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拚死為何竟轉薄 近午的陽光照在臉上,身上,劍上,陳遠豎劍於前,笑道:“周師姐請賜教。”
周萍臉色微紅,輕輕道:“華師姐說陳師弟劍法高明,該是你賜教才是。”
陳遠微異,道:“師弟先賠個不是,望師姐莫怪,”言畢擺個起手式,提劍疾點,如清風吹皺一池春水,周萍隻覺這兩式劍法渾然天成,不由輕退一步,橫劍下封,使的也是蓮花劍法,卻是一招花落不知,陳遠並未學到,也不理會,劍尖忽快三分,轉勢中通,不蔓不枝,輕刺咽喉,周萍無法,再退一步,劍光舞動,恍成連綿,如殘荷聽雨,淅淅瀝瀝,隻是變招之間,難免疏漏,陳遠右前踏步,斜身上挑,形如花蕾,周萍再退,劍光內斂,沾裳淺笑,似拒水來,陳遠再前揮劍。周萍所使劍招皆是變化繁多,竭力使雙劍相碰,欲憑內力取勝,奈何陳遠一劍劍使來,諸劍如一,總能於不經意間襲入,只見周萍一步步後退,腰肢輕擺,長發輕舞,神情柔弱,陳遠不為所動,蓮花劍法前七式逐一反覆使來,劍光霍霍,步步進迫,逼的周萍繞著劍氣台幾轉了一圈。
眾人瞧去,隻覺這小子實在可惡,紛紛叫嚷起來,兩人停步,卻是陳遠又一式含苞待放使完,劍尖正停在周萍咽前三分處,寒氣激的她喉嚨顫栗,劍光映的白皙脖頸一片碧綠。
周萍眼眶微紅,雙肩抽動,忽地撤劍,垂首奔下台去,一群少女迎了她一邊細細安慰,一邊狠狠瞪著陳遠。
陳遠雙眼緊閉,勉力收劍,一步步慢慢走下台來,眾人四散,李進上前正欲說話,卻見他雙手緊握,身子微微晃動,像是在竭力壓抑著甚麽,不由嚇了一跳,伸手欲扶,道:“這是怎麽了,明明你勝了的?”
陳遠微退,輕聲道:“別碰我。”李進無奈,站在他身邊直拍腿。
隨後任督各峰前三抽簽比試,一時劍光閃爍,飛沙走石,聲勢驚人。
北面蘆蓬上,幾姝瞧了瞧陳遠,高亞男道:“你這師弟劍法既高,心思也靈,竟能將方才多劍的劍意積蓄起來。隻是欺負我蓮花弟子,實在可惡!”小師姐不答,面有憂色,華真真握了高亞男左手,柔聲道:“莫要怪了,他先前也賠了不是的。隻是亞男,你……你確定他會來嗎?”說到他字時,面色微紅,聲音漸低,若非幾女皆是高手,幾乎聽不清楚,紛紛笑了起來,高亞男反手握住她,瞪她一眼道:“害羞甚麽!他們是最好的朋友,一定會來的。”
冬日漸過正中,約莫未時二刻時,任督比試結束,落雁王厚、蓮花任晴、玉女解峰名列前三,眾人歡聲雷動。
越組挑戰時,丙先戰乙,陳遠站在劍氣台西側中間,右手周萍仍是垂著首,左手趙通面帶微笑。
陳遠惡行在先,此刻又神情奇異,周萍瞧著是位柔弱少女,丙組前三紛紛挑了趙通,結果均被輕易擊敗。
任督前三上台,分立正中,趙通正要上前,忽地台下眾人群情激湧,轉首望東,高聲驚呼,時聞“……香帥”、“輕功……”之語,蘆蓬上各人也站了起來,風嶽二人為首,往東邊直迎了過去,眾弟子潮水般散開,又爭相向前,只見一群人自東而來。
為首之人一身藍田衣,日光暖暖照著他,溫潤如玉,幾欲生煙,極瀟灑極隨情,臉上帶著一種奇異魅力的微笑,身旁兩人,一條大漢虎背熊腰,意氣風發,一人面色蒼白,如雁行空,正是名震天下的楚留香、胡鐵花、姬冰雁三俠,
