨和痛苦。
痛苦是一種無言的折磨,無時無刻,無聲無息,看似了無,實則時時相伴。在月明風清間,在花團錦簇時,痛苦便如延綿的溪水,娟娟襲來。充斥著脆弱的情感,煎熬著無盡的相思。不思量,何以忘?一捧黃土,兩世為人,生死茫茫,淚流滿面。抓住一些僅有的交集,睹物更思人了。
“如果,我不那麽任性父親就不會死了。”
月容手裡擺弄著玉簪,迷茫的眼睛望著一堆黃土,黃土下是父親未來的家,一個無依無靠,遠離家鄉的家。
“你怎麽會有這種想法?”馮憐香摸著月容的肩膀,緩緩地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對於這種結局,司馬叔叔早有所料了。”
月容搖搖頭,道:“你不知道。本來,我父親是要在我十八歲的生日時為我找個夫婿,我不同意,就在那天,我逃跑了,然後就被一個怪人抓住了。父親為了救我,就去了古廟,然後就同意了做這趟鏢。如果,我不任性,不跑出家,就不會被人抓住,父親也就不會為了救我而走這趟鏢。”
“你錯了。”馮憐香道,“從頭至尾,這趟鏢就是一個陰謀。既然是一個陰謀,就是他們事先設計好的,即使你不被他們抓住,他們一樣會生出別的辦法。”
“他們為什麽要害我父親?”月容問。
“我也不很清楚。”馮憐香道,“聽他們說,好像是為了一個玉片。你家裡可有這種玉片?”
“我不知道。”月容道。
“哎呀!壞了。”馮憐香驚訝道。
“怎麽了?”月容問。
“‘天龍幫’的人沒有從你父親身上找出玉片,他們必定得去你家,那你母親就有危險了。”馮憐香道。
“可不是,我怎麽沒想到。”月容失聲道,“我們該怎麽辦?”
“咱們要盡快趕回去,要在‘天龍幫’之前,告訴伯母,讓她躲起來。”
馮憐香說著,拉起月容的手,疾步朝客棧走去。到了客棧門口,月容剛要跨步進去,馮憐香一把拉住月容,示意先躲一躲。兩人躲在門口,月容小聲問:“為什麽不讓我進去?”
馮憐香指了指裡面,道:“裡面有兩個咱們的對頭。”
“那咱們怎麽進去?”月容問。
馮憐香拉著月容,跑到一旁,道:“你在這裡等我,我進去,拿了東西就來。”
“不行。”月容道,“萬一他們發現你,怎麽辦?”
“放心好了,我會很小心的。”馮憐香道。
“要不咱們一塊去。”月容道。
馮憐香摸了摸月容的劉海,道:“我怎麽舍得你冒險?你放心好了,我向你保證,我不會有事的。”
月容拉著馮憐香的手,依依不舍道:“你可要小心。”
馮憐香點點頭,掙脫月容的手。走到附近一個賣雜貨的攤鋪前,像攤主借了一頂草帽,戴在頭上,又抓了把土,把自己的臉抹花,低著頭進了客棧。掌櫃的見客人來了,忙迎向前,笑問:“客官可要住店?”
