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守府邸內,自從秦如煙到來後,就經常來於望的書房中拜訪。有時候於望正好潑墨揮毫,如煙便在一邊靜靜的欣賞。
說起賞花品茗,評論山水,鑒別金石。秦如煙自然也是其中大家,奈何於望雖然見識廣博,這兩年老祖宗的書也是讀了不少,奈何後世人呢,十個倒有九個把老祖宗的書法遺產拋棄的一乾二淨。只見於望這毛筆字寫出來不是螃蟹橫行,就是歪歪倒倒的,似乎隨時要散架,簡直是慘不忍睹,如煙有心想找點長處誇誇,但楞是開不了口,她那如影相隨的秋香更是翻起了大大白眼,只是把眼睛盯向屋粱。
而每當晚上月色如水的時候,就最是秦如煙所傾心的夜晚。如煙最是喜歡背誦唐人詠月及流螢、紈扇詩。為領略月色之美,眼下雖然是隆冬,她仍要推開窗戶,頂著寒氣,讓月光徘徊於堂室之間。
時值隆冬,這天上的月亮便顯得高小,月色更是淒冷,但她不以為意,反而倚窗而望,戀戀不舍。在這樣一個萬物肅殺,清冷的月色中,按秋香的說法就是:自家小姐雅致空靈,非是人間俗人,越是如此環境,小姐越是喜歡,那仙路禪關也就會在沉靜中悟通。
對於如煙這樣時刻在自然平實的日常生活中領略精微雅致的文化趣味,然後在平凡的生命中企慕超脫和清澄的詩意人生,於望是感受頗深,但這也更顯示了自己實為土包子一個,跟如煙姑娘的日常生活簡直是沒有一點交集之處。
對於這樣一位氣質高尚,時刻流露出雅致品味,似乎就是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人物為何巴巴的跑到自己身邊,於望心中有時候也是不解,最後的對待的對策也就是三個字“供起來”。
這晚,於望在自家老娘的威逼下,無可奈何的去拜訪如煙姑娘。
此時,於望和如煙靜坐香閣,細品銘香。如煙過的生活情調,那是於望平時簡直沒有接觸過的,她來自江南,最欣賞的就是一種味如芳蘭的“生黃香”,這是一種內質堅致而紋理呈橫向的香丸。在默默品香時,寒夜小室,玉幃四垂,點燃兩三枝紅燭,在幾隻宣德爐內燃沉香,二人靜參鼻觀,禪味彌漫,仿佛就不似人間。
不得不說,秦如煙於茶道造詣極深,手製的茶其淡如水,其香悠遠,讓於望喝了後心中一片靜謐,只知道很好,卻不知道好在哪裡。而且如煙手製的一壺茶隻得兩杯,茶香如有實質,飲盡後依舊回味無窮。於望沒去問這茶究竟有多珍貴,免得一問又是顯示自己的俗不可耐。
只是一杯茶實在太少,盡管於望刻意每次只是沾沾嘴唇,而茶杯還是很快見空了。雖然兩人空坐相對,但是最後還是於望那嗓音打破了寂靜。
“如煙姑娘此次募捐軍餉,不辭辛苦,千裡送達樂亭,連得年關也要在遍地苦寒之地過,於望心中頗為不安!”
“將軍何來此言?上次如煙樂亭一行,卻是發現北地男兒大異南地人士,其燕趙壯士的慷慨悲歌,也是讓如煙感觸頗深,尤其將軍宴會一詩,豈不讓江南那些醉生夢死的蠹蟲愧煞?妾身免其為難廣集募捐,乃攜金而赴北地,實乃求得心安而已,吾心安處即故鄉,將軍不必介懷!”。
“吾心安處即故鄉?好!說的好!”於望擊節讚歎,隨即又沉吟道:“只是此等募捐,實乃無根之萍,無水之木,可一不可再,這次我於望恬著臉皮就收下了,先謝過姑娘對樂亭將士的大恩!以後,如煙姑娘萬萬不可再舉這吃力不討好的事情。
雖然我大明邊地將士缺餉是常態,但是打鐵先求自身硬,求人不如求己,別的地方我管不到,但是樂亭一地的官軍包括百姓,我於望還是力求保證溫飽無缺的!” 說實話,對於如煙這次能募捐到八千兩銀子的巨額軍餉,於望心裡還是很吃驚的。不過這錢拿的燙手,一個男人乾點事情,都要女人出面籌集軍餉,不是吃軟飯不是什麽?於望有心推辭了如煙這次送過來的銀兩,但是經過這段時間接觸,也是已經了解了這姑娘脾性,實在是外柔而心性剛強,要是不收,還不知道要鬧出什麽事情來。
所以,最後於望想想又補了一句:“下不為例!”