身後三位女子,一位甜甜笑著,一位青袖輕擺,一位如滄海明珠。 再後一群人挑箱抬擔,許許多多,一時說之不盡。眾人迎上前去,說了好一會,原是楚香帥替胡鐵花向華山高亞男提親而來,不時歡聲笑語,眾弟子爭著湧前。
熱鬧是他們的,陳遠一直閉目,耳中忽聽小師姐傳音道:“可以了,萬萬小心。”
隨後楚留香六人也坐了蘆蓬觀戰,香帥指著陳遠問道:“真真,這就是你先前說的少年?”華真真垂首道是。
趙通周萍二人上前挑戰又敗,陳遠一一聽在耳中,如清風經天,不留痕跡。
輪到陳遠,眾弟子見他仍閉著眼,不由議論紛紛,均覺此人先前可惡,現又自大,都等著看他敗場。蘆蓬高手們瞧出這少年顯是在蓄力,多微笑搖頭不已。
陳遠踏前一步,閉目伸臂指著王厚,微微顫抖道:“一劍,小心。”
王厚眼光非凡,瞧出這師弟狀態奇異,雖決不信他能一劍傷了自己,卻也知他劍術極高,當即運功提氣,拔劍擺勢,道:“師弟,請出手罷!”
陳遠深吸一口氣,摧動羽化飛升訣,輕睜開眼,隻覺周身氣血激蕩,內力精純至不可思議之度,壓抑許久的劍意隨著碧水劍洶湧而出,連揮七劍,渾然如一!
花開見我劍,見我性,見我情,見我神,見我意,見我心,終見我!
陳遠隻覺似有一道飛升仙光裹住自己,徑向對手刺去,在這輝煌明光中,丹田劇痛,經脈膨脹欲裂,他似是聽道有人輕輕問自己:“你這般拚命,是為了甚麽呢?”
眾弟子見台上忽地一道明亮無倫的劍光升起,劃過眼前,一時竟看天地皆是血色,刺目之極,不禁紛紛閉眼驚呼。王厚但覺一道仙光似緩實快,挾著一股血色明悟見我之意,似有招,似無招,向自己悠然劃來,心頭一驚,不及思索這小周天弟子為何能揮出這驚豔一劍,竭力提起十二成功力,一式雁歸來似輕實重,疾點而出,恍然間隻覺這實是自己平生第一劍,眼前一個新的劍術天地正緩緩出現,卻聽叮啵一聲,隨之眉心一痛,不可思議想道:“我這是要死了?這不可能!我正要突破,怎麽能死!”
眼見兩人已是同死之局,眾人驚呼,間不容發之際,一道人影驀然出現,伸手一捉,便捉住了劍光,又一彈,一物飛進陳遠口中,正是輕功天下第一的楚留香掠至,救了二人。
陳遠眼見自己一劍刺入王厚眉心,三息將至,丹田漸破碎,經脈開始寸寸斷裂,情知將死,諸多往事一閃而過,思緒翻滾,忽覺手中一空,口中一涼,一道暖流直落肚中,又自丹田散入周身氣脈,耳聽眾人破空而來,間有小師姐叫聲,心神一松,終暈了過去。
楚留香抱著陳遠,交給掠來的小師姐,微笑道:“幸不辱命。”又向眾人歎道:“這道劍光,頗似……”又搖搖頭,道:“西城無血燕南飛,楚某人平生所見諸多殺道劍客,卻是無人能將他們逼至此必死之境,是以這劍光竟前所未見。風前輩,嶽先生,諸位首座,倒是要恭喜華山有此佳弟子了。”
眾人臉色不一,風清揚老懷甚暢,嶽不群撚須笑道:“過獎了,這孩子醒來後還要多謝香帥救命之恩。”
模模糊糊中,陳遠似在做一個長長的夢,夢中人來了,說了一些話,又去了,直昏迷了十余日,才醒了過來。
李進正在院中閉著眼睛曬太陽,一片愜意,忽聽西屋中有響動,心中大喜,翻身看去,果見陳遠站在門前,手扶門檻,正眯著眼看太陽,奔去喜道:“香帥說的真準,你終於醒了!”
