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璃仙不答,王婆婆屈膝叩地又行了個大禮,鄭重複鄭重地又喊了一聲:“大人。” 璃仙終於不再把玩手中銅板,而是坐在座椅上深深往後一靠,將自己的五官掩在了陰影裡,神色難辨地開口道:“不是我不想幫你們。你須得知道,妖,隻是順勢而為。”
“大人!”這位村中的老祭司王婆婆像是再難掩激動,突然拔高了聲音顫抖著說道,“您怎麽能算妖,您可是差點成了仙啊……”
“哦,也差點成了魔呢。”璃仙朝跪著的王婆婆勾了勾唇角,而後也不理她還跪著,竟自上了樓,走上台階的時候又突然想到什麽似的開口:“薑家那丫頭想學醫,你便帶帶她吧。”
“那位可是……”王婆婆此時還跪在地上,聽了璃仙這樣的吩咐神色滿滿的愣愣不解。
“是我一位故人,如今能再見她,我很歡喜。”
到了閣樓上,璃仙仍是把窗戶大開,提了酒壺一個人靠坐在窗沿上,另一隻手上是已經拿紅繩子串好的一串銅板,不多不少正是十三個。
今世又見你,我很歡喜。
“呀,是璃仙哥哥呢,你吃完飯吹吹風嗎?”王小蓮自今日璃仙接了棗泥糕之後便開始每時每刻的都有些心神不寧,不,也不是今日他接了那棗泥糕開始的,或許是昨日成年禮後的他對自己溫言相勸?竟有些不似同一個人呢,時而調皮,時而又這般的……溫柔。她今日隻草草吃了幾口晚飯便借口出來轉轉,轉轉什麽呢,無非是想再轉轉看能不能碰見他……竟然真給她碰到了呢。
璃仙有些好笑地望向窗下的少女,而那少女也恰好眼睛晶晶亮地望向他,那神態,倒有些像那丫頭提起紅燒肉的樣子。
人生在世,愛欲、物欲、權欲、口腹之欲,所作所為皆為欲所牽,都無不同。
“是呀,吹風。”璃仙抿唇一笑,頗有些少年公子的風流寫意。
“這個給你,謝你的棗泥糕。”璃仙揚手扔了一個紙包下去,王小蓮接得狼狽,心中卻是歡喜的。她臉有點紅紅的,心想這是是他給的東西呢,這算是交換了信物嗎?
璃仙家對門的陳二牛今天一反常態沒有去打青蛙游泳打餌,反而是乖乖地呆在家裡巴巴地趴在窗戶口看。因為王小蓮在呢,她可是村子裡公認的最好看的女孩子!她那笑才叫笑,掩著嘴笑起來像串小鈴鐺似的,不像別的女孩子笑起來就是個大木墩咧了個大口子!父親又是教書的秀才,爹娘都說秀才那可是大文化人!可不是和那些天天就知道嘰嘰喳喳的村中女孩子不一樣。可為什麽她隻找璃仙那個只知道調皮搗蛋的禍害!他可不是也巴巴地趴在窗戶上吹了一會的風,隻不過家中沒有二層閣樓罷了……莫非小蓮隻是喜歡那二層的小樓?哼,待他和小蓮成親也讓父親請了泥瓦匠來蓋!
想到這裡他便探出了頭大聲嚷嚷道:“小蓮!”
王小蓮一愣,疑惑地看向身後。噢!這個跟屁蟲陳二牛原來在家啊,今日她可沒功夫與他玩。
“小蓮你別拿他的東西!這個禍害只會害人的!這裡面指不定是什麽壞東西你忘了成年禮他捉弄你嗎!”二牛隨他爹,天生的大嗓門,這一嚷嚷便左鄰右舍便都聽見了。此時正是春種時節,家裡幾乎不見男人,因此開門看熱鬧的都是些姑子嬸子,她們可最好這一口。
“哎喲二牛,你這是吃什麽飛醋,看上秀才家的小蓮便讓你爹提聘禮去唄。”常嬸子離二牛家最近,她也聽得最清楚,
聽見動靜她便第一個上來打趣。 “是呀。”
“可不是嗎。”住的更遠些的好事婆娘們雖然弄不懂出了什麽事,這句還是聽得懂的,紛紛笑著交頭接耳地出聲應和。
“那隻怕我們家二牛要傷心了,人家小蓮的心隻怕不在二牛身上。”二牛母親也跟著打趣自己兒子,一句話說得小蓮跟二牛都不好意思。
璃仙倒沒什麽,他素來是個臉皮厚的,此時哈哈一笑,“哎呀竟然被二牛識破了,裡面可不都是些蛇蟲鼠蟻,小蓮你千萬莫要灑在家中四周,不然晚上可要爬出來咬人呢。”
陳二牛一聽甚是得意:“你瞧,我說的!這個禍害果然是要害人的。”
王婆婆聽到門外熱鬧,也拄著拐杖推門出來瞧,不料一出門就聽到了這句,頗有些不高興地皺起了眉頭。
周圍嬸子見王婆婆出來了,知她必是護著璃仙,便也都訕訕地關了門回家去決心不惹是非,二牛母親也忙去扯二牛。
不料那孩子卻倔,村裡的孩子也是少根筋,瞧不出不對,仍是大著嗓門嚷嚷著禍害禍害的,還讓她娘別再扯他。
恰好此時二牛他爸爸下田回家打算吃飯,聽了他那嚷嚷二話不說就把窗口那不知好歹的小崽子扯著扔到了長條板凳上,打屁股聲“啪啪”震天響,陳二牛一下子“哇哇”地放聲大哭,嘴裡還不忘強調“就是禍害!就是禍害!”。
這下可好,二牛他爹屁股也不打了,直接拿了趕牛的鞭子,莊稼人本來就力氣大再加上用了鞭子,那更是一下子就生生抽了條血痕出來,疼得二牛大哭大叫。
