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合龍一群人圍著坊監問東問西嘰嘰喳喳，這倒是把高達的坊監給問懵了。坊監之所以能稱之為坊監，正說明其是這匠作坊水平最高的工匠，所以才被委任為匠作坊的監管。而郭合龍他們拋出的問題卻結結實實把坊監給難住了。　　因為專業語言用詞的差異，所以郭合龍也就只能將就著問些專業問題，他想通過詢問坊監了解當前這南宋的機械製造和金屬加工工藝水平如何，工業實力厚度怎樣。此前幾個月雖然把丁鮑肚子裡僅有的一點乾活給掏空了，郭合龍已經多少有些了解時下南宋的工業厚度。但見天的所見，以及秦九韶、楊輝、郭守敬、王恂的前後登場多少讓他對丁鮑此前所言產生了懷疑。

　　在此之前團隊討論過，多數人都認為南宋時下並沒有在任何一個領域擁有較完整的體系，就連郭合龍自己也這麽認為，但現在而言多月前的認知，可能得從新修改了。至少說當下的數學體系應該說已經有了一個很完善的架構，機械設計和金屬的冷加工技術也有近乎十九世紀中末期的水平。

　　看著郭合龍他們圍著坊監七嘴八舌詢問個不停，趙紫川已經忍耐不住了。這地方不是說話聊天的茶室，今天來是為了打戰，既然現在有這麽好的條件那你郭合龍也早點動手啊！於是乎趙紫川湊近到郭合龍身邊說道:

　　“我說老郭呀，你們這是在說什麽呢，都過去了一個多時辰沒挪步子，該不會認為這麽落後的旋作車床能造槍、造炮吧！”趙紫川白癡問道。

　　“趙連長你就沒發現當前宋軍用的火炮、火銃和蒙軍用的火炮、火銃就不一樣嗎?”郭合龍改換話題問道。

　　“什麽意思?”

　　“通過繳獲的蒙軍火器和宋軍火器比較，以前我就覺得不可思議，現在終於找打答案了。”

　　“答案?反正不都是用來打槍放炮的器具嘛，難道還有區別?”趙紫川再次白癡問道。

　　“那老套桶漢陽造和三八大蓋有區別嗎，不都是扛槍打子彈嗎，為什麽三八大蓋就好呢?”郭合龍反唇問道。

　　“呃……這個嘛……”趙紫川一臉窘相，顯然他知道槍的好壞，但卻不知道為什麽。

　　郭合龍通過對蒙軍和宋軍火器的對比發現，他就明顯感覺到宋軍的火器更加精細化，而蒙軍的火器則顯得有些粗製濫造，或者說山寨的也對。宋軍的火器經過鑄造之後內膛非常圓，這種“圓度”並不是說翻砂工依靠手工製作砂模就能達到的程度，也不是木工手工加工木模所能達到的圓度。而且最值得注意的是，無論火銃還是火炮，同口徑的誤差不超過0.5mm，而要達到這種鑄造公差就木匠製模或者翻砂工手工製造砂型批量生產都是不可能做到的，因為無法保證工藝的可靠。而蒙軍的火銃和火炮就不存在著話這種規格統一的現象，無論是火炮還是火銃內膛，或多或少都存在圓度失真的情況(也就是炮膛橫截面不圓。)，口徑也不統一，誤差公差很大。如果說排除了手工製造砂型和木工製模兩種可能的話，那麽這南宋還有什麽加工手段能夠達到著這種精度呢?

　　在此前，大家長期被著這一問題所困擾，但當今天發現匠作坊秘密的時候，一切的疑問都迎刃而解了。宋軍的炮模、銃模原來都是經過車削的，然後將車削好的金屬圓棒製成模具，而後再將模具投入砂型製造，製造出砂型進行鐵水的澆注，如此一來這樣就能保證所有火器的規格化。當一種火器口徑定型之後，無論尺寸大小，全國范圍內都可以通過工部下發的圖紙進行製造生產，即便是黃泥彈丸都有專用模具。

　　“臥槽，老郭你說的也太玄乎了吧，按你這麽說，那這年頭不就是工業化生產了嗎?”

　　“恐怕比你我想的更加複雜。據坊監說，江陵軍器監每個月可以生產合格火銃、火炮器具兩千多具(經過多方查證，1251年李曾伯在江陵盤庫的時候江陵每月確實能生產這麽多合格火器，這是一個實數。)，如果沒有一套完整的流水線的話，這個數字是令人難以置信的。”

　　兩千具合格火器在南宋這麽一個年代，應該說是非常驚人的。因為當時江陵是整個京湖最大的軍工廠，作業繁忙，上到刀、劍、槍、戟、盾、箭、車輛、鎖鏈、戰船，下到火藥、霹靂火求、震天雷、火球等等東西，這種產力是非常驚人的，而同時還要製造膛壓要求很高的合格火器，這種能力和產量的確在當時而言非常可觀了。

　　而且火器不比其他軍械，在南宋的技術條件下，由於要克服各種鑄造技術問題，諸如澆注排氣，砂型的烘烤，控制砂型濕度、強度，澆注溫度過低還可能產生“冷隔”等等問題，因此鑄件報廢率很高的，而最終能夠合格列裝軍隊入庫兩千件各種口徑火器，這已經是很驚人了。(小作有幸從事鑄造五年，這一點非常清楚)

　　通過對坊監的詢問以及現場工藝製作過程的觀察，郭合龍在腦海當中最終完成了一系列的評估。

　　“趙將軍，這恐怕不妥吧。”坊監臉露難色。

　　“怎麽說，難道這些機械不能出借嗎?”趙紫川反問道。

　　“呃……這個…這個……怕是卑職無能為力啊。”坊監為難的拱了拱手推辭道。

　　“那本將軍就去向你家大帥提請，這種可以了吧。”

　　“這個……趙將軍卑職不如直說了吧，此事恐怕不是高大帥所能決定之事呀！”坊監小心翼翼說道。

　　“為什麽?”