陳遠問道:“我昏迷了幾日?”李進欲扶著他坐下,被揮手打開,悻悻道:“十三天罷,要不是掌門下了嚴令,不許人來打擾你,這些天我們院門幾乎要被眾位師兄師姐踏破了,掌門、幾位首座來看了你好幾次呢!”陳遠坐下,閉上眼睛,忽覺李進語聲變的飄渺起來,眼前現出一片極純粹極深沉的黑色,圍著一圈三寸純正白色,正中又一塊指尖大的黑微微晃動,好一會才逐漸散去,現出一團淡淡紅色的黑暗。定了定神,內視體內,卻覺丹田完好,經脈堅韌,非但如此,陰陽二維脈竟是暢通的,沉吟道:“那日是香帥救了我?”
李進正欲說話,院外傳來一道聲音:“沒錯,彩禮中有三枚草還丹,香帥給你服了一枚。”進來一人,正是小師姐。李進吃了一驚,眼珠轉了轉,打個哈哈道:“我去練劍了,這幾天拉下了好多功課!”一溜煙的跑了。
陳遠一怔,說道:“多謝小師姐費心!”小師姐定定瞧著他,見這少年經此一遭,面上稚色漸去,羽化飛升一劍,雖服無上神藥,兩鬃終是微微發白,頗為醒目,說道:“你既醒了,想是草還丹藥力吸收的差不多了,明日就去拜見風太師叔罷!”說完轉身就走。
陳遠似是仍未從當日那一劍意境中恢復過來,一時整個人淡淡的,懶懶的,甚麽都提不上心,甚麽都不在乎,直到第二日上落雁峰才好了些。
第九章傳法
華山五峰,落雁第一,清晨陳遠一路行來,頗為好奇,只因他雖入門多年,卻極少下玉女峰,整日呆在山上練武看書。待到峰頂,幾乎到了白雲間,一時隻覺唯有天在上,再無山與齊。
山頂雲氣淡淡,一株奇樹,一間草屋,一位青衣老人正負手遠眺。陳遠恭立良久,風清揚轉過身來,隨手攝來一段枯枝,指著陳遠道:“這招如何破?”
陳遠示意道:“退封擋均可。”
風清揚目中似有異色,說道:“這本不是招式,如何破得?”
陳遠沉吟,說道:“劍既出手,便有形跡,既有形跡,便是招式,既是招式,便可破得。”
風清揚再問:“此招何名?”
陳遠道:“仙人指路,一劍西來,天外飛仙,甚麽都可以。”
風清揚棄下枯枝,目中似有笑意,再問:“何為無招?”
陳遠沉吟良久,緩緩道:“以弟子之見,無招本是不存在的。”
風清揚笑道:“無招勝有招之說,世人皆知,怎麽是不存在的呢?”
陳遠思慮已定,說道:“弟子的意思是,無招這一叫法似乎不妥,無定招仿佛更妙。”
風清揚大笑,笑聲如劍氣,似是筆直向上,衝破層雲,幾可見星,道:“你能想到這一層,真是好孩子,不錯不錯!”
陳遠本甚拘謹,此時不禁放松下來,摸了摸耳朵,笑了笑。
笑聲漸歇,風清揚忽厲聲問道:“你可知正魔之別?”
