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一番話她已累得扶住桌沿。智勝先生要阻止她,被她擺手拒絕。“魁玉,大約你就是鹿姐姐的女兒。聽說你要到灩波樓去,很好。倘若你見到了鹿姐姐,替我說一聲對不起,沒有她的庇護,我糊塗又膽小,現在自作自受,讓她不要為我難過。不值得,都不值得…”用盡全力說完這幾句她伏下身,再也不動了。 魁玉說不清悲傷和害怕哪個更多一些,她被徹底地震懾住了。智勝先生面上的光彩全都隨著她的死而消失了,此時他成了一個年過耄耋的老人,灰黃委頓,渾濁的眼珠裡蓄著兩汪淚,始終沒有流下來。等魁玉反應過來哭著走上前去,他也隻是無言地任憑她拉著衣袖無助地央求:“救救她,還能救救她麽。”魁玉在離家不到一天的時間裡,已有兩個人死在她的面前。
屋子裡一點點暗下來,外面的院子裡的石燈被點亮了,好像打開了另一個世界。智勝先生從座位上起身,把那具寬袍大袖之中小小的屍體抱起來放在了床上,用一方白絲帕蓋住了那已經面目全非的絕世容顏。魁玉找到打火匣把銅燭台上所有的白蠟燭都點亮了,牆壁上跳動起盈盈的火光。
智勝先生好像有一個很長的故事要講,但他已太倦了。魁玉懂事地收好血中花,轉身出門之前,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先生,我母親真的還活著嗎?”
“說實話,我不知道。”他的聲音也老了。
魁玉咬住嘴唇,低頭出去了。
苦兒在房門口搬了把椅子坐著等她,手裡多了一捧針線活,她一心一意地繡著,都沒注意魁玉已經湊到了她面前。嚇!苦兒被唬了一跳,又歡歡喜喜地舉著給她看:”史小呆,像不像!“
魁玉一邊接過來一邊說:“小呆已經夠了,史公子的玩笑也是隨便開得的?!”果然繡的活靈活現,格外可愛。尤其是一雙圓圓的大眼睛。苦兒答道:”知道了,小姐,你就說好不好看吧!“
“好看又怎樣?”
“明日我們便走了,今晚不睡了也要趕出來,留給史公子和那位老先生作個念想。”
魁玉心裡被扎了一下,作個念想,人和人之間真是莫名其妙就會產生各種羈絆,就連隻一面之交的人也會希望對方把自己記住。還是因為我們之前一直過著的生活其實是一潭死水,現在流動開了,希望途徑哪裡,哪裡都會開出一朵花來。這樣的要求,是不是太貪心了一點?
她看到史公子頎長的身影在不遠處忙碌著,大概在幫智勝先生打理那位朋友的後事。聽那瘦子的話,有不少人想要知道那位的下落,現在她已仙遊,那些人應該會放過她了吧。魁玉想,今天她說的話還需好好梳理一下,明天找智勝先生問個清楚。
“苦兒,你要真打算繡完,就把燈都移出去,別熬壞了眼睛。我進去洗漱睡了。”
“小姐,水已經打好了,你早點休息吧。”
魁玉躺在帳中輾轉反側根本無心睡眠,睡不著的時候,她就習慣性地去把四歲時看到駱駝隊的事情回憶一遍,回憶到每個細節:空氣的溫度、濕度、蟬鳴,槐花香氣,駱駝的膻味,鈴鐺細碎的聲響,那雙透明的眼睛……果不其然,今日發生之種種駭人聽聞之事被拋在了腦後,她沉入了夢的深淵。
結果這一覺就睡過了頭,日上三竿的時候,麻姐和苦兒一齊進來推醒了了她。可不比前一日的興奮勁兒沒過,她還睡眼惺忪著呢,就聽見麻姐帶著哭腔說:“智勝先生和小史連夜走了,
誰都不知道他們去哪了!” 魁玉一下就清醒了過來,恨不得給自己十幾個巴掌,昨天看到小史在出出進進,就應該猜到他們有可能會走。就算那位朋友是真的亡故了,但說出去她的仇家未必相信,到時候還會到這驛站來找麻煩,智勝先生現在一無責任二無顧忌,上上策當然是帶著小史遠離這是非之地啊。
麻姐看她反應不像是毫無防備,急著拉著她一疊聲地問:“你知道他們要走?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不攔著他們!他們為什麽要走?有沒有說到哪裡去了?你是不是知道什麽?“態度已經不似先前那般親切友好。
“我真的不知道,我還有好多事今天想去問先生呢。就是昨晚看到小史出出進進的,有些疑惑,沒想到他們竟然走了。能帶我去看看嗎?”
“快來!”
魁玉匆匆穿衣洗漱趕了過去,只見人去屋空,一屋子的奇珍異寶全都不見了。智勝先生那位朋友所在的西廂也空了,乾淨得像是從未有人住過。整套房間被熏香熏過了一遍,朝竹林的窗敞開著,一點臭味也沒有了。
“會不會是打劫?”苦兒問。
“大姐!昨天你也看到了,想要打劫他們怕是沒那麽容易!“
“那是尋仇?昨天那個壞人也說了,還會有更厲害的人來找他們的。”苦兒繼續破案中。
麻姐不作聲了,苦兒說的有道理,昨天因他們死了一個多年的夥計, 智勝先生和小史心裡肯定會過意不去。智勝先生在這驛站也待了十二三年,從花白胡子老頭變成白胡子老頭,後來還收了小史這個和尚徒弟。對驛站多少也有感情,待麻姐更是像親孫女似的,當然不願置她們於危險之中。不過反過來看,這次的仇家的來頭是前所未有的大。
魁玉到處搜尋,試圖找到蛛絲馬跡,可惜什麽都沒有。苦兒突然一癟嘴:“小呆,小呆!我的小呆也被他們帶走了!”
麻姐一聽也直戳心窩,捂著胸口踉蹌了兩步:“小史,小史!我以後都見不到他了!”差點沒背過氣去。
聽到苦兒提起小呆,魁玉猛然想起昨晚苦兒應該徹夜都在院中做針線,不可能沒看到他們離開啊。連忙問苦兒:“昨晚你不是在繡小呆嗎?繡完了嗎?你送給他們了嗎?”
苦兒道:“繡是大致修完了,我實在困得掌不住,趴著就睡著了。醒來的時候繡片也不見了,大概是他們走的時候拿走了,還給我蓋了件外褂。“
麻姐一聽,真是又嫉妒又後悔,自己不該貪杯睡著,錯過了最後見面的機會。現在人已經走了,打發出去找的夥計也陸續回來說沒有消息,看來真的隻能接受這個事實了。魁玉本來是她最後的希望,誰知她比自己起的還晚。麻姐不知道魁玉傍晚時去找過智勝先生,所以沒再追問下去。
魁玉說:“還是再等等消息吧。”
幾人退出來,麻姐一臉失落地鎖上了房門,落花隨風卷起塵埃,墜落牆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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