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嘩嘩”一片的鐵甲葉片摩擦聲不停響起,馬頭營城內急行著一夥人,只見前首有二十幾個鐵甲兵打著火把在開路,後面跟著的卻是於望一眾將官。
“大人!城頭官軍已經換防,野外也已經清掃完畢,凡是韃子兵都一股腦的砍了首級下來,數目還在清點,我軍傷亡正在統計中。”眾人疾步行走中,李舒在報告。
“李舒!今天這戰雖然打的艱難,但畢竟咱對陣的是身經百戰的韃子兵,這次韃子兵大敗虧輸,我漢家軍在野外能安心作戰,都虧了你在城頭固守,以此也解了大軍的後顧之憂,此戰,你當論為首功!”
“是啊!如此血戰,我漢家軍傷亡巨大,首功屬下可不敢當,那些戰鬥在一線的戰兵才是最大的功臣啊,可惜了,那麽多的弟兄······,都是我漢家的好子弟啊!”李舒說話時哽咽了。
“他餒餒個熊!這次我漢家軍拚了老命才乾敗那狗韃子兵,可惜······,到最後還是讓那清兵殘部一股腦的全跑了!”滿臉懊惱的王力在擂胸痛惜:“如此大勝,卻不能擴大戰果,真真是,老王我想來一個月晚上都睡不好了!”
“騎兵!”於望沉吟著道:“就是因為我明軍缺少騎兵,就算打了勝戰,也只能是擊潰而不能殲滅!相反,韃子兵人人雙馬,呼嘯而來,奔騰而去,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跑,這就是我大明官軍普遍的劣勢啊!”
“那還等什麽!以後我漢家軍還不得大力發展騎兵!再和韃子兵對陣,乾死他們!”王力嚷嚷開了。
“咳咳!”突然有人重重的咳嗽,此時肖先生也隨行在旁,只見他滿臉不愉,雖然沒有出聲,但是心裡已經在非議了:這個老王,不當家不知道柴米貴!就眼前這漢家軍的規模,吏書署也是拚了老命才養活,再大力發展騎兵,人人都得去要飯了!
肖先生雖然是文職,但是在漢家軍體系裡地位很高,人人都敬重。看到肖先生黑著臉,王力本來還要發點什麽牢騷,頓時閉上了嘴,剛要出口的話語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呵呵!”於望笑著打圓場:“騎兵自然是要發展的,但是一步一步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咱大明官軍可是文明之師,可不像韃子兵,養兵就靠搶!如果我們也這麽乾,那不是禽獸麽?有多少實力,擺多少場面,肖先生勿憂,這點我還是懂的。”
眾人一路議論,疾步而行,此時他們卻是集體去看望傷兵的,虧得馬頭營太一道場面積廣大,如今那些傷亡的將士都安置在那裡。
一行人鐵甲鏗鏘,沉重的腳步聲隆隆,那些露宿街頭的密集軍戶人人看到於望過來,眼中滿是尊敬,紛紛激動的撲地磕頭,此次清兵大舉入侵,換在往年這些四裡八鄉的屯堡早已被清兵一一打破屯堡,人畜擄掠一空,從而生死未卜。
今年可是不同,有了於望大人的庇護,這些人能得以逃出生天,城外的韃子兵再凶狠,這次也是被漢家軍打的狼狽而逃,於望大人對他們不啻於再生父母,也更加堅定了跟著於望大人走下去的決心。
而普通老百姓對於自己心中感恩敬戴的防守大人,他們唯一能做的也就是磕頭感謝了!由此街頭上也出現了一種奇觀,凡是於望所到之處,路兩邊的人們紛紛整齊的跪倒,可於望現在可是沒有功夫去扶起這些百姓,隻好一路拱手致意,一路腳步不停。
他們正一路急行的功夫,卻是發現前面路口聚集了一堆人,其中有執勤的漢家軍正攔著這堆人不放,
其中他們的話語聲還遠遠傳來: “這位軍爺!俺們一眾都是平時守法納稅的那個,那個合法商人,這個你們都是知道的!你看看,你看看,在這裡有三福記、天客隆、正興德、廣茂居、祥泰義等眾商號的掌櫃,這熟頭熟臉的,就放行了咱們出去吧!”