陳遠一怔,心念疾轉,說道:“魔門無惡不作,正道替天行道。”
風清揚長歎道:“畢竟還是個孩子,想不到更深一層。”又正色道:“你牢牢記住,魔道真正的精髓隻有四個字,那就是隨心所欲。”
陳遠細思,問道:“弟子謹記,那我正道呢?”
風清揚歎道:“正道之法,不逾矩。”
陳遠歎服,道:“太師叔今日教誨,弟子決不敢忘!”
風清揚瞧著他,目光奇異,說道:“我欲傳你孤獨九劍,此路劍法幾可破盡天下武學,講究隨心所欲,你學是不學?”
陳遠已有所得,躬身道:“正魔在行更在心,弟子願學!”
風清揚拍腿喜道:“不錯,大丈夫行事,行雲流水,任意所至,哪有那許多臭規矩?”
陳遠心中腹誹,面上決無異色,道:“太師叔說的是。”
風清揚笑道:“你小子暗中罵人,很有我年輕時的風范,我瞧著你甚是歡喜,決意再傳你一門功夫,你想學甚麽?”
陳遠大喜,急道:“弟子願學太師叔內功心法!”
風清揚笑罵道:“好小子,一下便要學兩門上乘武功,也罷,我便傳了你先天功,看你領悟如何!”
當下陳遠便在落雁峰住了二十余日,風清揚先傳他先天功,見他悟性奇高,所問盡是修行要處,不勝歡喜,又傳了孤獨九劍,詳加講解。待得陳遠拜別下山時,分別以先天功、九劍為綱,統禦一身內外所學,已開始試著將那融會貫通的一招化去。
此時已是一月下旬,天氣乍暖還寒,呼呼的北風又刮了起來。見了小師姐,二人敘了別情,陳遠苦笑道:“我下落雁峰時,太師叔命我即刻下山,三年內不得回來。”小師姐想了一會,說道:“你服了草還丹,又學了兩門天階武學,也是該下山遊歷了。白玉京雖然方便,終歸不是生死相爭,武功的許多精妙處便不易領悟。”
陳遠道:“話雖如此,隻是我自幼入門,在山中多年,如今忽然要遊歷江湖,總覺著有些不安。”小師姐歎道:“你是想讓我陪你去風陵渡罷?”陳遠臉一紅,說道:“你答應過的。”小師姐想了想,說道:“也罷,正好一路提點下你,順便把蓮花清靜劍傳完罷!”
當下二人分頭準備,陳遠無甚長物,隻幾件衣物,往年大比得的丹藥,並幾本書裝了一個小小包裹,若不是李進送了他幾片金葉子,十幾兩碎銀,幾乎便是活脫脫的身無分文。次日稟明掌門,寧中則賜下遠遊袋,好好叮嚀一番,又淚別李進,攜了碧水劍,下山會合了小師姐,卻見她一身白衣,兩手空空,隻有一劍一囊掛在腰間,小師姐抿嘴笑道:“風陵渡離華山不遠,我隨你過了幻景便回,帶甚麽東西呢?”陳遠無奈,二人取了馬匹,並駕一路向東北而去。
陳遠多年未入紅塵,此刻瞧著這北國冰封風光,與山上遙望時頗為不同,正感慨間,小師姐拋過來兩本書,道:“這是蓮花劍和朝陽一氣劍的劍譜,我來不及教你了,自己看著學罷!”陳遠收入懷中,笑道:“小師姐,我拿甚麽還你呢?”
