躺在坑上,胡長文哪裡睡得著啊。先不說這趟白跑這事,就是長文這孩子也是個事啊。自己當然沒啥事,可是自己的老婆,他是知道的。要是真往家裡面帶,那還不得打上天去啊。可是真要像是別人的工人那樣,住在學校裡,胡長文自己在心裡還過不去,同祖同宗的兄弟啊。別提這胡長文多難受了,在坑上翻來翻去就是睡不著,在聽那邊的二叔,早已經打起了呼嚕。不知道翻騰了多久,終於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這邊這爺倆是睡了,可是長生和水缸這屋裡確沒有睡,但是也沒有什麽聲音。兩兄弟都是身在坑上發呆,都不知道在想著什麽。
過了好久好久,不知道是半個小時,一個小時,或者兩個小時。水缸終於說話了。
“長生,哥不知道說啥。就知道爹自然有爹的道理。可我舍不得你。心疼你,你這孩子太憨厚,就是別人眼中的傻子,有情義的人說你這個人心眼好。可是遇上個白眼狼,那他媽的就是不要臉的去禍害你。哥受不了這個。對純樸的人有情有義,可是對待惡毒的人就要有刀有槍。可哥總感覺在你心裡,這個世界都他媽的是好人。”
長生背對著水缸。什麽也沒有說,隻是眼睛睜的大大的。他心裡明白。在這個世界隻有兩個人最心疼他。而水缸對他的愛,甚至超過自己的爹。並不是自己的爹不愛自己不疼自己,可是長輩的愛總是表現的不同。
水缸繼續說道:“哥知道你的想法,你一直認為村子裡的人在壞又能壞到哪裡。都是土生土長的娃子和長輩。哥還知道,你對村裡的人都是處處忍讓,今天被人罵了傻,第二天還幫人家去幹活,所以村子裡所有的人都喜歡你。可那是真的喜歡嗎?今天哥就是要告訴你,忍讓就是傻,到了外面,你要是還這樣,會吃大虧,哥心疼你。”水缸在次提到了心疼。
長生還是沒有說話,就像睡著了一樣。但水缸還是自顧自的說著:“你是爹的心頭肉,可你也是我的心頭肉。你五歲跟著我和爹在外面跑的時候有口吃的,有口喝的你都舍不得吃舍不得喝的給我和爹留著。每次看到爹和我受傷的時候,你總是眼淚巴巴的給我們包著傷口,雖然手很笨,可是哥很暖心。你還記得嗎?有一次遇到熊瞎子,哥受傷了,跑不了,爹爹也還沒有趕過來,眼看著那熊瞎子一巴掌要拍在哥哥的腦袋的上的時候,你撲了過來,結果那一撲,你在坑上躺了半個月,差點把小命扔了。那熊抓子印現在還印在你的背上,哥每回看到的時候都心疼的要命。最可惜的是,那個熊瞎子哥到現在也沒有在看見過。”
水缸說完這些,繼續睜大眼睛看著屋頂。
“哥,你得照顧好爹。”長生輕輕的說道。
水缸沒有說話。就像剛才長生一樣,就和沒有聽到一樣。
“哥,我知道你心思重,好幾個姑娘,其實你也中意,就是因為你怕爹爹受了冷落,可是你為啥就不相信別人,也一樣會對咱爹好?咱倆都是沒讀過書的人,可是村頭老陳頭沒死那會,我們那會閑了就去聽書。啥道理咱都懂,啥事我感覺我們都會比別人做的更好。三國的心眼,紅樓的夢,西遊記的妖怪,咱們啥沒聽過?可我總覺得都是人心換人心。你不放心我,我也一樣不放心你。你為啥不打開心中那扇門?我總感覺你心裡藏了很多很多。從你骨子裡,我總是看到暴虐,你總是找野豬,大狼去拚命,確少用套子。我不知道什麽原因,你總是讓傷口刺激著你。
哥我真害怕,我害怕有一天你把命扔在這大山林裡!這麽多年,我都沒有問過你。可是明天我就要走了。我的心裡真的放不下。” 水缸沉默。
又是好一陣的沉默,長生像是在等著水缸回應自己的話。可是水缸還是沉默。
時間過了許久。
“你放心,長生,我會照顧好爹,我會照顧好自己。”說完這句話,水缸就閉上了眼睛。長生知道,他哥還是沒有打開那扇門。隨即自己也閉上了眼睛,慢慢的,就像真的困了一樣。
天還沒有亮,對於夏天來講,天還沒亮也就三四點鍾而已。長生緩緩的起身,生怕吵到水缸。可就是長生稍稍那麽一動的時候,水缸睜開了眼睛。從他們閉眼睡覺到睜開眼睛起床,也許一個小時都沒有到。
“是去看娘嗎?”
