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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四章桔生南國(上)

　柑桔作為一種美味的水果由來已早，《尚書禹貢》說:“淮海維揚州，厥苞桔，錫貢。”揚州那個地方出產桔和，是一種特殊的貢品。屈原的《桔頌》“後皇佳樹，生南國兮。”則說的是楚地的柑桔。

　在大周時期，一些主產地的柑桔依舊被列為貢品，在大批量上市之前，經過精心挑選的上等精品經過包裝後，會以最快捷的方式運達京師長安。

　長安城最先吃到柑桔的是皇帝，每年各地進貢的柑桔數量不少，僅余杭一帶一年就要進貢桔:極品兩千顆，上等五萬顆。而巴蜀附近的資州、眉州、簡州每年進貢柑桔“多少不限”，說是“多少不限”，但各地官員給皇上進貢還不是多多益善，這也是政績。

　“上位者”也是人，胃容量和人類保持一致，這麽多貢品一個人如何消受得了，於是就會將柑桔轉賜給大臣和宮女們。

　第一批收到桔的是宰相群體。有一句話叫“天和大臣共治天下”，而宰相，就是大臣們的代表，地位尊崇，身份威隆，尤其是現在執政的幾位“顧命大臣”，可說是連天的權利都已壟斷，所以，這些敬奉給“上位者”的貢物，理所應當有他們一份。

　緊接著宰相之後，甚至可比諸位相公更先品嘗到美味的，卻是一批身份極為低微的人，那就是皇宮大內的宮女。詩人王建的《宮詞》“眾裡遙拋金桔，在前收得便承恩。”說地是宮女們，情景有些像電視節目主持人往台下拋小禮品，誰接到就歸誰。

　徐茂的詩寫到“荔枝來自遠，盧桔賜仍叨”，對能第一時間吃到珍貴水果的朋友很羨慕，他的這位朋友是翰林學士，翰林學士是皇上地“秘書”，近水樓台先得月，吃些新鮮地貢果是常有的事。

　宮女、秘書，這些皇帝的身邊人之後，才輪到在央上班的官員們。李縝的《為杜丞謝新桔表》說便是這類大臣，杜丞是指“禦史丞”杜衡，這個時候，李縝在他手下任“監察禦史裡行”。李縝官位不高卻寫得一手好章，這兩種因素湊在一起的結果就是總是要替領導寫謝表。這種謝表都是官樣章，有著固定地格式，如果剔除其的讚美性字和表決心的內容，也就是一張收條。

　除了上述這些人外，長安城還有一種人能夠在第一時間內吃到進貢的柑桔，這些人走的是非正規渠道，偷來的。不是一般地小偷小摸，而是神偷遊俠。

　萬年縣捕賊官胡三海。便遇到了這些麻煩地人物。

　話說長安城內因為人口眾多。且貧富差距極大。所以盜賊非常猖獗。京兆、長安、萬年三個衙門下地“警官”們。日日奔波勞碌。總有捕之不絕地惡盜匪人。其。有一個賊卻是與眾不同。他每次偷完東西。都要在人家地牆上粉書“我來也”三個字。然而官府卻總沒有辦法捉到他。日常了。“我來也”就成了這個賊地代名。“京兆尹”鄭譚被這個“我來也”弄得頭昏腦漲。他氣急敗壞地責令手下一定要抓到“我來也”。

　還有一個賊。他地行為更是讓人驚奇。他專偷有難度地東西。無論這個東西是否有價值。也無論這個東西是否自己需要。只要是有挑戰性。一定想盡辦法弄到手。因為他地竊取技術十分高超。長安城地百姓叫他“空空兒”。形容他地妙手空空。神通廣大。

　京城地富豪潘將軍住在光德坊。他原來家住襄陽漢水一帶。有一次。他乘船去作生意賺錢。船停泊在江邊時。遇到了一個化緣地和尚。潘將軍留他住了多日。誠心誠意地款待他。和尚臨走時對潘將軍說:“我看你地氣質風度。和多數商人不同。至於你地妻兒女。都會享受洪福。”便把一串玉念珠送給潘將軍。說是“珍藏著它不但財路暢通。以後還能做官”。事後。潘將軍經商幾年。就和范蠡、鄧通一樣富有了。後來。他在左神策軍做了大官。在京城也建造了府邸。

　潘將軍把念珠奉為至寶。把它裝在繡袋玉盒裡。放在供佛位做法事地道場裡。

　每月初一就把它拿出來禮拜一番。一天潘將軍準備打開玉盒竹袋。發現念珠已經不見了。可是玉盒繡袋外面仍然封著。其它東西也沒丟失。於是潘將軍失魂落魄。認為這是他家將要破敗地征兆。