小師姐充耳不聞,輕勒韁繩,道:“小遠,你初入江湖,有幾件事平日要多多注意。”陳遠隨著放慢速度,說道:“甚麽事情?”小師姐側首望著他道:“頭一件便是不可輕信他人,你在山中多年,同門間多是真誠以待,即便不是,也不會輕易說謊騙你。”陳遠雖欲反駁,想了想,卻說道:“不錯。”小師姐輕輕道:“所以你聽別人說話,往往容易以為是對的,這點尤其要謹記。看到的不可靠,聽到的不可靠,親身經歷的也不可靠,要用你的心,凡事多想。”
陳遠正欲說話,忽覺小師姐身上的香氣不對,腦中一昏,暗道甚麽東西,便暈了過去。
陳遠醒來時,只見道邊林木飛快後退,自己橫趴在馬上,酸痛不已,正要發力,忽地頭上小師姐笑道:“第二件事便是要防毒!”說完抓著他一扔,直直落在另一匹馬上,陳遠大呼卑鄙,叫道:“我是從沒想過小師姐你會對我下毒!”
小師姐肅然道:“從今天起,任何時候,任何地方,你都要想著有這樣的可能!練武多年的大俠被藥倒,輕易讓人殺了的事實在是太可悲啦!”陳遠悻悻稱是。
小師姐忽然飛身一劍刺來,陳遠已留了個心眼,拔劍便擋,雙劍相交,小師姐翻身回馬,嫣然笑道:“第三件便是這樣了,你往日在白玉京中,多是單打獨鬥,雙方天時地利都一樣。行走江湖遠不是這樣,說不定就有人趁你不備,忽然從身後砍你一刀。”
陳遠笑道:“那豈不是睡覺時都要睜著一隻眼睛?”
小師姐舉袖笑道:“兩隻最好。”
如此小師姐叮囑了一路,天將擦黑時,兩人終是趕到了黃河邊上。因天氣暖了又冷,河面上滿是碎冰,人船皆阻,滯留於此,渡頭客棧人滿為患。陳遠取出風陵渡令,見玉牌上白光凝成一枚箭頭,卻是指著對岸。
小師姐道聲無妨,寄了馬匹,尋個僻靜處,一手抱了陳遠凌空直越,輕點碎冰,如虹經天,笑道:“今日我渡你,明日你渡我。”
陳遠嗅著香氣,定了定神,說道:“你渡我渡,是立足境。”
幾個起落,二人落地,陳遠懷中風陵渡令白光一閃,消失不見,環境大變,陳遠抬頭一瞧,面前一家客棧,掛著一盞燈籠,一面旗,上書:安渡客棧,在風雪中晃動不休,小師姐道:“好了,入了幻景了。一切弟弟你做主,我只看著。”
陳遠替小師姐拂了雪,自己跺腳,抖了抖雪,上前敲門,聽得裡面有人說道:“又有人來了。”隨後出來一人點頭哈腰道:“真是對不住,實在是沒房間了。要不,您二位到別家看看?”陳遠笑道:“掌櫃的,我們隻想有個暖和的地方過了這夜,你看如何?”掌櫃陪笑道:“那委屈您二位了,請進罷!”