“這位軍爺,俺們這次出去,也是好心,聽說這次我大明官軍傷員不少,咱各家各戶別的沒有,但是還有那麽幾號郎中,和家裡儲存的一些藥材,這次就是把這些藥材都送到軍營,也是俺們的一點表示,也是表達對咱大明官軍的崇高敬意!”
“別人不說,這位泰來順的馬掌櫃,你們都知曉罷?他可是吏書署的紅人!賣點面子罷?”······
不論這些人如何說辭,那些路口執勤的軍士只是搖頭,其中一個隊正模樣的軍官更是冷冷喝道:“少囉嗦!本職最新接到的命令是杜絕一切閑雜人等在路面上行走,以維護秩序!”
“現在你們還算是好運!換在一個時辰之前舊的命令是,凡是沒有經過允許就在街道出行的,在街頭鬧事的,觀望的,刺探情報的,破壞秩序的,統統殺無赦!”
“呵呵!呵呵!這位軍爺,我是泰來順的馬掌櫃,我看著您眼熟,您也知道我罷?咱這次出來真的是想為官軍做點什麽!您說我們早一個時辰出來,抓住了就要被殺頭?您可不知道哇!自從韃子兵一來,俺們就被集中到一個大院,外面有你們同僚看守,想出來還出不來呢!”
“就是!就是!好不容易那些看門的軍爺走了,我們想做點善事,嘿,你們在路口又攔住了!”
“少廢話!再不退回去,統統抓起來,以奸細論罪!”那隊正不耐煩了,冷冷喝道。
一看到這官軍要動真格的了,這些商人紛紛退縮了,個個嘀咕著什麽好心沒好報的話語,其中還是泰來順的馬掌櫃眼尖,於望一眾人森嚴湧來,聲勢頗大,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裡的肖先生,他猛的扯起嗓子叫喚起來。
“怎麽一回事?”很快眾人到了那群人身邊,肖先生皺眉問道。
“報告!······”那執勤的隊正看到於望大人過來,激動的猛的一個立正,隨即把事由說出。
“哦?”於望心中驚訝,這個時代,人心墮落,尤其是這些奸商,為了利益賣國也是眼睛都不眨一下,難道突然他們良心發現了?
“如此,就讓他們跟著來好了!正好我們要去太一道場,他們既然有郎中,有藥材,這也是好事!那個,那個誰?我看著你眼熟,你來說,你們這次有多少郎中過來?”
被於望點到名的正是泰來順的馬掌櫃,他欣喜如狂,趕緊點頭哈腰的過去諂笑道:“俺們不才,手裡湊齊的郎中卻也有三人,不是小的吹牛,這三個郎中平時可是妙手回春,手到病除,就沒有治不好的病哇!可謂是一代名醫,人人景仰,懸壺······”
“好了!”於望大步邁出:“既然是郎中,好歹能幫上點忙!跟上我們,時間寶貴的緊!”
“是!是!是!”於望在大步流星的行走,那馬掌櫃平時養優處尊,吃的肚子圓滾無比,他吃力的一路小跑,緊緊的跟在於旺身後。雖然他此時一頭細汗,但是能身處於望大人的身邊,當真是祖墳都冒青煙了!只見他一臉的自豪,又是一臉的惶恐。
尤其每當經過一段路,那些鐵甲森嚴在巡邏的官軍紛紛猛的立正敬禮,更是讓他飄飄然起來,能臨時作為於望大人的隨從,得以享受到此等待遇,當真是人生最風光的時刻啊!