　潘家有個管理倉庫的人，平常認識萬年縣捕盜拿賊的官吏胡三海，他悄悄對胡講了此事，胡三海仔細比對後，拍著大

　:“好小，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這個偷了寶珠的是‘空空兒’，最近本官一直在尋訪線索緝拿他，本以為這家夥已聞風而遁，想不到他這麽大膽，竟然還在老眼皮底下犯事，娘個希匹。”

　倉吏不解道:“聽說那‘空空兒’每次作案，沒有困難從不下手，而老爺的珠向來是光明正大地擺放在佛座前，別說是那些神偷異人，就是俺們下人，如果真有心偷拿，也很容易辦到，可是大家都感念老爺的恩惠慈悲，沒有此念罷了。”

　胡三海聽了，笑道:“你家的珠，不過是那廝順手牽羊而已，他要偷的並非此物，哈哈，好好想一想。”

　倉吏苦思半響，回憶剛才告訴胡的丟失之物，半天才恍然大悟，可又有些不可思議，遲疑道:“難道，難道那空空兒，冒險折騰一回，為得只不過是那幾個桔?”

　胡三海哈哈大笑，看對方驚異至極的表情，他想到三日前，友人丁晉告訴自己“空空兒”的主要目的可能只是桔時，自己又何嘗不是瞠目結舌的樣呢?

　那麽，“吏部員外郎”丁晉，又是怎麽和這類竊盜之事牽扯上關系的呢?這，要從他和胡三海的結識說起。

　還記得兩年多前那樁震動朝野的“宰相被刺事件”嗎?當時，丁晉正好經過事件的發生地，目睹了武元宗和薑公輔兩位宰相被當街刺殺，激於義憤，他挺身而出，大聲疾呼周圍百姓援手，而第一個響應他號召的，就是胡三海這個賣柴火的壯漢。

　後來，朝廷論功行賞，胡三海不僅得到了一筆豐厚的賞錢，還被授予品職，進入萬年縣做了一名捕快。這個人，是個典型的市井豪傑，率直粗狂，但是勇而有謀，三教流的朋友也很多，因此，他任此職，真可謂是英雄有了用武之地，短短兩年時間，破案無數，緝拿無糾，成為了整個京兆府的“明星警官”，不久前，還升職成為捕賊官，統領萬年縣署幾百名全副武裝的虎狼捕衛。

　胡三海，和丁晉的關系，已非當年一次援手之德，兩人結識後，走動頗多，雖然無論是從身份地位還是言談素質上，怎麽看，二人之間都有很大差距，這種差距，往往是友情的巨大障礙。但，丁晉一是因為心存感激，二是欣賞他的直率真誠，於是對其始終熱情，殷殷相交，而胡三海又是個粗狂之人，向來不拘小節，於是兩人交往很密切。

　前些時候，胡三海升了官，非常高興，於是到丁家讓丁晉和他一起分享喜悅，兩人還喝了頓好酒，確實是好酒，天剛賞賜給丁晉的禦用貢酒，胡三海美美地道:過幾天一定還要再來喝，讓丁晉千萬給他留著點。

　但是，過了幾天，胡三海再來到丁家的時候，卻是一副無精打采的樣，連喝酒的時候都心事重重，於是丁晉便關心地問他何故，胡三海難得地歎了口氣，鬱悶道:京兆尹鄭大人最近被長安城的治安情況惹得很火大，下達了嚴厲的命令，要求長安、萬年兩縣限期整頓轄區盜竊案件。

　原來，胡三海的前任，便是因為“我來也”、“空空兒”等幾個囂張盜賊的屢次作案，搞得丟官罷職，現在，胡三海接替上任，終於輪到他頭疼了。

　這樣的事情，確實很棘手，幾個大盜的響亮名聲， 丁晉也是耳聞已久，他認為，既然這些人能在長安城橫行這麽長時間，許多富有經驗的捕快們都毫無辦法，那肯定不是一道限期破案的命令，就能簡單解決問題的。鄭譚的嚴苛，不僅於事無補，還可能造成捕賊官們因急於破案而牽連無辜，禍及百姓。

　不過，眼下最重要的是，解決胡三海的煩惱。對於破案，丁晉以前做地方官時，雖有心得，但明顯對這些神偷遊俠們，沒有太大的效果，不過還是聊勝於無地將自己的經驗，耐心地轉述給了胡三海。

　然後，丁晉又安慰他道:此事雖急但人不可急，追查線索耐心細致，當有所得。至於鄭譚那邊，你也勿需擔心，我自會為你周旋幾句，不會有事。

　胡三海聽了，這才放寬心懷，鬱悶盡消，他是個大大咧咧的人，煩惱一去，便開心地喝起酒來，當夜便喝得酪酊大醉，幸好丁府新宅頗為寬敝，專門劃分出幾間雅室供客人歇息，於是，便選了一間，倒頭便睡，這也是習慣了，他在丁家夜宿的次數，恐怕比在自己家裡還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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