方才第一個開口的常嬸子見狀不忍心想要過去勸幾句,卻被王婆婆一瞪,頓時不敢多言,也退回家中關好房門了。
王婆婆見小蓮還站在路中間頗有些不知所錯,便又提議讓小蓮快些回家。小蓮瞧瞧那靠坐在窗框上的璃仙,見他也無意與自己再說話,便揮手作別跑回家了。
此時二牛家打鞭子的“啪啪”聲還在,二牛卻啞了嗓子沒力氣再叫喚了,眼白一番暈了過去。旁邊一直抹眼淚的二牛他娘這才跑過去抱著孩子、伏在暈過去的孩子身上哭,卻也不敢像往常一樣撒潑指責她家漢子做的不對。
罵別的孩子還好,隻是這件事牽扯到璃仙,便沒人敢說的。
此時暮色漸深,當是掌燈時分,可是村子裡點燈的人家卻不多,有些更是直接睡了。即便出了這麽一出鬧劇,眼下璃仙家門口也已經清靜了。
璃仙仍靠坐在窗台上晃著腿,仍是把玩著手中銅板、提著酒壇子喝酒,整件事他都不置一詞。
人間是非來去當真無聊,敬畏無聊、吵鬧無聊、愛慕也無聊。
這十年一百年又有什麽意思?偏她喜歡。
那世她長什麽樣子?眉如柳煙?不,不似那麽好看,再寡淡些……到底是什麽樣子呢?記不得了。
性子倒是倔強,說不要那一身神仙骨便不要了。
思及此,看著四下無人,璃仙便縱身一躍,空中幾個翻身便朝著西山奔去。
若是薑桃花在一定會嚇得怎舌驚歎,原先應當走兩個時辰的山路,璃仙此時竟是幾個縱躍便到了那老道的道觀。他卻不是為了見那老道,而是那道觀後面恰好有個瀑布,瀑布下是一汪水潭,那老道素愛帶弟子來此地講道。
嗤,本來就是他的地盤,這老道用得倒舒心。
此時水潭邊並沒有人,璃仙折了一叢枝葉扔到了潭上任其漂浮,自己則足尖一點,穩穩地站到了那飄浮的枝椏上。
這也是他自己的修煉方法,等到道行如他這般的老妖怪,修煉就不再是提升法力了,而是修心。這是他自己創出的方法,他發現有雜思的時候此法靜心最好,若是雜思太重,便立不住了。
此時正是夕陽西下,霞光如火一般燒進這片山林,而在此霞光繚繞的瀑布之下、金光蒸騰的水汽雨霧之中,少年著赤色袍閉目垂手靜立於潭面漂浮著的一叢小小枝葉上。
等老道晃晃悠悠來潭邊散步的時候看到的便是如此場景。老道撇了撇嘴巴,他生平最討厭良辰美景……
“恭喜璃仙老弟,修煉又上一層!”老道說著便大剌剌跳進水潭中,水珠濺了璃仙一身不說,還要往他身上潑,口中還念念有詞:“潑潑水,讓我這老道兒也來助你修煉靜心!”
璃仙睜眼也不惱,捏了個訣附在身側,那些近他的水珠複又化成水汽散去。
“喲,果真不錯,都能使些妖法了。”潭水很深,老道本就肥胖臃腫,撲騰撲騰地遊在水裡更顯吃力,於是他索性不遊,一翻身倒也借著大肚子浮在了水潭上,一時好不愜意。
璃仙卻腳下借力一躍上了岸,又隨手夠了兩根樹枝折了下來並拿出其中一根扔給仰面漂在水潭上的老道。
“起來,活動活動筋骨。”說著璃仙便拿手上樹枝往潭面上輕輕點了幾點,再猛地一劃――一條水龍銜著老道刹時騰空而起,一擺頭將老道甩到了岸上。
“哎喲!我的老腰!”似是去勢太猛,老道扶著腰嗷嗷大叫。
“起來, 咱們比比。”璃仙拿樹枝一指,倒頗有些凜冽劍意。
“這破樹枝比啥呀,誰要和你這種活了千八百年的老妖比比!這不是欺負我年歲小嘛!我不比!”老道在地上撒潑打滾說什麽也不肯。
璃仙點點頭,“那便算了。”說罷他捏著樹枝就往林子裡走,也不再管那老道。
待尋得一處山間竹林僻靜處,他便自己捏著樹枝練起了劍。
一開始隻發現少年以樹枝當劍揮得呼呼生風很是厲害,細看卻發現不同。璃仙說練劍便是認認真真實實在在地練,哪怕隻是拿著一根樹枝也仍看得出他此時的劍意凜冽肅殺,所過之處落葉蕭蕭、殺氣陰寒。
山間的小精怪們圍在竹林外圍不敢靠近,嘴巴裡卻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是那位大人回來了!”
“哪位大人?”剛出生的小精怪懵懵懂懂發問,腦袋卻被旁邊的大蟒甩了一尾巴。
忽然之間,山上那些精怪小妖們不管是正在捕食還是嬉戲打鬧的都停下了動作,齊齊地朝著這邊一小片竹林的方向行禮,不管是鳥獸精還是魚蟲怪,凡是修煉得道的,嘴裡都用他們自己的語言恭恭敬敬地喊道:
“大人。”
璃仙點了點頭,隨即又興趣缺缺地扔了樹枝。
“我的事,別與她說。”璃仙對著空氣開口,他的四周像是對璃仙說的話做出應諾般,原先密密麻麻聚在一起的小妖們突然從最前頭開始恭恭敬敬地後退,而後像潮水般散去隱入山林了。
手機用戶請到m.qidian.com閱讀。