二人進門,見堂中桌椅都被搬到一邊,當中生一了堆火,圍了二十幾人,正自談論,其中一位少女清秀可愛,一片純真,正是令牌上所雕峨眉祖師郭襄,旁邊一位少年,面目樸實,一位少婦,美豔端麗,陳遠猜測這兩位應是郭襄之姊郭芙與弟弟郭破虜。
郭芙本正和妹妹鬥氣,忽見進來兩人,一人兩鬃微白,一人清清冷冷,大驚道:“楊過!小龍女!”定神再瞧時卻知不是,那青衣少年雙臂俱在,樣貌雖俊,卻決不是楊過,那女子白衣清冷,頗似小龍女,樣貌卻也不對,隻是這兩人神態實在太像,一眼看去極易認錯,忍不住叫出聲來,當即低頭喝酒。
郭襄聽郭芙忽然叫了兩個名字,笑著問兩人:“兩位認識家姊麽?這位姊姊的名字真好聽呢!”二人坐下,小二端上酒菜,陳遠含笑道:“可能是令姊認錯人了罷!在下陳遠,這是家姊陳靈,不知姑娘芳名?”郭襄正欲相告,郭芙瞪她一眼道:“你敢?”郭襄吐了吐舌頭道:“有人不讓說呢!”陳遠不再問,取銀針檢了毒,方才對小師姐點頭示意,二人下箸,眾人側目。
郭芙忍不住諷道:“怕死鬼!”陳遠悠然自若,恍如不聞,見郭襄偷偷拱手道歉,含笑舉杯致意。
郭襄轉臉對一人道:“大叔,你還沒講神雕俠的故事呢!”又敬了他一碗,那大漢哈哈大笑,說了起來。
陳遠傾聽,眾人說的是神雕俠的行俠仗義之事,默察眾人,都忍不住參與,隻邊角上一人一直抱頭大睡。
第十章幻世光影
初得風陵渡令時,陳遠對個中情景頗為好奇,在山上便查了一些楊過與郭襄的資料,隻是書中所記多是一些野史村語,作不得準,此時聽聞此中人物親自講解,當下凝神細聽,隻是聽了半晌,心中升起一個大大的疑問,便低聲問身旁一名老人,笑道:“老丈你好,小子平日最愛聽前朝舊事,不知您老人家能否講解一二?”說完更命小二多上酒菜。
那老人本是一名老學究,聽眾人大談俠以武犯禁之事,本就不屑,此時見陳遠雖佩劍,態度卻恭敬,心想這少年也不是不可救藥,當即便白須抖動,由前宋至前唐及三國漢朝名臣將相故事胡亂講了一些,末了說道:“少年人還是要以取功名為重,方能光宗耀祖啊!”
陳遠心中將此中歷史與現世作比,發覺頗有趣,現世當今也是草原遊牧民族屯兵關外,對中原虎視眈眈,隻是除了這老人所講蒙古皇室外,另有鮮卑、突厥、契丹、女真四大王部,而幻世中佔據中原的宋朝,現世隻是一清閑王爺封號罷了,心中思索不停,見場中郭襄要隨了那一直大睡的大頭矮怪人去見神雕俠,郭芙不允,兩人爭執,忽聽遠處傳來一道遊絲般的鬼聲:“大頭鬼速來……速來……”
那大頭矮子當即撞破門板,嚇退郭芙,帶著郭襄急行,忽覺身後有聲,往前一躍,轉身看去,是那對姊弟,不耐煩道:“尊駕跟著不放,是要做什麽啊?”
陳遠抱拳笑道:“我二人和這位姑娘一樣,聽了神雕俠許多英雄事,大為佩服,也想跟著去瞧一瞧這位大英雄的風采。”郭襄拍手道:“好啊,咱們一起去罷!”那矮子冷冷道:“跟就跟罷,隻是千萬顧好自己的性命。“陳遠笑道:“不妨事,我們遠遠跟著就好了。”
