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陳昌言為首的眾鄉紳好不容易等秦如煙和於望打過招呼,就急不可耐的請了她坐了上首,在眾星拱月之下,這秦如煙笑靨如花,語音柔柔,左右應答,應酬自如。
凡是能和秦如煙搭訕上一句話的鄉紳皆是骨頭髮酥,飄飄然如入雲間,一臉的呆滯和色授魂與。
幸虧於望兩世為人,要說眼界寬廣,在坐的各位哪個能比的上他?在後世娛樂圈的疲勞轟炸下,他雖然開始是驚豔了,但隨即就是恢復了平靜。
這秦如煙帶來的人也不少,其中不僅有護衛她平日安全的打手不說,還有很多打下手的小廝。只見兩三個小廝手忙腳亂的在縣衙後院擺開了一系列茶具,如:銅鍋、碳爐、小泥爐、茶匙、茶漏、茶荷、茶擂、茶倉等等物什器具,看的於望是眼花繚亂。
這給於望的第一印象就是:豪門大家。
未久,陳昌言就興奮的宣布,秦如煙大家今天駕臨,首先就是獻上茶藝,三生有幸啊!今天在座的貴賓們都有口福了,惹得那些鄉紳頓時紛紛叫好不已。
對於茶道,這些鄉紳自然一點都不陌生。中國茶道,源遠流長,有明確文字記載的從唐朝始,其中飲茶的環境、禮節、操作方式等飲茶儀程都已很講究,有了一些約定俗成的規矩和儀式。
之所以喝茶升到“道”的級別,是因為國人對茶飲在修身養性中的作用有了相當深刻的認識。
平時於望喝茶不外乎在杯子裡扔茶葉,然後泡開水,如此簡單而已。但在這些所謂的文人中,品茶是件高雅的事情,首先就要求環境優美。幸好這縣衙後院雖然不是天然的絕佳風景妙地,但是這院子裡也可以是稱得上是亭台樓閣、松間竹下,林中石上。
雖然是人造環境,但庭院裡栽的青松等常綠植物及盆景等植物也不少,其清雅幽靜,使人進入到此環境中,便忘卻俗世,洗盡塵心。唯一煞風景的就是,這樣優美的環境裡,除了一群人模狗樣的鄉紳,就是一堆粗豪的武夫。
整個場地裡都安靜了下來,大夥一眾人只是拿直勾勾的眼睛死命的盯著秦如煙的一系列泡茶工序,只見秦如微笑則如春花自開,輕言吩咐小廝則如山泉吟訴,一舉手,一投足,一顰一笑都應發自然,絕無造作。
看著秦如煙“玉指纖纖嫩剝蔥”,玉手皓腕白如雪,於望清晰的聽到身邊幾個鄉紳“咕咚、咕咚”的在吞口水。而陳昌言已經開始低吟了:“良辰好景,佳期如夢,飲酒作樂必有紅袖添香,此中風情,別去經年,更與何人說!”
良辰好景?佳期如夢?於望心中嘿嘿,縣尊老爺這就做上美夢了?這就準備著以後在外人面前吹牛皮了?
這裡不提於望的暗地嘲諷,而說起茶道,其中前後的動作有不少,其中程序有洗茶、衝泡、封壺、分杯、分壺、奉茶、聞香、品茗等。
秦如煙烹茶、製茶卻也沒有那麽多的賣弄,只見她神情專注,手腳輕柔,沒有半點的拖泥帶水,令人望之就是賞心悅目。
她在製茶衝泡過程中,沸水再次入泥壺,接下就是倒水,她玉腕輕轉,手裡的壺嘴“點頭”三次,即所謂“鳳凰三點頭”,向在場的嘉賓表示敬意。
陳昌言這些風月老鳥受寵若驚,個個忙不迭的點頭諂笑,以表示謝意,唯獨於望不知道其中名堂,只是好奇的看著秦如煙的動作,只是覺得她動作優美無比。
一炷香的功夫後,茶葉清香便已經縈繞在了人人鼻端,
清香徐徐,讓於望精神不由一振。 秦如煙陶壺輕舉,黃中透碧的茶水便已經分別注入茶幾上的杯中,只見杯上立刻升騰起了一層薄霧,風來而不散,院子裡茶香也立即又濃重了幾分,此時那使女過來,輕手輕腳的把茶杯一一端放在木盤上,就過來分茶。
於望作為今天主賓坐在最上席,他身邊的就只有李舒一人陪同,看到於望和李舒兩個野牛般粗壯的武人堂而皇之的坐在上首,這使女雖然恭敬的奉茶,但是她那忽溜溜的大眼睛裡卻是露出了惋惜之意,於望被她的眼神看的莫名其妙。
此時,這個使女心中想的是:茶可行道,茶可雅志。自家小姐那絕妙的茶藝,對面的要是高僧大儒也就罷了,偏生卻是兩個野牛般的武夫,真真的糟蹋了東西!