　　“趙將軍您可能不知道，這寫器械並不隸屬襄陽或者京湖，而是由工部直接節製，任何一架旋作機都是在工部造冊的，定期還有工部官員下訪核查，若要是少了一台，我這坊監可得下獄吃官司不可啊！”

　　坊監之所以再三口言拒絕之詞，起因還是郭合龍的注意。大家夥在匠作坊裡頭滯留了大半天，郭合龍最終看中了兩台旋作車床，所以想讓趙紫川想個辦法給弄回勇龍關去，這樣一來不就節省許多不必要的功夫了嗎。可坊監卻不同意啊，因為這旋作機不是襄陽的私人財產，而是國有的。換句話說，這些東西都是勞動部直接監管的，不是想拿就拿，想搬就搬的東西，所以坊監乍一聽就給嚇壞了，因為還沒聽說過有誰提議借這玩意兒的，挪用國有資產任何年代都得吃官司呀！

　　“我說老郭，你就非得要這裸機嗎，我看著都覺得害怕，咱們就不能自己造嗎?”避開坊監來到一出角落，趙紫川輕聲問道。

　　“你說的到是輕巧。我們目前從零開始，光靠鉗工手銼，造一台功能健全的CA6140我算了一下工時，就我們當前人才儲備，從圖紙到成品，五六年是樂觀的，如果在加上設計可能要超過七八年。如果不順利少說十年！”

　　“這也太誇張了吧，七八年！這不耽誤事嗎！”

　　“想當年新中國建立之初，幾乎所有的機床都是遺留日寇和民國時期歐美進口的，後來雖然有蘇聯的支援，但直到其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期，中國才能真正依靠仿製和自研第一代的CA6140車床。在當時那種工業極端惡劣情況下，新中國也用了二十多年才自主設計、製造了第一代工業機械，你趙連長覺得現在咱們比建國初期怎麽樣?”

　　“這還用說，建國初期幾乎是一窮二白，但至少還有一個半拖拉的工業爛攤子，各方面的人才雖然困難，但至少體系還是健全的，有教育、有工廠、有技術工種，海外還有愛國華僑。而現在恐怕真的連建國初期都不如，完全沒法比，我感覺現在就是石器時代，比一窮二白還慘。”

　　“既然知道，那還跟我談時間。能有七八年時間造出了樣子來就不錯了。各種傳動機構都要重頭開始設計，所有的零部件都得靠著人工、鉗工用銼刀搓，用手研磨，配合精度談何保證，到時候上千個零部件能不能裝在一起都是問題。現在既然有原始設備，那為什麽不撿現成的，這樣也至少可以減少今後的工時和麻煩，精度要求也容易得到保證，難道不是嗎！”

　　郭合龍的話無疑是一盆冷水，澆的趙紫川內外透涼，在嚴峻的現實和歷史責任感面前，他無所適從。一邊是看似天馬行空的偉大南宋，而一邊確實千瘡百孔搖搖欲墜的國家，他無法割舍她們中的任何一個，因為倆者都太重要了。如果可以的的話，他寧願開辟出第三條路，讓這第三條路成為可能。

　　高達的匠作坊在此後的時間裡為郭合龍提供了眾多的便利，雖然條件是原始了點，但此前預期一個多月， 一百多工匠三班倒才能完成的修理工程，至少現在僅僅用了半個月便輕松搞定圓滿完成。如果沒有大量加工機械的出現，很難像這個時候郭合龍、何曉飛他們還能如此輕松的坐在酒樓當中喝著茶，聊著閑話，如果沒有大量加工機械的話，興許這時候高達臉色也不會好看，弄的不好還得屁股挨板子。

　　“老郭，你聽是趙大哥的腳步聲。”雅間之內，閑聊無事的鐵思蒙聽辨道。

　　“嗯，而且情緒很激昂。”眯著眼睛，郭合龍老謀深算的言道。

　　“你指什麽?是好事還是壞事?”

　　“多半是好事。總之咱們的趙大連長總能乾出匪夷所思的事情來。”

　　“老郭你確定?”鐵思蒙一臉不信

　　“不信咱們走著瞧。”

　　“那好，輸了的話今天這頓得你請客。”打著賭，鐵思蒙煞有介事的掏了掏錢囊。

　　自從徹底修複了蒙古人遺留下的巨型投石機和弩炮之後，高達是非常高興，所以就從府庫當中撥出了好些個銀兩銅錢賞給郭合龍他們。不過別著急，高達沒那麽好心眼，他這麽做就是想籠絡人心的。其實高達心裡也不平衡，憑啥什麽能人都跑你那窮鄉僻壤的勇龍關去啊，我高達就該坐擁這棺材的城郭啊，因此他就總覺得攻打勇龍關吃虧，就是輸在了技術上，這不是自己指揮失誤。所以在發覺了郭合龍他們能耐之後，就想挖趙紫川的牆角，不過這能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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