那矮子抓著郭襄手腕,青蛙似的一跳一跳,倒也頗快,偷偷瞧向身後,見那姊弟二人輕輕跟上,不見吃力之色,當即一驚,有意試他二人功力,提氣加速急奔。
陳遠自修習了先天功,二脈又通,一身內力溶溶洽洽,直如流水般連綿不絕,見這大頭鬼身法忽快,便知其意,隻是不欲打亂事態,悄悄拉了顏歌一下,二人便慢下來,遠遠的吊著。
奔出裡許,瞧見大頭鬼會合了九人,帶著幾十匹馬,正合西山一窟鬼十鬼之數,有幾人望了望這邊,也不過來,哈哈大笑,打馬便行。
陳遠心想這大頭鬼既在渡口,這十鬼雖騎馬應奔不太遠,便和顏歌展開輕功,遠遠的跟了上去。
奔了十余裡,陳遠漸感內力不繼時,前面停了下來,似是在說著甚麽,凝神去聽,卻隻有風雪聲,顏歌聽了一會,淡淡道:“十鬼與神雕俠是對頭,訂了今夜了斷。”
陳遠調息了片刻,內力已恢復了過來,暗道先天功果然不凡,見十鬼似是受阻林中,和甚麽人起了爭執,歎道:“這幻景好真實,隻是如果我們走了,這些人會怎樣?”顏歌道:“這個倒不知道,隻是我們走了,也就看不到了,這些人怎樣又有什麽乾系呢?“陳遠沉默片刻道:“若是我們現世也是一個大大的幻景呢?”顏歌瞧了他一眼,眼色奇異道:“這想法倒新鮮,嗯……決沒有幻景能持續那麽久。”說罷神色一動,欲言又止,隻是陳遠不曾注意。
前方林中突然起火,濃煙滾滾,接著萬獸嘶吼,群馬四驚,一人驚呼道:“不好!九尾狐跑了!”聲震四野,卻充斥著憤恨絕望之意。一隻小狗般的小獸忽地從林中竄出,閃電般停在二人面前,身小腿長,體白尾黑,一雙火紅的眼珠滴溜溜地瞧著二人,甚是可愛。顏歌喜道:“好漂亮的九尾狐,正好抓來給亞男作禮物!”伸手一捉,疾捷無倫,小狐似是嚇了一跳,拔足風一樣的跑了,顏歌閃身追上,笑道:“小狐狸哪裡跑!”伸手拔劍一刺,雖隔了一丈多,那小狐卻突然軟倒在地,她上前拎了頸子,見它雙眼緊閉,身體僵硬,似是死了,陳遠道:“不是裝死罷?”顏歌摸了摸小狐腹部,淡淡說道:“死了好,正好做圍巾。”卻見它突然睜開眼睛,四肢亂晃,死命掙扎起來。
二人正說話間,前方林中響聲大作,腥風四起,奔出許多野獸,豺狼虎豹獅猿,綠光森森,吼聲不絕,竟還有十幾隻大象,繞過一窟鬼,正分作三個方向奔行,群獸前各有一人,正絕望悲吼間,忽見前面一女子竟輕輕易易地捉過了九尾狐,不由大喜,奔上前來,當先一條漢子抱拳道:“萬獸山莊史伯威,多謝姑娘相助!”
顏歌不理,隻是抱著小狐狸,它眼珠亂轉,啾啾哀叫,尾巴四拂,甚是可愛可憐,陳遠上前一步道:“不知諸位帶了這許多猛獸,虎視眈眈,意欲何為?”一個面目粗放的大漢悶哼道:“放下九尾狐,大家還是朋友!”史伯威喝道:“四弟不得無禮!”又拱手道:“舍弟魯莽,尊駕請見諒,只因我家三弟受了內傷,急需這九尾狐的鮮血,還望閣下不吝賜下,史氏兄弟銘感五內,感激不盡。”
西山一窟鬼正欲趁亂而走,陳遠道:“不忙,還請各位將一窟鬼攔下。”三人一怔,互視一眼,呼喝作勢,群獸四散,將一窟鬼圍了起來,十人一驚,一個三尺矮子沉不住氣,喝道:“姓史的,你們甚麽意思!先前攔著大路不讓人過,現下又來阻我們!”