這個婉麗的使女再心裡埋怨,偏生還是做足了禮數,又是輕聲道:“為君以瀉清臆。”
在使女的注視中,果不其然,於望毫不客氣的伸出蒲扇般大的爪子的直接就端起杯子。這使女的眼中的冷色又重了三分。
這個時代,品茶可是一項藝術。一般來說,真正的文人雅士品茶,要用三指取品茗杯,分三口輕啜慢飲,有條件的,要在古箏的伴奏下,主泡火熏香,前面還要淨手。
淨手不淨手的,這兩個武夫肯定是沒這概念,而且端杯子的動作也不對。高雅之士習慣於把有托盤的蓋杯稱為“三才杯”。杯托為“地”,杯蓋為“天”,杯子為“人”。意思是天大、地大、人更大。
真正懂行的,喝茶時會連杯子、托盤、杯蓋一同端起來品茗,這種拿杯手法稱為“三才合一”。
看看眼前的這兩頭“野牛”在做什麽?他們端起了茶杯,嫌棄杯托和杯蓋礙事,直接拿起杯子就一口把茶水倒進了嘴裡,而且似乎他們感覺到有點燙,齜牙咧嘴的,都咂了咂嘴。
該!生該燙死你們!使女心中恚怒:這樣煞風景的武夫,怎麽會擠到這樣文人聚會的場所?
旁邊的陳昌言也是目瞪口呆,按照茶道的高雅禮儀,當使女說“為君以瀉清臆”時,於望就應該起身迎接,舉杯曰:非此不足以破孤悶!乃複坐。
《太玄·聚》曰:“竦萃丘塚,禮不可廢也”,漢家禮,是約定俗成的行為規范,是表示友好和尊敬的儀容、態度、語言、動作。不然中國何以被稱為禮儀之邦?
陳昌言此時極度後悔,早知道今天秦如煙肯來,就不該請這個於望上門!如此衝突了美人兒,豈不是連累到自己那“高雅風范”?
看著場面冷場,又看到對面的使女氣鼓鼓的盯著自己,於望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猛然想到:莫非這喝茶,還得叫好?
後世裡煩人的廣告總是重複、重複他娘的又重複,就算惱人,起碼也加深了你腦中的印象不是?最典型的就是號稱“重要的事情要說三遍”。
“好茶!好茶!好茶!”於望不假思索的連聲稱讚三次,忽然他發覺剛剛喝茶時,嘴裡還留了幾片茶葉,當即隨口咀嚼著,順便吞咽了下去。
“牛嚼牡丹?”使女楞了半晌,強忍住拂袖而去的衝動,僵硬的笑了笑,又是接著派茶。
好家夥,接下來,於望才見識到了漢家禮數的繁瑣,看著他們一通表演,於望終於明白自己出醜了。
只不過,在於望心裡,儒家名言裡有句話是深刻讚同的。那就是“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
如今這個世道,普通老百姓吃不飽,穿不暖,每年生生餓死的就有無數!如果人人光是執足禮數,就能溫飽無憂,那麽於望也不介意刻苦學些這些高雅的禮儀,甚至可以強行命令整個漢家軍必須在每個漢家禮節上做到一絲不苟!
哪個粗魯軍漢敢不執行,軍棍伺候!
可現在是亂世!這些所謂的“文人雅士”個個醉生夢死,沉迷在自己“營造的太平世界”裡日夜笙歌,對於天下蒼生的死難視而不見,對於大明國運的傾頹麻木不仁,那麽將來就讓這些“國家基石”,“社會精英”和韃子的屠刀講禮儀吧!