“防守大人,今天在戰鬥的時候,”馬掌櫃小心的看著於望的臉色說道:“您的官兵應該在前線上,而不是用武器指著我們。”
“韃子歷來喜歡用間,遼東諸城莫不是都以城中奸細裡應外合攻下城池,此次北京那邊昌平的陷落,也是如此!你告訴我,你有什麽可以保證?”於望冷冷的回答,“在你們那些商人中,沒有人被韃子收買?我也知道你們這些商人也養了些家丁,我手下的士兵都是好樣的,就算他們犧牲了,也只能犧牲在正面戰場,而不是死在有些卑鄙小人的暗算!”
“防守大人!我明白您擔心什麽,”馬掌櫃抬起頭,語氣也堅定起來:“我們是賤籍!我們也很卑微,我們都很貪財!別地的商人我不敢說,但至少在我們這裡還有人性——我們都是漢人!”
“哦?你確定?”於望詫異的看了一眼馬掌櫃。
“是的!防守大人!”馬掌櫃說話斬釘截鐵。
“唔,所謂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咱拭目以待!”於望稍微沉吟了一會道,“咱馬頭營吏書署籌劃著以後建立一個商會,這麽著,這首任商會會長就由你先來試任!”
“小的榮幸之至!請大人放心,小的一定好好乾!”馬掌櫃一臉狂喜!
後面緊緊跟隨的其他商人悶頭緊跟,於望的話他們聽的清清楚楚,他們個個臉上露出豔羨無比的神色,心裡不約而同的唾罵道:這個老馬!當真是走了運了,此等好事,怎麽就輪到他了?他以往總是去太一道場拜神,去施舍,莫非這就是緣由?看來以後俺們也要勤著點了!
······
太一道場內,那寬大的教堂裡,如今擺著一張張簡易的床,一排排的躺著漢家軍的傷病員。於望進去的時候,一股刺鼻血腥味還有陣陣的呻吟聲撲面而來,在其中,漢家軍平時招募的隨軍郎中和學徒正在忙碌著。他們早己準備了眾多的燒開水的大鍋,還有傷藥,鋒利的刀器等,為這些傷兵們挖割箭頭,洗滌傷口,敷藥包扎等。
在戰場上還沒有什麽,等下了火線,這些僥幸被搶救下來的傷員其實個個都殺到神經質了,他們一個個不是面色慘白,就是血汙滿面,嘴裡還在小聲的念叨著什麽。有人只是窮凶極惡的喝水,也有人一言不發的躺在那裡用木呐的眼睛盯著教堂那高高的穹蓋筆畫,還有人不停的向別人追問自己同袍的下落······
唯一所同的就是,他們不管怎麽表現,都是任由郎中們的擺弄。等這些傷員看見於望等人前來,許多傷兵都是掙扎地坐起來,於望忙著讓他們躺下。
在這裡管理的是吏書署辦公室主任全興,此時全興也是急著迎了上來,施禮見過防守大人。
“官兵們的傷情如何?”於望問道。
全興搖頭大歎道:“韃子下手毒辣,這些送回來的傷兵能搶救回來的,十之二三,現下就有重傷的十余人怕是救不活了,郎中們也是無能為力。”
全興的聲音透著一股疲憊,常年不變的一身儒衫更是皺皺巴巴,自開戰後,他就忙著後勤不停,後期更是主管傷兵養護工作,己是非常疲倦。
“辛苦了!不管怎麽說,這些傷兵要全力救護,能救回一個算一個!這些傷員都是漢家軍中寶貴的財富啊!”
“大人請放心,學生曉得的!”