此刻如煙那那高貴脫俗而又含有幾分憂鬱的臉上,一雙朦朧的大眼睛牢牢的盯住於望,幽幽的道:“將軍大才,能以一身擔起我大明邊防一地要責,又要保證一縣子民的溫飽生活,以往所作所為,妾身多少也是聽說一點的,妾身敬佩不已!”
面對鬢發如雲,弓彎纖小,腰支輕亞的玉人如此凝視,於望不由咳嗽一聲道:“這個,如煙姑娘,你平常都是這麽看人的嗎?這讓我心底都打起鼓來,實在···實在有點···。”
“實在有點什麽?”如煙好奇的問道。
“拘束!”於望自嘲的一笑。
“呵呵,將軍人中之龍,又豈會在乎一個小女子的眼光?”如煙柔聲道。
“呵呵,呵呵。”於望乾笑兩聲,現場又是陷入沉靜。
雖然如煙時刻盯著於望,但是她心中卻是若有所思,身處繁華的江南得她見多了風花雪月,物欲橫流。在這個非常墮落的年代,江南人士已經麻木得感覺不到他們所面對的局勢,正是上次樂亭一行,如煙除了眼界大開外,也深深感受了到了大明的內憂外患。
然而,在上次樂亭宴會一過後,對明朝的前途甚感憂心的她卻是眼前一亮,這個於望與那些鄉紳做派格格不入,特立獨行,又是充滿了北地男子的陽剛之氣,同時他對於風月場合的那不屑一顧的做派,也深深讓她驚奇。
哪個少女不懷春?自從自己出名之後,慕名求訪者甚多,可謂門庭若市,但是在她眼裡的來客卻都是勢利無恥之徒,利欲熏心之輩。做這一行的她,也算是見多識廣,所見所聞,那些先期出名的同行,婚戀大都是以悲劇告終。
歷數江南風月圈美人的結局,不是被豪強納小,深門大院,從此寂寞梧桐深院鎖清秋,就是年華蹉跎。歡樂場上的笙歌夜舞換來的是美人之遲幕,紅豆之飄零。才子佳人式的風花雪月是如煙不屑一顧的,但於望驀然出現在她的面前時,她似乎感覺到了她所期待的姻緣已經來臨。
武人、粗魯、難登大雅之堂,這些毛病統統在於望身上深刻的體現了出來,但是從中如煙又似乎看到一種深厚的,堅實的背影。在這個亂世,尤為讓她心動,不可否認的是,雖然一開始是於望的那音樂七音吸引了她,但是越是和於望接觸,越是感到他謎一樣的、不凡的氣質。
良久,如煙輕輕的道:“我大明國朝,向來為武者鄙。聽聞將軍早年家境尚可,那麽後來為何又從戎?”
面對美人的詢問,於望沉吟了一下,緩緩說了以往的故事,然後又道:“以小家而見大家,我們的國家,就像現在的普通民戶一樣,受盡了苦難和折磨,不僅內患,還有外憂,到處受人欺負,但只要有我們漢家軍這些願意為國家民族獻身的戰士,總有一天,我們的國家,會變得強大起來!”
如煙點頭深深認可。
“我漢家先儒,口口聲聲的說要為天下開太平。可太平哪裡來?刀槍中來!強權中來,秩序中來!”於望的話擲地有聲。
如煙目光朦朧,面對於望如此豪言壯語,心裡歎息:都說天下男人靠不住,以我的心境,為何卻又被眼前的男子深深吸引?
“其實將軍近來大力屯田,妾身也是聽聞了些!此為治根之舉,除了將軍,眼下整個大明再也找不出第二人了,如煙深深敬佩!不過,妾身久處江南,對於那些豪門士族的發財之道,卻也是略知一二,不知道將軍想不想聽?”