於望忽的笑了,本來他對這些人就沒有報有任何指望,娘希匹!就讓這些人沉醉在自己的世界裡稱王稱霸好了!
忽的,於望大聲的對旁邊的李舒道:“茶不如酒!”。李舒也是感慨道:“操守大人說的極是,就這麽一小杯,塞牙縫都不夠,看他們就喝個沒完,怎麽就沒有喝光的時候呢?哪有大碗酒來的痛快!”
“至若茶之為物,擅甌閩之秀氣,鍾山川之靈稟,祛襟滌滯,致清導和,則非庸人孺子可得知矣。中澹閑潔,韻高致靜······”
此時,陳昌言正搖頭晃腦的賦詞,對著小小茶杯裡的茶水是一品三歎,急急賦詩讚美,旁邊的那些鄉紳個個也是撓耳抓腮,紛紛把肚子裡的墨水擠了又擠,無論有才無才都要憋點什麽玩意兒出來。
在這些“文人雅士”的心中,茶乃是甘清之物,要細品之,一定要要品出禪味,品出人生的至高境界,還要賦詩以讚,一口一詩,這才能讓人有唇齒生香之感,回味無窮。
猶如後世小資在喝紅酒時所做的,先搖,後聞,然後再品一樣,不然哪來的風度?哪來的品調?哪來的裝逼?
“茶不如酒!”於望的大聲宣告,猶如平地一聲驚雷,被雷劈了?那些正搖頭晃腦的眾鄉紳個個呆如木雞,紛紛拿滯納的眼睛去瞄於望。
只見於望泰然自若,正大大咧咧的和李舒在議論著什麽。
陳昌言臉皮抽搐著,勉強擠出比哭還難看的笑臉,道:“這個,呵呵,這個,操守大人······果然不同凡俗!”
到了此刻,那使女翻了個大大的白眼,再也忍不住了,大聲道:“木棗秋來也著緋!”
此刻,這個使女卻是挖苦於望長的歪瓜裂棗的,又借秋天棗子熟了變成紅色來比喻這等貨色居然也穿著緋紅高等官服?
擦,就算於望再愚笨,也是聽懂了這使女話中之意。他不由仔細打量了這使女一眼,只見她約莫二十歲年紀,肌膚雪白,雙眼極大,黑如點漆,風韻也是甚佳。
旁邊的李舒也是望去,脫口而出:“一枝紅豔露凝香,美人兒!美人兒!美人兒!”
李舒這句話出口,可是真把使女惹地惱了,她眉頭微挑,心中惱怒,但是見慣了場面的她,這養氣功夫也不是常人所不能比的,她心中雖惱,但最終強靜下心來,動作並不見失禮之處, 只是款款躬身一禮道:“茶既已飲,且不如酒,秋香慚愧,不如歸去,客人稍坐,秋香告退。”
李舒直愣愣的看著她退下,喃喃道:“原來她叫秋香?”
於望冷眼瞅了一下李舒,心中奇道:“難道青菜蘿卜,各有所愛?放著這絕世風姿的小龍女不去欣賞,反而專注這秋香了?這小子,動心了?話說,秋香這個名字······一聽就是不好惹的,李舒往後的苦頭······。”
秦如煙見到此場景,卻是莞然一笑,身影款款而來,在於望面前嫋嫋娜娜一禮,朱唇微啟,柔聲道“茶尚清淡,酒要濃烈,將軍乃戰場無雙勇士,本來就是喝不得這樣清淡的茶水的!這是如煙的罪過,在此,小女子賠罪了!”
看到秦如煙的鄭重,於望不敢怠慢,忙起身回禮笑道:“卻是我等粗魯軍漢唐突了佳人,罪過!罪過!”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秦如煙那空靈的眼睛裡又露出了惘然的神色:“這種生死置之度外的坦蕩豪放胸懷,想來正是為將軍所寫的吧?”
“唔!”於望笑道:“此言不差,正是我輩武人的真實寫照!姑娘過譽了!”
“另外,小女子聽聞前面將軍作詩,其大作裡有了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唯獨沒有一和十,莫非將軍指的是我大明將士缺衣少食?從而導致將軍大發感慨?”
於望心中驚異,當時不過是自己遊戲之作,想不到眼前這秦如煙卻是一語道破其中隱意,當真是一個聰慧無比的佳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