隨即於望就去看望全興所說的那十來個重傷員,只見重傷的那十幾人,他們或是咽喉頸部中箭,或是野戰時被清兵的重兵器深深劈入或是刺入。他們個個傷勢極重,受傷的都是要害,難有存活的可能。
就在於望看望傷兵員的這一會兒工夫,其中又有三人咽氣死去,全興在旁歎著氣,隨即指揮在大堂內的民壯將他們遺體抬走。
於望上前一個個的握著他們的手,看著他們痛苦的大聲呻吟,心中沉痛,欲要出言安慰,卻又發覺自己嗓子發啞,無論如何都說不出什麽來。
“防守大人!防守大人!”一個被於望握著手的重傷員傷在胸部,聽全興說他的胸口被韃子兵的重斧深深的劈開,當時抬到的時候,傷口血肉模糊又是開口巨大,好不嚇人,此時繃帶纏繞了滿了他上半身,眼看那繃帶卻是潔白如新,沒有一絲的血跡滲透出來。
想來這勇士的血早已經流盡,卻是一直頑強的沒有死去。看到於望的到來,這位勇士輕聲的呼喚。
於望緊緊的握住他的手,艱難的安慰道:“好好養傷!你會沒事的!”
傷員裂開那乾裂的嘴唇微弱的笑了笑道:“防守大人這是騙小的,······不過不虧,小的親手殺了三個韃子。”
“防守大人對小的一家恩重如山,分了田地,稅賦又輕,一家子都有了活路,小的願意為大人戰死!只是小的此去,家裡還有未成丁的倆兒子,上還有兩年老父母,本來家中還有兄弟一人,可是聽說作為民壯,在城頭上也被韃子射死了,此去,小的真的,······真的放心不下,萬求大人照應!”
於望眼睛濕潤了,沉聲道:“你放心吧。我······”
到這裡,他的話突然止住,卻見這重傷員己是斷了氣,只是抓住他的手越發的緊,仿佛他一直不願意死去,就是要等到於望大人的承諾。
於望長歎一聲,都是漢家好兒郎啊!如此眼睜睜的看著傷員死在自己面前,他心裡不由產生了一股巨大的悲痛!此戰,不知道死了多少漢家勇士啊。
漢家軍這醫療技術還要精研,這醫療制度也要規范,為了以後漢家軍在戰後減少醫療不力上的傷亡,以後這軍醫要重點發展了,於望在心裡思索。
“家中兄弟二人雙雙戰死, 真乃滿門忠烈也!”看著眼前的場景,王力恨恨地道:“教子歹毒,不過他們此次大敗,同樣好不到哪裡去!”
隨著於望一眾人的巡視,那些本來呻吟呼痛的傷員們紛紛安靜下來,仿佛於望大人的到來都解了他們心中的一股心事一般,他們就是死了也都是含笑而去。
看望完了傷兵員,於望腳步沉重,一眾人又去道場外的一寬大場地,只見數百具冰冷的漢家軍戰死的戰兵軀體被放置在那裡,這些今天早上還鮮活的生命現在就靜靜的躺在那裡。
雖然他們現在一個個被洗得乾乾淨淨也換上了新的戰衣,但對他們的同袍和長官來說,卻怎麽也比不了他們活著的時候可愛,雖然可能這些戰兵平時頑劣,這些長官都曾經是咆哮著劈頭蓋臉的抽下木棍來教訓他們。
於望帶頭脫下了頭盔致敬,他身邊一眾將官紛紛效法,個個低頭,眼眶裡都浮現出了水氣。
“盧德勝!”
“屬下在!”
“躺在我們面前的,都是漢家之英,民族之雄!令你屬下的火槍隊火速報到,三陣排槍,給他們送行!”
“屬下遵命!”
“啪啪啪!”道場外,排槍整齊的響起,響起了太一教主玄誠道人的布道聲:“塵歸塵,土歸土,······我漢家英靈兮讓往生者安寧,我民族之雄兮讓在世者重獲解脫!英靈無散兮,尙饗!”
夜色照舊深沉,但是於旺一眾人卻是久久佇立不動,有了眾人如此莊重的送行,想來這些在天的英靈都可以含笑而去了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