陳遠二人上前,林中行出一條大漢,形貌甚偉,倚著一頭雄獅,病懨懨的,史氏四兄弟迎上,三方分立,風雪飄搖,外圍一群猛獸。
陳遠先向郭襄道:“姑娘,我們又見面了。”郭襄喜道:“啊,是你們,我正擔心你們沒跟上來呢!”眾人不耐,一窟鬼紛紛喝問:“你將我們攔下,有何用意?”陳遠笑笑,說道:“我二人想跟著各位見一見神雕俠,史氏兄弟想要家姊手中九尾狐,我姊姊不願,就是如此。”
史氏兄弟擔心兄弟傷勢,一窟鬼擔心失約惹人恥笑,當頭一長須老翁道:“史氏兄弟費心盡力將這狐狸圍住了,閣下輕輕伸手一捉,便據為已有,恐怕不大妥當罷!”五人神色大為讚同,瞧著一窟鬼大大的順眼。陳遠笑容不見,冷道:“不妨我把九尾狐放了,各位也輕輕伸手一捉試試?”小狐腦袋拚命亂點,似是極為同意,眾人方才便已見了它風馳電掣的速度,誰也沒把握,十鬼事不關己,隻想盡快了結,紛紛喝道:“試就試,還怕捉不住這小小狐狸?”史氏兄弟大呼不可,那病大漢正欲說話,郭襄道:“姊姊為甚麽不願意啊?”
陳遠大義凜然道:“家姊心慈,若是為救一命而傷另一命,實違她心。”眾人目瞪口呆,小狐似也呆了,史氏老四大力神史季強喝道:“胡說八道!這畜生的命豈能和我三哥的命相比!”又厲聲喝道:“若是走了九尾狐,你們兩個的性命也留下罷!”口中呼哨,群獸大吼。
顏歌仍是清清冷冷的站著,垂首輕輕撫著狐狸,陳遠冷道:“盡可一試!”
眼見雙方將要火拚,郭襄忽然奔過來,拉著顏歌袖子急道:“姊姊就將這小狐狸給了他們罷!”顏歌見她清秀小臉上滿是急色,顯是擔心二人,微微一笑,伸手想拍拍她,忽地想起這是峨眉開山祖師,又停在空中。
史史兄弟見好話說盡,陳遠隻是不允,心頭火起,史伯威喝道:“拿下這小子,和小丫頭換狐狸!”當下一人持虎頭雙鉤,一人握點鋼管,一人提銅杵,一人執判官筆,齊向陳遠攻來,那病大漢踏前一步,攔住顏歌,一窟鬼趁機欲走,群獸嘶吼,激的雪花四飄。
陳遠輕嘯一聲,沉水劍連點,青光閃動,隻聽嬌呼聲,劍吟之聲,叮當嗆嘟哎喲之聲一響而絕,四兄弟捧著手腕,兵刃墜雪,不可置信地瞧著他,原來陳遠瞬間連揮十劍,同時刺中四人雙腕,劍尖入肉聲,兵刃墜地聲,四人痛呼聲,郭襄驚呼聲,竟成一響。
十鬼停住腳步,病大漢側首瞧去,面上皆是驚色,這少年不過弱冠,竟有如此劍法,實是不可思議,場上一時靜了下來,忽地頭頂清嘯陣陣,一人道:“小兄弟好俊的劍法!”
眾人一驚,同時抬頭看去,只見一段橫出樹枝上,站著一名灰衣獨臂人,面色焦黃,僵硬呆板,雙鬃斑白,眸有神光,正是楊過,身旁蹲著一隻雄偉大雕。
陳遠笑道:“神雕大俠過獎,不是小弟劍法好,實是對手太差。”四人大怒,那病大漢史叔強見兄弟受辱,搖搖晃晃上前一步, 伸掌拍去,陳遠知自己掌法不成,久佔必失,唯有搶攻搶快,當下一劍朝他胸前刺去,歪歪斜斜,劍閃青光,史叔強見這一劍奇快,掌力不及,退後一步,左手一格,陳遠劍尖再轉向下,仍是後發先至,暗合孤獨劍意,一劍快似一劍,連攻十七招,史叔強竟連退十七步,一招也遞不出來,本就病色的臉上更湧起紅暈,心想:“四兄弟被一劍擊敗,我若再敗在這人手中,兄弟幾人多年辛辛苦苦豎起的名聲必將一朝翻為畫餅。”將心一橫,不再管陳遠劍勢來路,雙掌全力拍去,勢如雄獅,竟是拚著受傷,也要將他斃於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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