“我要二層,西排第三間房屋。”馮憐香道。
掌櫃的走到櫃台前,拿起登記薄,查看一番,道:“抱歉,客官。西排第三間房屋已有人住下了。要不我領你去東面的客房,也挺好的。”
“不了,掌櫃的,我就要西排第三間房。
”馮憐香道。 “這?你讓小老兒我為難啊。”掌櫃的道。
“實話告訴你,我和西排第三間房的主人是朋友。我代她來拿一些東西。”馮憐香道。
掌櫃的打量了馮憐香,道:“不對啊,西排第三間房的主人是個年輕姑娘,沒見她帶你這樣的朋友。”
“怎麽?你懷疑我?”馮憐香道。
這時,那邊桌上的客人啪啪地敲著桌子,怒道:“掌櫃的,我那三斤牛肉怎麽還沒好,老子等不及了。”
掌櫃的忙跑過去,賠笑道:“客官稍安勿躁,牛肉已經下鍋了,你在稍等片刻,馬上就來了。”
“掌櫃的,快點,吃晚飯我們還有事情那。”坐在對面的那人道。
“誒,好嘞,客官,我再到後面催他們一下。”掌櫃的繞到馮憐香身旁,馮憐香一把拉住掌櫃的,掌櫃的看了馮憐香一眼道:“客官,不是我有意為難你,實在是我有不得已的苦楚。假如我隨便放人進去,住在我客棧裡的客人丟了東西,我擔待不起啊。”
“我明白你的難處。要不這樣,”馮憐香從懷裡拿出一錠銀子,遞給掌櫃的,道,“一點意思,你收下。”
掌櫃的把銀子推過去,板著臉道:“這樣我更不能讓你進去了。”
“你開客棧不就為了賺錢嗎?我這些銀子,夠你一兩月的開支了。”馮憐香道。
“客官,你的話很對,我這客棧是小本生意,利潤很低。實話告訴你,就你這些銀子,我三個月掙不來。可是,話又說回來,我不能為了你這些銀子而作昧良心的事情。”掌櫃的道。
“要怎樣你才讓我進去?”馮憐香問。
“證明我見過你,你和那個姑娘是一夥的。”掌櫃的道。
馮憐香想了想,拉著掌櫃的到了門外,把臉上的泥土抹掉,直起腰來,道:“你現在認識我了嗎?”
掌櫃的把眼睛湊在馮憐香臉上,審視了半天,方道:“哦,認出來了,你不就是和那個姑娘一塊來的青年嗎?你怎麽這種打扮?”
“這事情說來話長,你就不要問了。我現在可以進去了嗎?”馮憐香問。
“可以了,可以了。”掌櫃的讓開,馮憐香上了二樓房間,把一些細軟東西,包在一個包袱裡,提著下樓。拿出方才的那錠銀子,遞給掌櫃的道:“這些算我們這幾日的房錢,不用找了。”
馮憐香出了客棧,遠遠地看到月容像這裡張望。馮憐香緊走幾步,和月容會和,月容拉著馮憐香道:“他們有沒有發現你?”
“當然沒有。”馮憐香說。
月容舒了口氣道:“他們都是些什麽人?”
“你還記得來時咱們被四五個人追殺,其中有個叫老胡和張四的人嗎?”馮憐香問。
“裡面是他們兩個人?”月容問。
“不錯,在裡面吃飯的就是老胡和張四。”馮憐香道。
“上次我看他們的武功也不怎麽樣。”月容道,“他們即便發現了咱們,也不是咱們的對手。你又何必怕他們?”
“他兩個當然不是咱們的對手。可是,我怕他兩個後面還有人。說不定雷萬和‘千面妖姬’就在附近,如果遇到雷萬,咱們就麻煩了。”
“雷萬和我父親打個平手,咱們當然不是他的對手了。”司馬月容道。
提及司馬長風,月容又是一陣悲傷。馮憐香捏了把月容的臉,道:“不要想那麽多了,咱們還是趕快走吧,離他們越遠越好。”
當下,兩人轉到城西,買了兩匹快馬,跨馬加鞭,奔城門口而去。剛出城門,官道上背向他們站著兩個人,馮憐香急忙勒住馬,朗聲問:“前方是何人?”