“嗯,就要走了,我想去陪娘呆一會。”
“我陪你。”
土包並不大。可是周圍很乾淨,土包前有一個大石碑,說是石碑,其實就是一塊比較起來還算平整的一塊石頭。上面歪歪扭扭的鑿著幾個大字:妻王彩雲之墓。
哥倆到這裡隻是在那裡跪著。長生心中對母親幾乎沒有印象。可他骨子對這個土包就有一種敬愛。他爹幾乎是從能聽懂話就開始告訴他這個女人的偉大。土包裡的女人不差於身邊的兩個男人,是用命換命的方式,給了自己一個呼吸的機會。在這個世界上,長生知道沒有一個人比面前的這個土包對自己更無私的人。兩個娃子都是不太善於表達,可是眼神之中透出來的認真不是任何人能比的。
天亮了。亮的很快。就像在催促著自己一樣。
“娘,我走了。”說完長生在地上磕了三個頭。把順手帶來的野豬頭放在了墳前。
…………
回到屋裡子的時候。胡與天和胡長文也已經起來了。胡與天的眼睛自然還是那麽亮,可是胡長文的精神看起來就很差,比長生和水缸一夜沒睡覺的人看起來還差上個幾十倍。
水缸還是沒有說話。長生喊了句爹和大哥,就去廚房做早飯了。說是早飯不過就是昨天晚上吃過的罷了。在井子村這裡,幾乎家家都有個放東西的地窖,比起城裡的冰箱來講,有過之無不及。所以什麽東西放起個三五天並不變質。
長生做過早飯的功夫,水缸開始幫長生收拾要帶的東西。其實沒有什麽可收拾的。一雙看起來像點樣的布鞋,一套看起來很乾淨的外套。鞋是黑色布鞋,衣服就是灰土色的半袖,加蘭色布褲子。很是老土,與胡長文那一身比起來,就是一個有意裝扮的小醜。
吃罷早飯,換上了水缸找出來的衣服。胡與天不知道從哪裡找出來幾百塊錢。塞到了胡長生的口袋裡。拍了拍兒子的肩頭。沒說啥話。可是就拍了這幾下,長生的心裡莫名的踏實起來。沒有痛哭式的送別,沒有長街式的相送。眼看著長生和胡長文消失在不遠處的山林小路之上。胡與天這才歎了一口氣。
“不放心你弟?”
“嗯。”
“其實我也不放心。”
“可總比你出去讓我放心。”胡與天的一句話。讓水缸愣了一下。
“雖然長生是我親生的,可爹對你們沒有彼此,要知道沒有你弟的時候,我就是指著你養老送終的。你的性子太緊了,爹不放心放你出去, 可是你們兄弟兩個總要有一個出去看看這個世界,爹沒有念過大書,也不像你們兄弟一樣喜歡聽老陳頭講評書,講故事。可爹懂事理,懂老一代人留下的話。如果你也想出去走走,就等爹死了。你去你弟那裡,你在他身邊啊,爹還放些心。也隻有在他身邊,你才是一個情義深重的男人。”
“爹,你長命百歲。我什麽都聽爹的。”
胡與天看著長生消失的方向又自顧的說道:“長生出去或許會吃虧,可是這樣的孩子讓人放心。能吃大虧,必有大福。一個能抱著死去的老狗六天不說話的孩子,我不信他沒有未來。一個十歲就能守著狐狸腳印兩天的孩子,我不信他能吃天大虧。咱們爺仨都是天天和山林子搶飯吃的人。就算在傻又能傻哪裡去。你就不要擔心了。”說完胡與天又用手指了指天:“水缸,這是井子村的天,可我胡與天不想我兩個兒子永遠都在這片天空下。等我死那天。我不想在在這片天空下看著你和長生生活。”
“爹,你別在說了,我說過你長命百歲,在水缸眼裡沒有天,有天那也是您。”
老胡看著身邊的水缸好久。歎了一口氣,自顧自的念叨著些什麽,啥也聽不清。
胡與天這樣雖然這樣那樣的說著,可是水缸知道,爹的這些話,也是說給他自己的。畢竟像長生的這樣一個孩子,走出去。七十幾歲的老人,怎麽可能心裡沒有波動。
不知道站了多久。胡與天和水缸才返身回到屋子裡面。老胡坐在那裡抽著煙鬥,水缸坐在地下又磨起了刀。一切和有長生的時候一個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