“哦?”於望聽到如煙對開源也有見識,不由深深驚奇,當下莊重的道:“於望洗耳恭聽!”
隨著兩人的交談深入,在如煙的描述中,於望仿佛看到了江南各大港口裡,在每一天,港口都有幾十艘以上的貨船靠岸,各大港城內的街道上,也是一片喧囂,數不清的大商行林立,各種貨物琳琅滿目,說不清的客流人來人往,一派繁華昌盛的景象。
其各種交易如火如荼···,各色人等多如牛毛,三教九流泛濫成災···,只不過如此火爆的商貿交易沒有官府一個銅板的關系,因為歸根到底,這些商業活動可以歸根兩個字“走私”。
其走私的貨物有糧食、棉花、生絲、食鹽、煙草、綢緞、棉布、瓷器及其他各種手工藝品,只要裝船出海,就是白花花的銀子,有多少貨物都是供不應求。
在如煙的陳述中,早年江南的走私中心為舟山群島的雙嶼島,歷來為走私中心,後來由於倭寇的原因,朝廷大力圍剿,從此敗落。現在大明走私最集中的地點為廣州,有多少貨物在這裡集中,然後南下北上,從此分流。
這個時代,凡是大明出產的物品,只要運出去,各方莫不求之若渴,一艘船貨物運出去後,歸國後利7倍,再倒點海外珍稀商品回來,這一出一入的,賺來的就是錢山銀海。其來回龐大的走私貿易有壞處也有好處,例如胡椒就是從奢侈品變為廉價品,從此走進尋常百姓家的。
據如煙所知,海外貿易主要是兩個重點,一個是RB還有一個地點是南洋紅夷控制的一個叫馬尼拉的地方。這個於望卻是知道,後世菲律賓的地區,想不到在這個時代,西班牙人控制的這個城市已經成為了與中國走私貿易的中心。
可歎這麽大規模的商品交易,竟然全盤掌握在江南士大夫階級手裡,至於國家,至於朝廷,在其中是一個銅板的稅收都沒有抽到。
如煙的輕聲描述裡,於望心馳萬裡,心裡大罵:娘希匹的!相比之下,自己苦心操持,大力屯田,賺點苦哈哈的銀子,還比不上江南豪族每年進項的一根毫毛!難怪後期清兵屠刀南下,“大兵所至,田舍一空”。經濟最稱發達的江浙地區,更遭受異常殘酷的焚殺和掠奪,揚州、江陰、嘉定、蘇州、嘉興、金華幾個經濟繁盛都市, 差不多都被焚殺、精光。
對於那些平時吃個飯都要一擲千金,對於朝廷稅收又吝嗇無比,一個銅板也不想交的豪族,對於如此巨量的身家,不說韃子,連於望聽到也是眼紅無比哇!
交談繼續,於望也已經明白秦如煙的意思,如果於望有心加入這貿易走私行業,那麽如煙將不辭辛苦,願意出頭拋面,作為於望在江南的代理人,憑著如煙姑娘的人脈關系,在其中分一杯羹還是做的到的!
雖然於望心動的厲害,考慮再三,最後還是婉拒了如煙的好意,原因無他:打鐵還要自身硬,按照於望的目前的底子,參與這江南走私活動,要想從中分點蛋糕,其中關系錯綜複雜,一個處理不好,就會出事,反而連累到如煙也是有可能的。
如此,在如煙的提醒中,這個事情於望心中已經惦記上了,真正等到自己達到一定的勢力基礎後,那些國之蠹蟲,得一個一個慢慢收拾,會有他們好日子過!既然朝廷對如此龐大的走私既不能禁止也不能控制,那麽於望也會大大方方的接手,不僅要把走私控制在自己手裡,還要把走私做得有聲有色,還要非常正規,還要在這裡培養出一些特殊的人才···。
時間總是溜走的無聲無息。
夜已深,於望於是告辭秦如煙回去,在今晚和如煙的夜談中自己收獲可謂不小!在他出去的時候,如煙又吹起了洞簫相送。靜謐的夜色中,只聽到簫聲低沉而不斷,有如遊絲隨風飄蕩,卻又連綿不絕,其回腸蕩氣之意,連於望心中也是領悟明明白白,歎道:非不願,實惶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