聽了馮憐香的問話,那兩人轉過身,月容看到他們的面容時,失聲道:“張四,老胡。”
“小子,我看你再往哪裡跑?”張四得意道。
馮憐香下了馬,雙手抱於胸前,冷聲道:“你兩個到挺聰明的。”
“你很想知道我們是怎麽發現你的吧?”老胡問。
“不錯,你們是怎麽發現我的行蹤?”馮憐香問。
“在客棧裡。”張四道,“我兄弟吃飯時就發覺你這個人有點怪怪的,雖說帶著鬥笠,臉上髒兮兮的,可全身散發出的氣質卻不是農人。等你走後,我問了掌櫃的。”
“這麽說是掌櫃的出賣我了。”馮憐香道。
“這也怨不得掌櫃的,如果有人拿劍架在你的脖子上,你也會說實話。”張四道。
“這倒也是,既然你們找到了,說吧,打算怎麽辦?”馮憐香問。
“請你跟我們哥兩個走一趟。”張四道。
“去哪裡?”馮憐香問。
“小子,那麽多廢話,去了就知道。”老胡道。
“可惜我不想去。”馮憐香道。
“你可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張四道。
“甭給他囉嗦,逮住他不愁他不去。”老胡道。
“你這個主意不錯,只是你們有沒有這個能耐,就很難說了。”馮憐香道。
老胡拔出樸刀,躍躍欲試。月容跟著拔出劍,嚴陣以待。老胡看了月容眼,淫笑道:“呵呵,張四,把這個小妞給我了。”
馮憐香擋在月容前面,自信道:“這兩個人還用不著你出手。你站在一旁,看我怎麽把他打趴下的。”
“小子,口氣挺大的,看招。”
張四一個斜撲,雙拳打了過來。馮憐香不慌不忙,拔出劍,虛晃一招,逼迫張四收拳。然後,手腕翻轉,劍尖直刺老胡。老胡“哎呀”一聲,舉起樸刀,狠狠地砍來。
馮憐香不待樸刀近身,腳尖點地,身子躍起,自上而下,一招“天女散花”,劍光將兩人罩住。張四站穩腳步,一路“長臂拳”耍得虎虎生威。馮憐香的劍光雖罩住他,但一時片刻也奈何不了他。老胡武功稍遜,殺人招式只有三招,方才用了一招,沒摸著衣角,再想使出第二招時,已被馮憐香佔得先機。老胡心裡大駭,自亂陣腳,手中的樸刀東一下西一下的亂砍一氣。馮憐香尋得一處破綻,挺劍刺去,老胡“唉吆”一聲,棄刀倒地。
張四見老胡已躺下,心不在焉,手上的招式就慢了半拍。馮憐香趁他心慌意亂之際,踹出一腳,把張四踢到在地。
月容走過去,看著地上的老胡,張四道:“怎麽樣?還要不要打了?”
老胡爬起來,磕頭道:“姑奶奶,小的有眼無珠,錯看了兩位,你就高抬貴手,放過我們吧。”
月容轉身看著馮憐香道:“他們已經投降了,就放了他們吧。”
“不行。”馮憐香道,“他們知道了咱們的行蹤,放了他們會給咱們招來更多的麻煩。”
老胡急忙道:“大俠放心,我一句都不會說。”
“隻憑你一句話,我怎麽相信你?”馮憐香道。
“那你要怎麽樣才相信?”老胡道。
“我只相信死人。”馮憐香陰著臉走進老胡,舉起手中的劍,就要刺下去,張四突然開口道:“你以為殺了我們就能保住你的行蹤了?”
馮憐香提著劍,轉向張四道:“你話裡有話?”
“你很聰明。”張四道,“如果你足夠聰明,就該把我們放了。”
“說個理由。”馮憐香道。
“方才, 我兩來的時候,已經放了一支響箭,向雷老大傳遞你在這裡的信息。我保證,如果你殺了我兩個,不出半柱香,你就要落在雷老大的手裡。”
“你已經把響箭放出去了,我殺不殺你接過都一樣了。”馮憐香道。
“對啊,殺不殺我們結果都一樣,你就不要殺我們了。”老胡道。
“相反,我更要殺你們。”馮憐香道,“既然我是難逃一死了,為什麽不在我死前拉兩個墊背的。”
“其實你用不著死。”張四道。
“你當我是三歲的小孩?”馮憐香道。
“你當然不是,可是你太心急了,沒等我把話說完。”張四道。
“你還有什麽要說的?”馮憐香問。
“我方才隻說到我已經把找到你的消息傳遞給雷老大了,如果你不殺我,我可以再向雷老大發一個信息,就說我們看走了眼,並沒有找到你。”張四道。
“你這個瞎話編的也太不高明了。”馮憐香道。
“不高明的瞎話就是實話。”張四道。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的話?”馮憐香道。
“這是你自己的事情。”張四道,“如果你以為用我們兩個的性命換你兩個性命很合適,你就把我們殺了。”
“要不要相信他們的話?”月容問。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馮憐香轉向張四道,“你如何向雷萬傳遞信息?”
“我懷裡有兩個花筒,一個紅色,一個黑色。紅色是傳遞好信息,黑色是用來更正信息。你只要把黑色的花筒點燃,雷萬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